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雾走到李青身边,没有伸手碰那道门。
她偏着头,听石匣里面的轻叩。隔了片刻,又往左挪一步,像在分辨声音是从匣底还是盖缝里出来的。
“再往下敲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我敲的。”
李青将夹尖移开,金属片仍伏在匣内。夹住浅白硬物的弹片轻轻颤动,发出的声音透过罩子,只剩极细的一点。
阿雾的眉心皱起来。
“以前井口堵了,下面的人就这样敲。外面听见,要先停水,不能直接撬石头。”
她抬起手,在空中比了两下,随后停住。
石匣里响的是两短一长,末尾却硬生生少了一点。那一下仿佛一直卡在她的耳朵里,让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肩。
李青把匣盖压回去。
阿雾仍望着那一处。过了几息,她才揉了揉耳后,慢慢吐出气。
“声音小了?”
“没了。”
“离远一点会不会好些?”
她退到井沿,重新拿起木碗。李青把门收窄,隔着防护罩,只掀起匣盖一线。这次她摇了摇头,说只能听见一点响,听不出里面的节奏。
李青合上匣盖,彻底收门。
“先吃饭。东西不会跑,等会儿在远一点的地方试。”
阿雾点头,将木碗搁回井沿,转身去端盛葱的篮子。碗放得太靠外,她的袖口带到碗沿。她伸手捞了一下,没接住,碗落在井边石板上。
干干的一声。
两根葱滚进水沟,木碗倒扣在地上。阿雾蹲下捡起来,手指沿碗底摸过去,停在旧缺口下面。
一道细裂穿过原来的豁口,延到碗底。她用拇指轻轻一压,裂缝便张开少许。
李青把掉在地上的葱捡起来,重新冲洗。
“伤着手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还捧着碗,指缝湿漉漉的。李青接了一点水倒进去,水沿裂处渗出来,落在鞋尖上。
李青看了看:“先放干处,别再压了。我拿给陈渡看看。”
“木头还能补吗?”
“问他。他做过那么多桌椅,总比我懂。”
阿雾把碗递过来,又低头将最后一根葱捡回篮里。
锅里的薯已经蒸软。李青用勺背压散,拌进葱花和少许盐,等铁锅热起来,再摊成不太厚的饼。他今天不赶时间,一面煎黄了才翻,边缘的葱香慢慢盖过木柴味。
阿雾帮他把盘子拿来,站在灶旁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最后一下不对。”
李青将锅挪开一点,等她说下去。
“井下真的有人敲,会等上面答。那个声音不等,一直重复。”
“所以可能是留下来的旧声。”
“也可能是敲的人只会前面几下。”
她说完,又自己摇头。听不清的部分太多,现在还分不出来。
李青把第一块煎好的饼夹到她盘子里。
“吃完换个办法,先不让你贴着听。”
阿雾咬了一口,烫得吸了口气。李青把第二块摊薄一些,笑她急,自己翻面时却险些将半块饼折进锅里。她拿铲子托住另一边,替他把饼放平。
“你也别急。”
两个人把最后一锅煎完,分给正收工的田禾和石坚。陈渡拿走木碗,说先晾干,只要碗身还没劈成两半,就能开个小槽,嵌一片同样干的木楔。
阿雾问会不会漏。
“盛水得试。放干东西总行。”
她摸了摸衣袋里的骨针,点了头。
饭后,李青带着阿雾走到远离灶房的空地,先铺下一张垫子,让她坐在离门几步的位置。他把手机调成录音,放在门侧的木凳上,自己隔着罩子重新托起匣盖。
阿雾这次没有向前凑。
听到第三次轻叩时,她举起手。李青立即合盖,关门。她抿着嘴,过了一会儿才说,靠近时有一点耳闷,退到这边,听见了也不难受。
手机里录下的声音更轻。李青调大音量,扬声器响过几次杂声,最后放出一串细短的敲击。
阿雾凑近手机。
这回她没有捂耳朵,只伸出两根手指,在垫子上跟着敲。敲到末尾,又多补了一下。
“这一声。”
李青重放一遍。录音里的最后一点杂响,被她补出的节奏衬得格外突兀,像把两段不同的东西勉强接在了一处。
“再给我听一次。”她说。
他将手机递给她,自己蹲到另一边,等她听完,没有催着问。
阿雾在同一个地方停了好几次,慢慢说起故地的井。
“你能画下来吗?”李青问,“光听我记不住。井有多深,敲石的人站在哪儿,画在一处,我才知道为什么不能直接撬。”
阿雾去拿了纸笔。她先画一个圆,觉得不对,划掉,重新画成上窄下宽的样子。井壁中间突出来的一层,她用笔压得很重。
“人站这儿,水从脚下面走。石头上面压着水,外头一撬,水就全往人身上落。”
李青顺着她画的线,用手掌比了一下,终于看懂了敲击以后要等什么。他把纸往灯下移近一些,让她接着画绳子。
她画得越来越快,最后却在井底留下一大块空白。
“下面呢?”
“我没下去过。到这一层就得回,上面的人不让我往深处走。”
李青把刚要补上的一笔停住。阿雾只画她去过的地方,剩下的白纸露在那里,比一条随手接到底的线更有用。
“先留着。以后真找到,再补。”
阿雾嗯了一声,在纸角画了一个小小的人,站在突出的石沿上。李青看见她特地把绳子接到人的腰边,结打在前面,伸手就能摸到。
井壁里有一条横着的石缝,雨季水重,缝底会响。会听脉的人进井修石,留在上面的人便守着绳;若下面要换绳,敲的又是另一种节奏。她小时候嫌绳结难解,曾经拿骨针挑,结果把针头折弯,被教她的人笑了半天。
说到这里,她下意识摸了摸衣袋。
李青从没听过这件事。他看着她把录音退回去,忽然明白,这声音对她不只是一个该不该取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想知道这块骨头从哪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。能查到的先查,里面的声音也留着。”
阿雾抬起眼。
“要是只剩声音呢?”
李青安静片刻:“那也先听清。现在还不知道井在哪里,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,不能拿这一点响就说有人在等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停,最终点头。
李青回到现实给顾承岳打电话。租屋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,响声将领地里的安静隔开了。
他只说自己找到一个听过类似旧井敲击的人,现场听会耳闷,录音回放没有。
“别再让人近听了。”顾承岳说,“下午问到一点,这种槽子是嵌片式的老结构,里面可能有金属簧片。声音和灰息一起震,耳朵不舒服未必是认出来什么,换个人贴近也可能疼。”
“能把外壳拆掉吗?”
“先找簧片压根的位置,别顺着窄槽硬拔。我给你发张同类结构图,不完全一样,你只能参考。”
李青看完图,又把自己拍的断面放大。浅白硬物旁边,确实有一段颜色更深的金属,像藏在下面的第二道夹脚。
顾承岳提醒他,若要分离,连外壳都留住。李青应下,回去时带了一支小手电和手机。
阿雾坐在原处等他,手边放着那张画了井口和绳子的纸,又在石沿下补出了横缝的走向。线条不齐,却把高低标得很清楚。
李青将那张纸压在干净石板下,把收到的图给她看。
“这个是他们装上去的。先拆它,不动里面那点白的。”
“我在远处听录音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工作的位置移到异空间浅槽外沿。阿雾仍留在领地这一侧,手机放在她膝上。防护罩只开出容夹子伸入的一点空隙,接口片躺在石匣里,下面的砂面已经扫净。
李青用光照着断边,将弯尖夹送到第二道夹脚下面。
第一次没有挑起来,夹脚比他想的更紧。
他松开手,换了个角度。灰光沿金属和浅白硬物之间的缝隙铺开,薄薄地托住骨质断面,他再挑夹脚时,匣底便落下一点黑屑。
阿雾膝上的手机还在放那段旧录音。
匣内的轻叩却忽然变快了。李青没有跟着催手,停住夹尖,把准备好的薯片贴上门沿,等涌出的灰息平下去,才将夹脚往旁边掰开一线。
藏在下面的金属簧片露了出来。
它比一根针粗不了多少,弯成细小的弧,每颤一下,就碰到骨质碎片的边缘。弧的两端压着灰粉,振动从那里一遍遍传到浅白硬物上。
李青夹住簧片。
轻叩顿时断了。
那一点残余灰息还在金属片内打转,他稳稳托着簧片,将它连着下面的灰粉一起移进另一个小匣。防护罩重新扣严,两边都没有再出声。
阿雾看见他转头,先把手机关掉。
空地安静下来。
李青等了好一会儿,才把手电照向留在窄槽里的硬物。边沿有一排磨过的缺齿,断面从薄到厚,露出来的部分确实像一块骨片。
“现在能听了吗?”阿雾问。
“先等它自己有没有响。”
他把录音开着,带阿雾退回灶边喝水。直到杯里的水喝完,空地上仍是一片安静。李青回来检查,砂面没有新灰,骨片也不再颤动。
手机只录到了远处搬桌子的声音。
他看着刚拆下的那根簧片。有人做了这样的夹槽,一遍遍撞击骨片,敲出近似旧井求援的节奏。骨片里究竟留着什么,还得继续看;至少方才那串急促的敲击,不能当作有人正在井下求救。
阿雾站在他旁边,隔着门看石匣。
“外面的取走了,里面的还在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把它分出来。你认出来的那些,我也想听清楚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另一只匣子:“那个别跟它放一起。”
“分开了。”
李青将两只匣子移到隔离槽两端,各自扣上罩子。门收拢后,阿雾把画纸拿回来,折好,压进自己那本还没有画满的小册子里。
陈渡在灶边叫她。
旧木碗还没有晾透,他拿出一小片木料,照着裂缝比了比,说天亮再嵌进去。碗缘的缺口仍在,补完也不会变得像新的一样。
阿雾坐到旁边,摸了一下干燥的木纹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不盛水也留着。”
李青给他们添了灯油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田。水还在浅槽里流,苗叶覆着一点夜露。他把剩下的薯饼盖进篮子,端到厨房去,回来时顺手带了条干净布巾,垫在木碗下面。陈渡试楔子的手稳了些,碗沿不再碰着桌面来回打滑。
阿雾坐在灯下,低声问陈渡能不能把木楔削得再窄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