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带贴着裤料勒进膝弯,带子下面藏着一条细细的金属丝。
李青没有直接剪。他用弯尖夹将带边挑起,沿着绷紧的方向找到桌脚,那里有个小轮,轮轴正被墙上的装置慢慢往回收。
男人的腿被带子拖住,人一动,小轮便往下沉。
“手给我,先撑住上身。”
李青把男人的手放到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压住桌脚。桌子原本就靠着墙,他侧身用膝盖顶牢,给绷带卸去一点拉力,才将夹尖探进轮轴后的锁扣。
金属丝轻轻一颤。
李青把一片薯贴上隔离口的边沿,先缓住丝上返来的灰息。
灰光沿丝的外侧罩下,偏转的弧将一缕返灰送向空处。李青的手指没有被顶开,夹尖借着这半息稳稳挑出了扣舌。
轮轴空转了半圈。
黑带松下去,男人倒抽一口气,抓住李青肩头的手一下攥紧。李青托住他的胳膊,让他将腿从带下慢慢抽出来。
“能站吗?”
男人试着撑地,膝盖刚弯,额头就冒出大颗汗珠。
“不行,麻了。”
李青看向来路。灰幕前那一段稳地只够自己侧身走,顾承岳守在台阶旁,两个人连在一起,无法从那道窄缝中挤过去。
“顾承岳,接人的位置空出来。”
“空着!”
李青将男人扶到墙边,先撕开桌脚那根通向喇叭的电线。重复的“留在原位”戛然而止,屋里只剩装置运转的低鸣。
男人惊了一下,抬头望向桌面。
“它不说了?”
“电线断了。看我,先出去。”
李青在自己左侧打开一道门。门内是一小块空着的石台,后面被灰壁挡住,与存放污物的浅槽隔开。领地的入口没有开,男人只能看见脚边的石面。
这地方不能久留。
李青让他扶住台沿,先将上身挪进去,再托着那条麻木的腿,把人安放在台边。门一直开着,外面的空气吹进去,男人急促地喘了两口,伸手抓紧粗糙的石沿。
“在这里等我一下,别往里面走。”
李青收窄门,留着通气的缝,自己从灰幕左缘侧身退开。短绳在腰间轻轻一紧,顾承岳稳住了他最后一步。
到了台阶这一侧,李青重新展开门口。
男人仍坐在那块石台上,双眼死死盯着亮处。顾承岳伸手托住他的腋下,助手接住双腿,两人一齐将他抬到台阶旁的软垫上。
前后不过十来息。
李青立即合门,手腕浮起一阵热。他缓了一口气,听见男人在上面说了声“出来了”,声音哑得几乎认不清。
顾承岳看了一眼旁路的晶片。
“还有两分钟多。人出来就退。”
李青看向灰幕后仍在转动的装置。搬运工离开以后,桌脚那只小轮已经歪斜,细金属丝弹到半空,灰幕便跟着抖一下。
“把右边卸掉,断晶它就不会再合。”
他指着刚才挑开的位置,让顾承岳用长杆压住。自己没有再走进去,而是站在稳地边沿,顺着已经松弛的金属丝,撑开一条细窄的隔离口。
丝和轮轴都落进石盘。
墙上装置终于失去牵引的一端。沈清岚盯着灰幕,抬手示意左侧仍稳,顾承岳趁机扣住回簧,将供能晶从座内取下。
这回地面没有再动。
灰幕缓缓散开,错开的地砖停在原处。墙后的门框显出来,一边歪着,另一边嵌在开裂的水泥中。
许照棠的屏障挡住最后一蓬飞灰。她先让人把搬运工抬上去,又在门口立起硬质支撑,后面的搜查才继续往里走。
李青退回上层,手心已经出了汗。
那片贴在门沿的薯只剩半截浅色,他将用过的部分单独收好,没有再碰干净的备用片。顾承岳从下面上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刚才那块地方,能放人?”
“只能临时停一下。今天这样,能让一个人坐住。”
顾承岳回头看软垫上的男人,点了点头:“这十几秒值钱。否则得先撑开整道折口,腿还不知道要多挨几下。”
李青拧开瓶盖,连喝了几口。
刚才托着男人时,他一边顾着人的腿,一边维持石台与污物槽的分隔,手上始终没有闲下来。能把人接出来是好事,却不能每次都靠自己临时撑一块站脚的地方。
昨夜在陶板上试出的两道弧,今天确实帮他稳住了手。
往后若能把侧折留在固定的廊道里,门外顶来的灰息先错开,人就有地方坐,他也能腾出手处理附着的东西。
楼梯下面传来许照棠的声音。
她拿出一只小录音机,外壳已经擦去灰。里面除了许乐的求停声,还有几段被接在一起的回答,一句话刚说完,背景的水响便忽然断掉,再接上另一段。
“签过的,已经试过,没有问题。”
李青听见这几句,皱起眉。
许乐说自己当场就要求停,录音里却只剩一句“没有问题”。接待的人把前后的话掐掉,留着这些声音继续骗后来的人。
许照棠按停机器,装入袋中,没有让它在受害者旁边反复播放。
“那个瘦的说,设备是谢衡让他留着的,今天收完尾就搬走。人还没找到,其他出入口已在查。”
“地下还有没有人?”
“正在看。你先别下去。”
李青点头,走到软垫边。搬运工已经能自己靠坐,医护人员正看他的腿,裤腿卷到膝上,黑带勒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深印。
男人看见李青,忙伸手抓住他的袖口。
“别把我送回去。”
“不会回那间屋。”
“他们说灰还在,出去会把别人也害了。”
李青指了指已经拆下来的罩子和封箱,告诉他外面的医护人员会接着处理,控制住的那个人也不会再来碰他。男人还是不肯松手,直到许照棠走过来,让他亲眼看见被带上车的瘦男人,他才把手慢慢收回去。
他自称姓邹,给人搬设备挣工钱。
前天替许乐捡白片后,他也开始听水声。接待的人让他留下,说处理完一起结账。两天里有人送饭送水,却不许他走;今天上午忽然催着拆机器,他试着从地下往上跑,腿就被桌边甩过来的黑带卷住。
“我还以为是我弄坏了什么。”
李青把水放在他手边:“先看腿,机器坏了找装机器的人。”
姓邹的男人握住瓶子,瓶身被攥得轻轻作响。
医护人员抬来担架时,他又撑着软垫想坐直,说自己的包还在屋里。
许照棠问清位置,让人从桌下取出一只旧帆布包。包角磨得发白,里面装着工装、充电线和一小盒没拆封的膏药。男人摸到内袋里的手机,先按了一下,屏幕没有亮。
“没电了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工头还等着我回话。”
顾承岳从工具箱里拿出充电宝,接好线。手机等了一会儿才开机,一长串未接来电跳出来。男人看着屏幕,拇指停在一个号码上,却没按下去。
“现在能打。”李青说。
他这才拨出去。电话一通,对面先骂他不接电话,问人到底跑哪儿去了。他连说两遍在学校外面,后面那句“有人把我带出来了”却没说顺,喉咙像卡住了一样。
李青替他向接线的人报了路口,说明要先去医院。对面安静下来,随即说马上过来,车就在附近。
男人把手机接回去,听着熟悉的嗓门,终于肯躺到担架上。他仍抱着帆布包,但目光不再一直往平屋的门里躲。
李青让到旁边,看医护人员将担架固定好。男人抬起没有缠胶布的那只手,朝他用力摆了一下。
许照棠陪他上车,安排人继续问经过。李青没有追着问名字,转身和顾承岳回学校。
校医务室里,许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。
他室友搬了张凳子,正替他把水杯放到不必用右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林骁去上课了,桌上留下半只没吃完的面包。
许乐先问搬东西的人怎么样。
“出来了,正在看腿。”李青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许乐的手指稍稍松开,罩子下仍有极细的震动。顾承岳换了一个能从侧面伸手的小罩,将那点余灰压得更稳。医生在旁边照着光,李青坐下,先从指纹边沿挑开最浅的一点。
这次许乐没有缩手。
“疼吗?”
“有点凉,不疼。”
李青沿着指纹的沟慢慢移。灰屑下夹着几粒细小的白粉,拨开时便会震一下。他不往皮肉里切,只将外面能分开的那一层托住,收进独立的小盒。
最后一粒白粉离开指根时,许乐突然抬起头。
“停了。”
李青没有立刻撤罩,等顾承岳把抑制一点点调低,又等了片刻。
许乐竖着耳朵听,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“还是没有。”
医生让他活动手指,确认没有明显的新破口,随后说明还要观察一阵,若再有不适及时说。许乐点头,没有再急着拿手机查返程路线。
他先把桌上那半只面包拿起来,咬了一大口。
室友笑他早该吃了,许乐低着头嚼,嚼完才说刚才一听见水声就恶心,吃不下。
李青起身去洗手。
走廊的水龙头打开时,许乐隔着门朝这边看了一眼。他听见的终于只是水落在盆里的声音,没有紧跟着一句逼他回去的话。
洗完手,李青在门口碰见林小满。
她拿着两盒饭,先往里面看了一眼,确认许乐有人照应,才把其中一盒递给李青。
“林骁说你上午又没上成课。下午呢?”
“能赶上后面那节。”
“那先吃。”
两人在走廊尽头坐下。李青打开饭盒,里面是炒笋片和红烧肉,米饭压得很实。他低头吃了几口,才感觉到刚才忙着接人时一直绷着的背松下来。
林小满看了看他拿筷子的手。
“今天手没有伤?”
“没有。昨天练的东西,用上了一点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她没有追问每一处惊险,只将自己盒里多出来的一块肉夹给他。李青把旁边的热汤推过去,两人分着喝完,才站起来收饭盒。
顾承岳从医务室出来,叫住李青。
“今天的费用我报给镇界司,按这次救援和分离结,不从上周那三天里扣。还有,你收进去的那套轮轴,余灰散后我来拿。”
“行。别把接人的石台算成设备。”
顾承岳笑着点头:“那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李青拎起书包。包里的课本从早上放进去,还没翻过一页。他走向教学楼时,先在手机里留了一句提醒。
放学回去,给自己修一条不用现撑的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