李青回到诊疗室时,阿哲正望着自己的右手。
腕边那道灰线已经不再朝墙根绷,手指却仍弯着,指节上覆盖的一层灰白也没有脱落。姐姐坐在床旁,一只手扶着软垫,见李青进门,立即站了起来。
李青先看向医生。
“外面的供能源已经断了。”
医生点头,将刚才这段时间的变化告诉他。阿哲没有再受一阵阵外力牵扯,疼痛轻了些,但手上仍有附着物,僵硬也没有消失。
顾承岳守在药柜旁,金属罩还开着。
“这边没有新的灰进来。”他说。
李青走过去,沿管口近处试了一次。
原先那种隔一阵便顶回来的冷意确实没了,剩下的只是管壁上的薄灰。他把这一小截单独隔好,让顾承岳继续守着,自己回到床边。
阿哲抬头看他。
“能接着弄了吗?”
“能把外面的取下来,我试着一点点分。里面已经伤到的地方,还得让医生看。”
阿哲应了一声,把胳膊往软垫上放稳。
姐姐退开些,站到床的另一侧。她仍紧张,嘴唇抿着,却没有再拿那块来历不明的材料问要不要添一点。
李青将干净小匣放到手边。
用过的薯片收在别处,眼前换了一片新的,切面湿润,灰纹还浅。他把它垫进隔离口,先让自己的气息缓下来,才靠近阿哲的手背。
刚在泵井里撑过两只罐,手腕还有些酸。
李青没有硬顶着悬空。他在床边坐下,将前臂靠在稳定的位置,等指尖不再发颤,才放出一线灰意。
医生站在能看清手的位置,始终留意阿哲的状态。
灰层从指节外侧起,越往腕边越厚。最先取掉一角的地方仍留着一道边,下面是皮肤,上面才是干灰,彼此的触感不同。
李青先从那道边开始。
他不朝里面探,只顺着能看清的交界,将隔离口压得比一根手指还窄。最外面那片薄壳微微抬起,原先粘得很牢的一点,也慢慢松开。
灰屑落进匣底。
阿哲下意识缩了一下,李青立即停住。
“疼?”
“有点紧。”
医生看过没有新的变化,让他把感觉说清。阿哲停了一会儿,说是手背像一直被压着,刚才突然松开一小处,自己忍不住想动。
李青点点头,让他不必急着试。
自己则换了个方向。
直接向外提,灰层虽会松,却容易带着旁边一起绷。他把隔离口贴着皮肤上方横过来,沿壳的边缘逐段收,不再让已经抬起的一角牵着尚未松开的部分。
这一次,阿哲没有再缩手。
薄壳一小片接一小片离开手背,落在匣中,仍保持着原先弯曲的样子。外面的干灰下,还有一道潮湿的薄层,李青顺着它看过去,果然找到一根极细的暗红丝。
丝没有钻进皮肤。
它绕在灰壳的夹层里,前面贴着指节,后面通向腕部。先前外面的泵一响,牵的就是这道东西,整层壳才会随之收紧。
李青没有去拽丝头。
他让灰意沿细丝两侧分开一点,使它连同周围的薄壳一起落入隔离口。少了外面的供能,丝只轻轻弹了一下,便伏在了匣底。
薯片的浅纹暗下去一截。
手腕传来的冲劲很轻,李青能稳稳接住。他没有因此加快,而是继续按照刚才的速度往腕边走。
阿哲的姐姐始终看着。
她先前只看见弟弟的手不听使唤,此刻才发现,压在手背上的那层灰里,竟然还藏着这么细的一根东西。
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她抬手擦掉,没有出声去扰李青。
顾承岳将床边的小灯调近,光落在李青指尖前面,不再被他的手挡住。最细的一道壳边也显出来了,正贴在腕侧的褶皱旁。
那里比手背难分。
阿哲稍微动一点,壳边便会跟着压紧。李青停下来,让自己先看清那一道弯折,随后又将门沿收窄一点。
先前托根时,他学会顺着孔壁绕开细根。
现在同样不能贪快,灰意得贴住真正的交界,而不是从看着平的一面直接切过去。
李青沿弯折慢慢走。
一片比指甲还小的灰壳松开,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。他让那一小片先离开,等边缘不再绷着,再接下一片。
最后那截暗红细丝,也终于完整地落进匣中。
李青没有马上合门。
他沿原先覆盖着灰层的位置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哪一处仍在往外牵,也没有为了取灰而碰到皮肉,才将隔离口缓缓收住。
新换的薯片只暗了半边。
比泵井里那次轻得多。
“外面的取完了。”他说。
阿哲先看了看手背,又抬眼望向医生,像是不敢相信原先那层灰真的没有了。
医生接过检查,李青则往后退开,给他们留出位置。
医生问他还有哪里发紧,又看过灰层原先覆盖的位置。
过了一会儿,他自己试着动了动手指。食指先伸开一点,中指跟着动了,仍慢,仍有僵涩,却不再像被一层硬东西捆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姐。”
姐姐立刻弯下腰。
阿哲没说别的,只把那只手轻轻放到她摊开的掌上。她不敢握紧,托着他的手,眼泪却越落越多。
李青站在旁边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他带走了附着的灰,剩下的恢复还得继续看。可这只手至少不再被井底那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眼前的这一点动作,也确实是阿哲自己做出来的。
医生安排后续转运。
这里的外牵已经断开,病人可以转到更合适的地方继续检查和治疗。阿哲的姐姐收起床头的杯子,将衣服放进袋里,临走前走到李青面前,问这次要多少钱。
“医疗的费用你跟医院核对。”李青说,“我这边和处理设备的人结,不收你那八百块材料钱。”
她怔了怔,像还想解释什么。
李青指了指已经封好的那半块假物。
“那一份留给许照棠查。转账和聊天别删。”
她点头,抱紧了袋子。
阿哲上转运车之前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声谢谢。声音不大,李青却听得清楚。他朝对方抬了抬手,等车门关上,才揉了揉一直绷着的手腕。
顾承岳在旁边递来一瓶水。
李青接过,喝了好几口。
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从回到安置点起,几乎没顾上喝东西。
顾承岳问他手有没有伤。
“没有,就是累。”
“那先坐一会儿。外面的东西有人收,你不用再挨个去碰。”
李青在走廊的空椅上坐下,背靠住椅背。诊疗室里已经有人更换用过的软垫,药柜后那段旧管也被单独围了起来,没人再往里面倒水。
他看着隔离小匣。
从阿哲手上取下的灰壳,连着细丝,安稳地伏在里面。没有外面的设备供能,它们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一下一下收紧。
李青把它与假块碎片分开放好。
这两份东西能说明阿哲究竟碰到了什么,不能混成一堆,净化后再说原来全是一样的灰。
许照棠过了一阵回来。
泵井里的人和面包车上那三人已经分别带走,装置也被封住。喇叭的线通到一处接线盒,盒后接了外部通信设备,真正说话的人不在井里,仍要继续查。
她把接线盒的照片给李青看,黑线末端还连着一套小型通信设备。
“那根旧管先停用,附近其他管口也查。已经发现的灰,不会让他们再拿走。”她说。
李青点头,将自己取灰的过程与实物位置说清。
三只罐中,黑灰那只在她手里;破掉的白壳罐和完整的暗红罐,仍由他暂时隔着,待余息降下去,才能更稳妥地移交。
许照棠看了一眼他的手,答应先按这个顺序处理。
“别为了赶着交,自己再硬撑一遍。”
她去安排现场,顾承岳仍留在旁边。
“后面的旧管清理,镇界司交给我这边接着做。”他说,“普通设备能封住表面,像你刚才那样分开里面的丝和壳,我们做不了那么细。”
李青抬头看他。
“那两只罐先降下来,我想再请你帮着分一遍。留得下的部件要查,污染也不能跟着运出去。今天的处置和这部分一起,按外聘清理算钱。”
李青看了看隔离匣。
它们本来也要处理。自己能把完整的罐和细丝分开,顾承岳有设备、封存箱和接手的人,两边能接上,倒不必把所有后续都压在自己手里。
“我能做的部分,你列给我。剩下的管线,我不包。”
“当然,不能让你沿整条管爬。”
李青笑了一下,肩背也跟着松了些。
李青低头看桌上那根收回来的黑杆。杆的供能片已经取走,外壳背面却还有一小块黑色薄片,边缘磨得很整齐,嵌在靠近握柄的位置。
他先前停掉的是供能槽,没动这里。
“这个也是你们用的?”他问。
顾承岳拿灯照过,摇头。
“像后来加的。”
他没有直接拆,只将杆放到干燥的托盘上,与旁边剩余的透明薄膜一起留着。
李青将一粒假壳放在另一只封好的小盒里,短暂露到现实。靠近黑色薄片时,壳里的暗丝没有像对着杆端那样绷起,薄片边缘却闪过一点极细的红。
两人都看见了。
李青立即收回样片。
红点随之暗下去。
主供能明明已经拆走,这一小片却仍能对灰壳的反应作出回应。它不是刚才催动手上灰层的那一部分,背后可能还接着另一条观察的路。
顾承岳拿来能封住波动的小盒,暂时把整段握柄罩进去。
李青请许照棠也来看过,把刚才出现红点的位置指给她。
这是从扣下的设备上发现的新东西,不必再回到患者身边试。
处理完眼前这些,他的手机震了。
林小满问他晚上有没有空,说服务站那边有人听说安置点出了事,想知道是不是程老人他们那一栋。
李青看过时间,回她人已经送去继续治疗,程老人和小杏他们没有被牵进去。他还在配合处理一些材料,晚饭可能晚点。
她没有追问他拿出了什么,只说让他别忙到连饭都忘。
李青回了个好。
顾承岳看见他将手机收起,指了指门外。
“吃点东西。你那两只罐,一会儿我给你留个清静地方慢慢处理。”
李青站起来,背上包。
病床已经空了,取下的灰壳留在自己的隔离匣里。李青想起阿哲把手放进姐姐掌心的样子,又抬手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。
外面的线断了,压在手上的壳取掉了,人能够离开这里继续治疗。
李青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封住的旧管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傍晚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