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岳给李青留的是工坊后面一间小操作室。
屋里有空台面、封存箱和独立的排水盘,平常用来处理带着杂息的旧部件。门关上以后,外面的人不会随便进来,李青可以把隔离口开在台边,慢慢分出里面的东西。
晚饭先送到了。
两份热饭摆在门外的小桌上,李青坐下吃了一大半,手上那点酸才渐渐缓过来。顾承岳没有边吃边催,只把待处理的几样东西说清楚。
黑灰罐已经由许照棠带走。
李青手里的两只罐,需要将可查的细丝、罐底金属环与混杂的湿壳分开。许照棠那边还要留下各自未经净化的原样,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洗干净,再说原先是什么。
李青听完,点头接下。
“这两只我分。原样先留,剩下的降到能装箱的程度。”
“可以。”
顾承岳将价格报给他。
连着今天井底与现场的处置,以及这次分离封存,一共四万八千元。后面再有新的清理,不算进这一笔,做多少另谈。
李青停了一下筷子。
比他刚开始卖那几斤地脉薯时拿到的还多。
他没有急着点头,先问清是清理费用,还是还要带走自己的工具和缓冲材料。
“请你干活。”顾承岳说,“你用什么工具,东西从哪来,还是你的事。我接走的是该接的那几份。”
李青看向操作室里的空台面。
自己能做,范围也清楚。
“行。”
吃完饭,他洗净手,开始处理两只罐。
先开的是碎掉的白壳罐。
石盘里积着灰水,薄壳一片叠一片,玻璃碎片混在边上。李青将没被灰浸过的罐口单独取出,再把保留原状的薄壳与水封进小瓶,交给顾承岳放进相应的封存箱。
余下的才继续净化。
少了设备催动,灰壳不再一层层鼓起,分开时比井底容易得多。李青顺着每一处已经裂开的交界,将硬壳与里面细细的暗丝分开。
他没有碰领地。
一切都在异空间的隔离处完成,净化过的部分从现实这一侧取出,进入桌上的盒子;尚未处理的仍留在盘里,不会滚进别的地方。
暗红罐则更费心。
底部的金属环能转,是被细丝带着的小轴牵动。罐中的余息渐渐散去后,轴不再猛地偏向一侧,李青才有余地把连接处拆开。
顾承岳站在门外,等他将第一件完整部件放进托盘,才进来接走。
他看过环的内侧,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里留着一个旧磨痕。不是新做的,像从别的设备拆过来,又改了一次。”
李青把剩下的轴心放到旁边。
“这一套原来干什么的,你能查吗?”
“得看完整东西。明天我问做旧设备的人。”
李青点头,没有替他猜。
两只罐的东西分好,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。该保留的原样与部件进入封存箱,剩下的污水与碎壳也装进了能接手的容器,许照棠安排的人来将箱子带走。
李青自己的隔离处一下空了不少。
他将最后一只石盘洗净,留着慢慢散掉沾上的余息,才在门边坐下。
手机很快震动。
四万八千元到账。
李青看着那行数字,手指在屏幕边停了好一会儿。
救人时用掉的薯片,来自自己已经种稳的那座根床;分开细丝和壳,用的是他这一阵反复练出来的控制。如今这些本事,在现实里换成了能由自己花的钱。
顾承岳递来黑杆握柄所在的封存盒。
“这个今晚还看不看?”
李青活动了一下手指,没觉得疼,便问:“你先看过里面吗?”
“只看外边。它旁边压着一粒很小的储能片,所以主供能拔掉以后,还能有动静。”
李青接过盒子。
这一点解释了下午那个红点为什么还会亮,却没解释它到底在收什么。
他在操作室台边放好盒子,先让顾承岳把外层遮罩打开一点,自己用一粒假块碎屑做近处试验。
黑色薄片边缘亮了一下。
碎屑收回,红点也跟着暗。
顾承岳把试验时的变化留在仪器上,又让李青换成一小片不带暗丝的净壳。薄片没有反应,只有在那粒仍留着细丝的假灰靠近时,才会出现细小的起伏。
“它看的是这一种反应。”顾承岳说。
李青点头。
单用那点带着暗丝的假灰,也足以让它留下反应。
只要那一点假灰还会被带动,黑片就能收到变化。对方在车里拿手机守着,很可能就在等这种信号,判断哪里有人动了他们放出去的材料。
李青没有把真实的新薯拿来试给它看。
他换了一块普通碎石,选出一点已经弱下去的假灰,薄薄压在石面上。石头本身干净,外面那点灰却仍有一次很弱的响应。
靠近黑片时,红点亮得比先前暗。
李青缓缓收住灰意,假灰里的细丝松下去,红点便彻底灭了。
顾承岳看向仪器,再看向碎石。
“跟刚才活性掉下去的样子一样。”
李青将石头转过来。
表面那点灰已经散得发白,里面既没有薯肉,也没有活根,只剩一个曾经有过反应、现在已经耗尽的壳。
这东西不能拿来给患者用。
可再查这种黑片,就不必一次次借病人身上的灰,更不必把自己的新薯推到陌生的观察装置面前。
李青把几种试过的东西收好。
“之后要看它传什么,用这个就够。先把接收那头找出来。”
顾承岳点头,重新合上遮罩,将黑片连握柄留在封存盒中。
那一晚,两人没有再为了多试一次,把黑片长时间露在外面。李青回到出租屋时,先将今天的收入看了一遍,又翻出自己以前留的修炼与生活用钱。
房租已经交过,生活和维修的那一部分也还在。
这四万八千元,他想拿出大头,添一件能让自己以后少费力的东西。
隔离处的底,得重新铺一铺。
这次接灰水,石盘虽然兜得住,余息却总贴着盘底走。每换一只匣,他都得分出一部分心神,免得这里还没散,那里又带过去。
顾承岳提过一种净过杂息的低阶灵砂。
不值高阶晶材的价,却适合垫在处理台底下,让散开的灵息先在砂层里缓一缓。它不能替人清掉污染,用过还得处理,但做一层可更换的底,比总拿整块石盘硬接方便。
李青没有当晚转钱。
第二天一早,他先到工坊看样。
何师傅把两小盘砂推给他,一盘颗粒粗些,另一盘细些。李青用自己常接的一点门沿余息试过,细砂铺得薄也能接住,收回灰意后,散出的气息没有立即四处乱贴。
他又等了一阵,亲手把砂翻开。
下面的变化看得清楚,换掉用过的一小处,也比清理整只石盘容易。
“这个。”
李青选了细砂。
库里有已经处理好的二十小袋,一共四万七千六百元。李青估过眼前要铺的砂底,还得留出之后换下污砂时的用量。这一批够他先铺起来,也有余量另做分开的处理槽。他核过数量和品质,付了款,请人当天下午送到出租屋。
这笔新收入只余下四百,之前留的生活与修炼钱并未动。
他心里算过,够用。
下午材料到了,几只扎实的外箱堆到屋里,桌边的过道一下窄了不少。李青送走搬货的人,关好门,自己逐袋看过,才把灵砂收入异空间。
它没有被倒进新田。
他先用了六袋,在隔离处原本放石盘的位置铺出一块浅浅的砂底,四周用干净的石边围好,再将小匣放上去。
同样收合一次门沿,散出来的那点余息先落到砂层里,慢慢扩开。
李青停住手。
以前这里一散,他就得立刻去拢,现在却有了能缓一缓的地方。他可以先把手中的匣盖扣好,再去处理砂里那一小团变化,而不必两头一起赶。
他试着用新的底接了一点已经隔好的残灰。
灰落进匣中,杂息被砂层兜住,没有顺着石盘底跑到另一只干净盒子旁。
李青又换了一片稍厚的旧壳,试着将它从小匣中取出。
刚经过门沿,壳里残着的一点灰息便往回顶。门边垫着的薯片浅纹一暗,他稳住手,等那一下缓开,才把壳放进另一只匣。
落到下面的余息则由砂层接住,缓缓停在匣底附近。
李青不用马上去拢,先从容扣好手中这只匣盖,再用薄片铲起沾过杂息的那一小撮砂,送到原有净化处。
上面取物,下面散灰,两件事终于错开了。
他照这个办法,把先前不得不远远分开放着的几只小匣重新整理好。每只匣下面都能留一处单独可换的砂,不必为了防余息互相沾染,把整片空处占满。
最后一只摆稳,隔离口内空出一大片地方。
李青站在出租屋里看着,手还握着空铲,却没有急着再找点东西填进去。以后临时要收一件大些的物件,手边总算有了能直接放下的空位。
李青来回看过两遍,终于笑了。
钱确实变成了有用的东西。
他只铺了眼前这一小块,剩下的砂仍分袋存着。以后要添新的隔离槽,可以接着用;二号根床下面若需要一层便于清理的干净底,也有材料可选,不必今天就把所有袋子倒出去。
一号根床照常生产。
李青进领地取新薯时,田禾刚把留种的放好,见他抱着空匣进来,问外面的事怎么样。
“人已经转到医院,手上的灰取下来了。”
她点头,又问他是不是还要多留几枚灰纹薯。
“照原来留就够。现在下面铺了砂,用的时候更好收。”
阿雾也凑过来看,隔着干净的一侧望向那块砂底,问摸起来是不是像河边的细沙。
李青给她看了一小撮没用过的,颗粒从指间缓缓落回盒中,带着极淡的光。
阿雾捻过一点,抬头问:“铺得深了,灰会不会沉到下面,看不见?”
李青将盒中的砂摊薄,让底部也露出来。
“所以先铺浅些,哪一处沾了就换。我还得看看多久要换一次。”
她点头,将手里的砂放回盒中:“这样才好找。”
李青扣好盒盖,拿上自己的薯,回到现实。
顾承岳的消息已经到了。
黑片外壳有一处磨掉的旧刻痕,何师傅认出与一批退役设备的做法相近,具体去向还在查。他附了一张局部照片,让李青看看有没有见过。
李青没有猜。
他将只露外壳和刻痕的那一小块照片发给周既白,问这种东西一般从哪里流出来。
周既白隔了一阵回过来。
“像旧废水厂那批东西。你在哪儿见的?”
李青看着屏幕,又看向手边已经没有活性的那块薄石壳。
对方留在车上的东西,终于有了能往前查的一条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