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沈清岚回话时,李青又把纸条拍给了她,没有独自往旧井去。
宿管还在门里找第二只拖鞋。他把温热的豆浆放上柜台,问送信的人走了多久。
“十来分钟吧。瘦高个,袖子湿的。”宿管指了指后门,“说有人等,你认识。怎么,出事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您先别让人往泵站那边走。”
电话打回来时,李青还站在宿舍楼的檐下。沈清岚已经看过那句“第三块没有标识的路牌”,让他到后勤车道口等。她正在赶来,许照棠已接到旧泵站异常报警。
李青应了一声,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两份面包。
收银员递袋子,他才看见手机上林小满的消息。她问明天下午的球赛,他究竟是上场还是在看台上吃零食。
“先上场,输了再吃。”
她发来一张赛程截图,把他的名字圈了出来。
“行。我带水,不负责把你从场上搬下来。”
李青笑着把面包拆开。早晨的风吹过车道,夹着湿草味。他吃了两口,又问了一句,昨晚那块路牌,项目组有没有查到改动的人。
林小满很快打来电话。
“还真有人发过改道通知。”
“后勤发的?”
她负责的校园导览项目昨晚收了一组施工照片,要把泵站东侧的小路暂时挪出路线图。林小满正对着原图检查,发现其中一块指示牌朝向不对。
她把两张照片并排发来。牌子原本指向食堂后门,现在却朝着围墙内的检修道。底下两颗螺丝还亮着,像刚换过。
“项目老师已经找后勤核实了,图没发。”她说,“你别跟着新牌子走。”
李青放大照片。昨天下午那条匿名消息里,也有这块牌子。
照片能够偷拍,牌子能够调转。至少做这些事的,是一个能碰到螺丝和手机的人。
“这两张能发给沈老师吗?”
“能。拍摄的人和时间我一起给你。别把我画到一半的图传出去,上面食堂还像个澡堂。”
“我替食堂谢谢你。”
挂断之前,她又问:“明天呢?”
“上午陪你买纸,下午球赛。真有变化,我提前说。”
“好。今天记得吃午饭。”
李青看了眼手里的面包,咽下最后一口。沈清岚的车正好在路边停稳。他上车,把另一份面包递过去。
她看了一眼包装,接了。
“许照棠已经找到人了?”
“泵站里有人应声,检修门打不开。值班员说夜里没有安排施工。”沈清岚把手机固定好,“你收到的东西呢?”
“在书包外袋,双袋没拆。纸条单独夹在外面。”
昨天下午他已把那份申请检查过一次。纸上的泥点、白丝和裂开的封存片都是真东西,可一句写在姓名栏旁的自述,并不能告诉他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沈清岚接过照片,转发给许照棠。
“先找人。昨天工坊的检测台也让顾承岳查一遍,窗外、镜面,看看谁有机会拍到。”
车绕过操场,停在泵站外。
那是栋只有一层的旧砖房,窗子钉着铁网。雨水沿墙根流过,东面的低处围着三段隔离栏。最外层拦住学生,里面一层围住电缆沟,靠近井口的短栏没有挂牌,底座却压在一滩新泥上。
第三处围栏旁有根空杆,路牌被卸下了,底座上留下两个长方形的干印。纸条指的应该是这里。
李青没有越栏,先看向泵房后墙。那里有一道半人高的检修门,许照棠蹲在门边,一名维护工正拿内窥镜往缝里探。
顾承岳站在电缆箱旁,袖口卷到了小臂。他把一截烧黑的导线夹出来,递给旁边的人。
“总闸断了,里面还有脉晶供能。别再试电锯。”
许照棠抬眼,朝李青招手。
“你认识沈默?”
“见过他的申请,没见过本人。”
“里面的人报了这个名字,说想找你。能听见我们,但不肯靠门。”
李青在她身边蹲下。门内黑沉沉的,先传出来的是水声。
旧泵站已经停用多年。井口盖着混凝土板,附近也没有开着的水龙头,那阵水声却很近,仿佛就在门后流淌。
“沈默?”他朝门缝说,“我是李青。纸条收到了。”
里面隔了一会儿才有回答。
“你别走井口。”
声音很哑,最后一个字被哗啦一声盖了过去。
李青看向内窥镜屏幕。镜头照到一截锈梯,梯子右边有窄窄的混凝土平台。一个人坐在平台深处,膝盖弯着,脸藏在手臂后面。
从检修门进去,沿平台能到他身边。若从上方揭开井盖下去,却得先经过积水的井筒。
“门怎么关的?”许照棠问。
“我进来后……外面有人推了一下。”
维护工把镜头朝门框转。门后横着一根铁栓,栓头上另套了带弹簧的卡扣。外面的人一推门,卡扣便会咬住。门里伸手可以碰到,可沈默离门有好几步远。
许照棠没让他起来拔栓。屏幕里的男人刚抬头,身体就往井边偏了一下,她立刻叫他坐稳。
李青盯着卡扣。细窄的门缝旁,有半寸长的白丝,被门框压扁了。
它和昨天申请纸背的白丝很像。
他把手停在旁边,没有去碰。界种微微一冷,白丝末端沾着的灰点朝门缝里缩去。与此同时,井内的水声猛地高了一截。
许照棠立刻把镜头撤出两寸。
李青也收手:“这根丝可能连着里面的东西。别直接扯。”
李青从手机里调出昨天下午拍过的纸背,递给许照棠。两处白丝都细得像衣服上扯下的线头,纸上那根缠着浅灰色泥粒,门边这根却延伸进了墙缝。
“昨天有人拿这张纸找过工坊。”他说,“我想过是不是纸里夹了什么,没想到这里也有。”
“原物别再动,连外面的袋子一起保留。”
李青把书包递给沈清岚,请她先拿着。硬夹仍在独立外袋里,纸角的残灰封在双袋之中。他要腾出双手看门,也不想把尚未拆清的那根白丝一起带下去。
门里又是一声磕碰。
沈默把头埋了回去。他的鞋离平台边缘太近,右脚只剩半个鞋底落在实处。李青用手电照着墙根,让他看那片亮处。
“靠左边,墙边干一点。你能看见灯吗?”
光斑移了半尺。沈默迟疑地抬脚,鞋跟终于踩实,背靠到了墙上。
李青松了口气,手电没有再晃。
旁边的泵房里,沈清岚找到了送信人经过的门。后门锁完好,门轴却沾着湿泥,一枚鞋印从门槛一路连到检修道,另一组较浅的脚印折回了电缆箱。
她叫维护工先别踩过去。
值班员跟在后面,指着箱门上的小孔说,昨天下午有人来换巡检钥匙,用的是外包公司的车。他当时以为泵站要重新启用,还问了一句,来人只说清理旧设备。
顾承岳的脸沉下来。他让值班员辨认车牌,又让身边的人去看校园出入口的录像,没有碰那些脚印。
李青听着他们说话,目光仍留在沈默的鞋上。有人能借维修的名义进来,换牌子,摆东西,再把一个活人关到门后。眼前这一切,不是旧井自己长出来的。
顾承岳过来看了一眼,从工具箱里取出长柄夹,夹住白丝露在外面的末梢。夹口包着灰白陶片,没有直接碰到金属。
他往旁边偏了一点,水声随之变轻。
“是传导用的。”顾承岳把夹子固定在门侧,“不是门锁。先把栓打开。”
维护工换了一根细弯钩,探过门缝。钩尖能挂住铁栓,偏偏那枚弹簧卡扣朝着墙,拉得越急,卡得越紧。
内窥镜里,沈默的手又抓住了平台边缘。
“有人在下面。”他说。
李青顺着镜头往下看。探灯照过一片黑水,没找到第二个人,只有一截斜着落下的旧梯架。
“我们会找。你先往墙边挪,别探头。”
沈默像没听见。水声里忽然夹进一个男人的喊声,半句“先上去”拖得很长。他猛地抬起脸,脚底在湿平台上滑了一下。
许照棠一掌压住门框,身边的维护工已经去拿破拆器。
李青却看见,卡扣背后有一枚向外翘起的小铁舌。
离门缝不到一指宽。
“钩子别动。”他对维护工说,“我试着把那一片抬起来。你只往外拉栓。”
他把食指靠近门缝,停稳。
在租屋练习时,一枚完整铁钉能悬在指边三息。这里的小铁舌更轻,却仍连着卡扣,得抬起的不是重量,而是压着它的那点弹力。
冷意贴着指腹出去。
屏幕里,铁舌微微颤动,没有离开槽口。李青放轻呼吸,另一只手抵住门框,手指又往里送了少许。
指尖碰上了锈渣。
铁舌翘起。
“拉。”
维护工转动弯钩,铁栓擦着门框滑开一截。许照棠抓住门把往外带,沉重的检修门终于露出一道缝。
李青收回手,指腹一片发麻。
练了许多天的那点控制,总算不用只对着桌上的铁钉了。
门只开到一掌宽,底下便被碎砖抵住。许照棠用肩顶住,维护工沿门缝送入撬杆,把砖一块块推开。
干燥的陈灰从门内扑出来。
顾承岳夹起陶口,先把外面的白丝压进隔离盒。水声没有消失,却不再随着开门往外冲。两名维护工架好风管,将泵房外的空气送入检修道。
李青退到一旁,甩了甩发僵的手。
沈清岚把半瓶水递给他,没有问那枚铁舌为什么会动,只低声确认:“还能用隔灰的那一层吗?”
“能。现在没必要开入口。”
“那就先留着。”
她知道的仍是他能短暂容人的避险廊。井下是什么情况尚未看清,他也不打算把人直接带进自己的地方。
许照棠扣好腰间的安全绳,另一条递给李青。
“我扶人,你看那根丝和声音的来处。碰见拿不准的东西,先退。上面有人接。”
顾承岳在井外守住供能箱,抬头道:“里头那件东西我没见过,门上却用了我们的旧卡扣。出来再查是谁拿走的。现在别碰插在地上的黑片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他把内窥镜屏幕转过来。
镜头已经顺着门口往里伸,照亮沈默脚旁一块薄黑金属片。片子插在平台裂缝中,底下连着白丝,上面贴着半张皱掉的旧标签。
沈默一只手紧紧护在它旁边。
水声再响时,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陆岑……”
那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李青拉紧腰带,先把鞋底的泥蹭掉,接着踩上检修道。鞋尖试过第一块踏板,他才把重量压上去。许照棠在他身后推开门,外面的晨光沿砖墙照进去,露出了平台边缘真正的积水线。
人就在前面。
这一次,不必隔着一张没写姓名的纸猜他在哪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