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李青上完课,把书送回宿舍,去旧实验楼时手里只提着一个硬袋。
楼前拉着围挡,纸上的封闭时间是七天。两名工人正在把一架旧投影仪搬到外面,推车轮子卡在门槛上,顾承岳过去抬了一把,等车滑出去,才冲李青招手。
“楼上这些没事。地下没动,等你来。”
李青接过手电,跟着他下楼。
楼梯里有潮湿的粉尘味。学校管理员走在前面,腰上的钥匙撞得叮当响。他说这边最早做水样检测,后来设备换了地方,剩下一批旧货,谁也没腾出手搬。
“门上这锁是新换的?”许照棠问。
“前月巡查还不是这一把。”管理员停在最下面一级台阶,“原先的钥匙,我带着呢。”
两把钥匙都插不进去。
顾承岳蹲下看锁扣。螺钉边上有新刮痕,铁门内侧却没有动静。他让管理员退回楼梯,取出剪钳,咔的一声剪断锁梁。
李青没有站在门前。他贴着侧墙,等顾承岳用长柄推开一条缝,才将手电照进去。
门后的地上散着一层细灰,两只木箱靠墙,箱角缠着发黄的胶带。再往里,一排仪器蒙着布,最里面的桌子上摆着一只透明塑料盒。
许照棠先看向四角。没有人。
李青从硬袋里取出一枚测脉薄片,贴到门缝旁。熟悉的脉络浮出来,浅浅穿过门后半步的地面,然后在右边的仪器脚下分成两股。
“这两处先别踩。”
顾承岳用杆头挑起地上的灰,下面露出细软的导线。线没有接到门锁,沿墙根通进一台卸掉外壳的旧仪器,仪器侧面装着一小块青白晶石。
许照棠用防护屏挡住门口,李青沿着晶座周围松开灰息。顾承岳拔出卡扣,晶石离座,桌上的透明盒轻轻颤了一下。
颤动停后,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。
盒里没有灰土,只有一块黑色金属片,半掌长,一侧断得参差,另一侧留着窄槽。槽中嵌了一点浅白的硬物。
李青没有伸手。他先围着桌子走了半圈,看见桌面上有一条被磨亮的拖痕,从盒底一直延伸到仪器边。
“这东西刚才连着那台机器?”
顾承岳俯身看了看:“像是拆下来还没装回去。槽边有弹片,里面能卡另一件东西。”
许照棠打开旁边的长箱。箱里只剩泡沫和两根断管,底部积了一层和泵井灰壳相近的粉末。她拍过原样,把盒子连同金属片一起放进防护罩。
李青的视线仍落在那点浅白硬物上。
晶石取走了,硬物中却还有一点极细的波动。每隔几息,盒壁便响一下,像指甲轻敲玻璃。声音短,间隔也不齐,离远半步就听不清。
“能先不压死它吗?”他说,“我想看看那里面卡的是什么。”
许照棠看向顾承岳。顾承岳调低罩子的抑制,让李青只探盒子一角。灰光刚沿断口贴过去,那一点硬物便向槽底缩了缩,细灰从下面挤出来。
李青立即收手。
“里面还有东西,硬撬容易一起断。先带出去,我分开试试。”
许照棠同意了。东西归案子,他做分离,取下的碎屑也留着,不混进废料。李青收回已黯淡的测脉薄片,提起防护罩。顾承岳已将仪器底部的线全部拆下,墙根那两道灰息也散了。
管理员站在楼梯上,终于敢下到最后一级。他望着新剪开的锁,半天才说:“这些不是学校装的。”
许照棠的人留下查进出钥匙和地下室的使用记录。李青上楼时,夕阳正照着走廊外沿,楼上搬东西的工人都已离开,旧楼一下子显得很空。
门口的公告栏上,一张手写纸被风吹起。
“丢失透明土样盒,酬谢二百元。”
落款只有电话号码。
李青把纸角按住。许照棠走到他旁边,看见上面的字,拿手机拍下来,又问守门的人是什么时候贴的。
“今天中午。我让他贴完就走,没准进楼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
守门的人仔细想了想,指向校门方向,说是个提长包的瘦男人,戴了顶帽子。
李青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罩子。里面的盒子是透明的,却没有土样。来贴纸的人是在找它,还是在找另一只?
他把罩子递给顾承岳,空出手给周既白发消息,说明又发现一件带旧厂标的东西。
“再有人问这种盒子,先记住他拿什么货来,别替我接买卖。”
周既白回了一句:“你那三百,快把我买成看门的了。”
接着又发来:“知道。等查完,请我吃顿好的。”
“今天就能请。你到不了,改天。”
“人在外地收货。先欠着。”
李青把手机收起来,没有拨寻物纸上的号码。许照棠已经把纸取下,放进袋里。
傍晚,他回到租屋,先将金属片送进异空间的浅隔离槽。
六袋细灵砂铺出的底面上,四周留着空隙。李青把罩子放在中间,领地那一侧的门保持关闭。他等了十来分钟,砂面没有新灰,才用弯尖夹轻轻托起金属片。
夹尖沿窄槽探进去,碰到一截弹片。
弹片松开一分,浅白硬物露出半个断面,细密的孔点排列在里面。它不像石头,倒更像磨薄以后又断裂的骨。
李青没有继续向外拔。
那一点轻敲声跟着变密,两端的槽壁隐隐发颤。他给金属片换了个独立小石匣,只留夹尖宽的一道缝,隔开它与旁边污砂。匣盖合拢后,声音低下去。
他回到现实,给顾承岳拍了断面近照。顾承岳说会问熟悉材料的人,先别把硬物取出来,旧接口卡住的往往不止表面这一截。
李青洗净手,烧了一锅水。
林小满带着拌好的黄瓜来时,正赶上他把面捞进碗里。她搁下保鲜盒,自己找了双筷子,把碗底的酱拌开。
“今天下地下室了?”
“嗯。有顾承岳和许照棠一起。”
她看了看他的手,没找见新伤,才坐下来。李青给她夹了一个煎蛋,把下午那张寻物纸的事说了。
“别去认领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我提着人家的盒子,跟他要二百?”
她被逗笑,拿筷子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。
两人吃完饭,一起把水槽洗净。林小满试了试窗边那张椅子,坐下去时,椅脚发出一声拖长的响。
她抬起头,李青也看向椅子。
“房东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明天换。”
“还能用。”
“但我不想你每坐一下,我就看一次地板。”
周六上午,切片台先送到了工坊。李青顺路付了六百八十元,带回租屋,又去家具店试椅子。他挑了一把有靠背的,坐上去不晃,手臂也能搁住;搬回去后,把旧椅子折好放在墙边。
等林小满下次来,不用再先掂一掂椅脚。
下午的最后一段管道在安置点外墙根下。
这回灰壳卡在弯管里,离切口只有一掌深,顾承岳的直夹具却绕不过弯。李青看了管子两端,让工人把中间垫高一点,自己蹲到低的一头,灰光沿着内壁缓缓向里送。
灰壳松了,却没有下来。
他摸出一片薯,贴在门沿。缓冲将反顶的灰息压平,他的指尖越过那点回震,碰到弯管背后的附着处。那里只剩一根细丝,绕着凸起的焊疤。
他把丝挑开。
一整块弧形灰壳滑下来,落进隔离口,管子另一端随即透过一线天光。
李青收门,把用了一小半的薯片另放。顾承岳拿灯从头照到尾,冲工人摆手,起吊的铁链立刻绷直。最后一段旧管越过墙头,稳稳落上车架。
巷子里有人鼓掌。程远山抱着保温杯站在门后,看见李青望过来,还抬手指了指门前新接的水龙头。
“早上开的,水清着呢。”
李青走过去接了一捧水,洗掉手指上的泥。墙边那根临时软管已经撤了,老人往后再打水,不用跨过半条巷子。
顾承岳在车旁清点工具,等他回来,把尾款五万付了。
“下回有这样的活,还找你。”
“提前说。我还得上课。”
“三天没耽误你几节吧?”
“请了半天假。真算起来,追假维修那半天,比拆管费事。”
顾承岳把工具箱扣上:“那件不算你白跑。查到他怎么找到宿舍,我告诉你。”
十万元两笔都到账了。李青扣去自己这几天添置的工具与开销,剩下的钱仍厚厚地留在账户里。他没有急着全换成材料,先给日常生活留足,再把一部分留作下次买修炼资源的钱。
回到领地时,一号根床旁摆着田禾新收的小筐。阿雾给整薯和切用的各留了位置,旧田运来的地脉薯则进了另一只大筐,没有混放。
李青把切片台安在药炉旁的空桌上,示范怎么调厚薄。苏禾试了两刀,切下的片边缘平整,比手掰的省了不少碎料。
“药材也能用?”她问。
“洗干净、换块垫板就行。硬的先别上,别伤刀。”
苏禾当即去找陈渡量另一块陶板。
李青在井边坐下,长长舒了口气。晚风吹过田垄,阿雾正端着旧木碗淘葱。她抬头问他,今晚要不要煎薯饼,他答应了,起身去挽袖子。
灶边还有陈渡晾着的围裙。李青系上,先把大筐里的旧薯洗净,切成薄块上锅蒸。锅盖合上后,他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,坐到檐下等。
这一回,药炉那边有人看着,根田的水沿浅槽慢慢渗下去,陈渡正在桌边量陶板。李青看了一圈,没有哪件事需要他立刻跑过去。
他取出修炼用的脉晶,放在掌中慢慢引气。气息沿熟悉的路线走过手腕,在指节间停住,他将脉晶放回盒里,没有立即散开掌心的那点热意。
桌沿一枚小木屑轻轻翻了个面。
李青停了一息,又试着将它推回去。木屑挪动一小截便歪倒了,气息却没有一下漏空。他拂掉木屑,靠在椅背上笑了笑。比起当初非得捏紧晶片才能撑住的模样,这会儿连等一锅薯蒸熟的空隙,都能练上一轮。
阿雾洗完最后一把葱,喊他去添水。他应了一声,把晶盒收好,提着空壶走过去。
走到井边时,他想起石匣里嵌着硬物的接口片。他站在离阿雾几步远的空地上,打开通往浅隔离槽的门。防护罩仍压着那片残余灰息,砂面也干净。他只在罩子边缘伸入夹尖,想看看窄槽里的弹片有没有松动。
门只开了窄窄一道,夹尖刚托住匣盖,里面响起一声轻叩。
井边的水声忽然停了。
“李青。”阿雾端着木碗转过身,神情有些迟疑,“你那边,怎么会有敲井石的声音?”
李青的手停在匣盖上。
那声轻叩又响了一次。这一次,阿雾没有再看井。她把碗放在井沿,朝他走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