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,李青刚把书放进抽屉,林骁便从走廊探进头来。
“有人问你的电话,说在安置点见过你取灰。我没给,让他自己过来。”
站在林骁身后的是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生,脸有些白,手指一直捏着书包带。
“我叫许乐。”他说,“能耽误你几分钟吗?”
李青带他走到楼梯旁。许乐先看了看周围,才从包里取出一张咨询预约单,指着右下角的名字。
谢衡。
李青的目光停住。他没有立即接纸,先问许乐哪里不舒服。
“耳朵里一直有水声。昨晚睡了又醒,好像有人在墙后面说话。我室友说没有,可我真的听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前天做完那个试听以后。”
许乐把预约单翻过来,背面是招募说明:一项旧设备的听觉反馈测试,半天,三千元。纸上列着几项普通问题,要受试者分辨声音的远近、左右、是否重复,没有提到灰息。
三千块已经打进他的账户。
“我起先以为是调耳机。他们让我捏着一块白片,桌上那台东西一响,耳朵就闷。我说停,那个穿蓝衣服的人把片拿走,让我回去休息。”
许乐咽了口唾沫。
“昨天晚上又响了。我联系他们,他们让我今天去,说给我消掉。”
李青让他把手伸出来。
许乐的右手食指根部有一点很淡的灰。李青站近半步,能察觉到那点灰里断续的震动。他没有去碰,只让许乐将手放平,又隔着袖口试着挡了一下。
许乐忽然抬头:“小了。”
李青把手收回,许乐的肩膀又绷紧。
他用极薄的灰光贴近指根,想先挑起外面的一点灰。许乐忽然缩手,说有针扎似的痛。李青立即停下,没再往里探。那点灰已经嵌进细密的指纹,下面又不停震动,得先把震动压住,才能慢慢分出来。
“别自己过去。”李青说,“我找人看看。你今天有课吗?”
“下午才有。我可以请假。”
李青将他带到校医务室,给医生看了那点灰,说可能接触过碎界器物,随后到门外给许照棠打电话。许乐坐在医生旁边,手上的预约单被他反复折了好几次。
上课铃响时,李青给老师发了请假消息。
顾承岳比许照棠先到。他带来的小罩放到许乐手边,稍稍盖住指根,许乐眉头便松了些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顾承岳没有让他拿下罩子,先问清了地址。
许乐把转账截图也翻出来。付款是在试听开始前,备注写着半天补贴,接待他的人还给了一副拆封的新耳塞。那些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,他当时没有多想。
“不是你拿了钱,就得继续捏着那块东西。”李青说,“现在已经停了,后面找他们处理。先让医生看着你。”
许乐把手机握在掌中,低低应了一声。
林骁从门外进来,提着一瓶水和一只面包。他把东西放在许乐左手边,没有去碰罩着的右手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我后面那节没课,先在这儿。你室友的号码给我,我让他带点东西来。”
许乐翻出号码,递手机时手还有些抖。林骁替他开了免提,让他自己说。电话那头的人一听在医务室,立刻问清位置,说拿上外套就过来。
李青在旁边听完,等许乐把手机收好,才把话题转回平屋。许乐这次没有再抓着那张预约单,叙述也比刚见面时连贯。桌子靠哪边、机器放在哪儿、谁替他戴耳机,他一点一点说出来,顾承岳便在纸上画出相应位置。
咨询室不在学校里,在旧实验楼西侧围墙外,一座闲置泵房旁边的平屋中。门面挂的是临时工作点,正式店面在另一条街。
李青想起昨天关门的那家店。
顾承岳将地址转给许照棠,拿起手机去走廊看图。回来后,他把学校旧管线图铺在桌边。泵房下面有一条过去送检测水样的检修通道,另一头接近旧实验楼地下存放间。
“楼里查到的线,很可能从这边绕出来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必再经过学校的门。”
许乐听见“他们”,不由得坐直。
“我是不是惹大事了?”
“你先把手稳住。”李青说,“现在有人陪着你,不用回那边去找他们消声音。”
许乐点头,过了一会儿又说,那里还有一个搬东西的男人。
“他不是来试听的。给他们搬桌子和箱子,右手虎口贴着胶布。我的白片掉过一次,他替我捡起来,当时就捂了一下耳朵。”
“他走了吗?”
“我走的时候还在。蓝衣服的人让他等,说要一起结钱。”
李青看向顾承岳。
顾承岳已经拿起电话。许照棠让他把许乐留在医务室,自己去校外看平屋。他带一名助手先走,李青等沈清岚过来,将许乐接触白片的经过说清,才动身。
从医务室到校门,不过十几分钟。
李青没有去宿舍取更多东西。身上的弯尖夹、两片备用薯片和样盒够用,隔离浅槽里还有空位。林骁发来消息,说许乐的室友已经到了,叫他别惦记这头。李青回了句“好”,快步穿过马路。
泵房旁边的平屋外,许照棠的人已经拦住入口。
一个瘦男人坐在台阶上,袖口沾着灰,双手被束在身后。平屋的门开着,桌上还有没收走的耳机和水杯,墙角堆着两只长箱。
“前面的人控制住了。”许照棠说,“里面没人,地下有动静。顾承岳下去了。”
李青走进屋,听见侧间地板下传来金属碰撞声。原本摆柜子的地方已经移开,露出一块向下翻的铁板,楼梯很窄。
顾承岳站在半层处,正拿工具卡住一条正在回缩的软管。
李青顺着他的灯往下看。通道尽头隔着一道灰白薄幕,幕后的椅子隐约有人影。那人侧身靠着墙,一只手还撑在地上。
“听得见吗?”李青喊了一声。
人影动了动,抬起另一只手。
活人。
李青立即往下迈了一阶,顾承岳却伸手挡在他胸前。
“先别踩。灰幕前面是空的。”
灯光移过去,地面在最后一级台阶之外折开半尺,原本齐平的两块地砖错成斜角,中间隔着黑暗。灰白的薄幕不是堵在门框上,而是沿着这道折口向上拉起。
顾承岳把杆子送过去。杆头穿过一半,忽然被扭向左侧,他赶紧回收,杆上的软垫已经刮掉一块。
李青蹲下,掌中灰光沿台阶边缘铺开。
两侧的折层仍在动,右边有东西在持续收紧。他顺着那一点牵引看过去,墙上钉着一只改过的晶座,晶座下的轮轴正缓缓转动。
和桥下迁界锚不是一套东西,却同样有人在用供能拖着空间的断面走。
“里面那个人被拉到后面了。”李青说,“先止住右边。”
顾承岳的助手留在上层稳灯,顾承岳取出一只夹座,把墙上晶座的外供接到旁路。轮轴停了一瞬,随后又慢慢转起来,速度比刚才缓了许多。
薄幕后的男人又抬了抬手,这回没能撑住,滑回墙边。
“直接断呢?”李青问。
“断了,轴上的回簧就会收紧。我刚试过半格,地面跟着动了。”
李青记得桥下黑箱的扣。这里也不能只顾拔晶,得先把压在受力点上的人带开。
许照棠下到楼梯口,防护屏压住上侧飞散的细灰。她的人去查通道另一端,眼下这边只剩窄窄一道口,容不下所有人挤进去。
李青又喊了两声,里面的男人终于回答。
“腿……抬不起来。”
声音很哑,却清楚。
“先别动。我过来。”
李青转向顾承岳:“能把它再缓一点吗?”
“再缓会把余力全压在旁路上,只能撑一会儿。”顾承岳看了一眼夹座里的晶片,“照这个掉法,稳妥算五分钟。过了就得退,不能等它空。”
“五分钟够我去到他旁边。出口你守住。”
顾承岳点头,将旁路再压低一格。轮轴几乎停住,薄幕边缘仍颤着,地面不再继续错开。
李青用灰光试着拨开幕边。幕内一阵细碎的声音涌出来,有水声,有人喊话,接着是许乐的声音:“耳朵不舒服,能停一下吗?”
他手上停了一瞬。
那不是许乐的人过来了。话从里面桌角的一只小喇叭里发出,电源线沿墙接向一台扁平机器,红色指示灯还亮着。
许乐前天说过的话,被留在了这里。
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跟着响起:“不用怕,反应正在消退。只要你留在原位,就不会影响其他人。”
靠墙的搬运工听见这句话,居然真的不再抬手了。
李青抬高声音:“我在楼梯口,你看着这边。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一直重复?”
男人迟缓地抬头,像在努力分辨该看哪里。
李青抓起一颗碎砖,敲了敲身边的铁扶手。
三声脆响。
里面的人终于望过来。
“我敲的是这里。”李青说,“我往前走,你就看着我。”
搬运工的手指重新攥紧了地砖边沿。
顾承岳拿来一根短绳,扣在李青腰侧。绳子另一端留在自己手里,不拉着他往前,只在退出来时给他一个方向。李青试了试松紧,将两片薯放到取用顺手的位置。
沈清岚这时从上面下来,说许乐的手在医务室已被罩住,医生守着,暂时没有更重的反应。她看见下面的灰幕,侧耳听了片刻,指向左下方。
“那边有一条稳些的边,声音从右面绕过来。你别跟着喇叭走。”
李青将灰光向左铺过去,果然找到一小段没被拖动的地面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承岳握着绳,许照棠的防护屏压在上方,沈清岚蹲到台阶侧面,替他盯着两道折层的交错处。助手把工具箱往上挪了一阶,腾出李青落脚的地方。
李青想起昨天在陶板上练过的侧折。
眼前的灰息比骨片残余重得多,他没打算拿刚练成的两道弧硬顶,只在左手外侧留了一点偏转。余灰擦过手背,向旁边滑开,没有直接撞上手腕。
这就够了。
他踏上那段还稳的地面,右手扶住门沿,将薄幕向外撑开一道窄缝。
幕后的搬运工终于露出整张脸。额头全是冷汗,右手虎口贴着脏胶布,膝下横着一条细黑带,连在桌脚的夹具上。
李青看见他的第一眼,就知道要先断哪一处。
“绳别往回拉。”他对身后说。
顾承岳应了一声。
夹座里亮着的晶片已经暗下一角。李青越过最后半步,蹲到男人身边,将弯尖夹探向那条绷紧的黑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