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,李青到工坊检查弯尖夹的滑扣,顾承岳把一只纸袋放到他面前。
纸袋封着,里面夹了一张学校常用的协助申请表。姓名和电话都空着,正文只写了两句话。
我曾经为了活下去,把一个不认识的人推下了井。
不能再忘记。
最后一个“井”字落笔很重,墨透到纸背。右下角有一点湿黑,像沾过井壁上的泥,干到一半,仍贴着纸纤维。
“谁送的?”李青问。
“放在门外材料架上,送货的人发现的。外袋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顾承岳指了指门口。那边朝着街面,来往的人多,材料架在檐下,站在外面伸手就能放。他已经看过门口的录像,只拍到一截浅色袖子,人脸被送货车挡住了。
李青没有急着拆内层。
“能看出是哪里的灰吗?”
“得测。分离、对照,三千。”顾承岳将报价递过来,“还有一个后续协作的办法,若你愿意让我们持续看接触过这些东西之后的反应,这一笔可以免。”
李青翻到后面。对方想看的不只是来件,还包括他接触后的变化,以及下一次处理同类材料的过程。
三千块,他付得起。
昨天下午的工钱还在账户里,买过石板和提把也剩下大半,更不用动前面留下的生活钱。李青把报价合上,放回桌边。
“需要做整套检测,我正常付。后续观察先不答应。”
顾承岳点头:“那按单次来。”
“我先用封存片看一下外层。若只是夹了普通残灰,未必得做整套。”
“可以。别把湿黑挑开,先只看纸边。”
顾承岳从抽屉取出一枚一次性封存片,放在干净托盘边。薄片本来就用于压住小件上的残余灵息,遇到太重的反冲,能先让材料留在盘中,不至于散到手上。
李青戴好手套,将纸袋平放在托盘上,只把封口打开一小段。
纸角的湿黑很黏,下面似乎还贴着一根细丝。
他把封存片靠过去,没有往正文上的墨迹探。薄片微亮,灰息从纸角浮出来,先后分成三缕。
最下面的一缕沉沉贴着纸,带着潮泥味;中间的一缕极淡,刚碰到冷光就散出细碎的白点;最上面那一缕却绷得很直,沿细丝走向回缩。
李青停住手。
封存片上忽然响了一声轻脆的裂音。
他立即将纸压回托盘,顾承岳扣下外罩。那根细丝在罩里缩回纸角,冷光慢慢淡掉,薄片裂缝停在边缘,没有继续往中间跑。
两个人等了片刻,才重新看盘底。
潮泥还在,白点落在一旁,细丝压进泥里,三个位置没有混在一起。纸上的两句话却毫无变化,也没有因为哪一行被遮住就多出反应。
“送东西的人,把不止一种材料放在这里。”李青说。
“也可能是拿到的时候就这样。”顾承岳把灯调近,“先保留原样。你刚才没碰最里面?”
“没有。回缩的时候就停了。”
李青拍下纸角和裂片,脱掉手套,准备联系沈清岚。
手机先响了。
学校公共安全群里多了一条匿名提醒,称旧井附近有危险人员活动,附了三张照片,请看到申请的人不要接触,最好立即将申请人隔离。
第一张是这份申请表,摊在一张深色桌面上。
第二张是李青刚才检测时的托盘,照片只截到他的左手、纸角和裂开的封存片。
第三张是旧井东侧的一块警示牌,牌面被转向了围墙,底座的螺丝旁还留着新刮痕。
李青抬头看向窗外。
操作台在临街的侧间,窗边有一辆停靠的货车。隔着玻璃和货车侧镜,仍能看见桌角的一部分。
顾承岳将窗帘拉上,叫助手去看门口。他没有让李青追出去,自己先把侧门关好,调出刚才那段录像。
街上的人还在走,送货车也没走远。谁举过手机,暂时看不清。
李青将三张原图发给沈清岚,说明申请是在工坊收到的,第二张对应刚才的桌面,检测到纸角有三种不同反应,尚未见到写申请的人。
沈清岚问他人在哪里,又问申请有没有离开托盘。
“我还在工坊,纸在罩里。”
“先别带回人多的地方。照片我存了,群里那条我让人核来源。”
她没有依据一句“有攻击倾向”就给申请人定下结论,也没让李青替对方保证安全。旧井那边先派人去看,申请上的事另查。
顾承岳放大第二张照片,指着托盘后面的窗框影。
“像从窗外斜着拍的。人看见了桌面,看不见我这边的灯。我们先把摄像头前被挡住的那几分钟找出来。”
李青看向第一张。纸角的泥比现在湿,桌面也不是工坊的操作台。第三张路牌上的地面几乎干了,而窗外才落过一场短雨。
这些照片显然不全是刚拍的。
有人在递申请之前拍过它,又在李青接触时补了一张近照,将不同时间的画面放到同一条提醒里。
李青把手机扣在桌上,等顾承岳收好托盘。
“我想把纸带走,但不再开它。”
“放进双层封存袋。裂片也带着,沈清岚若要看,别徒手拿。”
顾承岳另外给了他一只薄硬夹,将封存袋夹平,湿黑不会直接擦到别的东西。三千元的完整检测还没做,报价留着,没有把一次外层试探算成已经完成的项目。
李青付了一次性封存片和包装的材料钱,收好硬夹。
出工坊时,助手已经将外面的材料架挪进屋檐深处。李青绕到侧窗前,看了一眼外面的视角,站在货车刚才停的位置,确实能看到操作台的一角。
他拍了位置,没有留在那里等拍照的人回来。
沈清岚约他在学校西门外见面。
她翻看硬夹中的申请,手指停在两句话之间。空着的姓名栏没有任何印痕,背面也没有电话号码。
“这张纸,是求你救井下的人,还是帮他除掉身上的东西?”她问。
“没写清楚。”
“那就先找他。推下井的是谁、什么时候、人在不在,都不能从这两句里补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将刚才三缕灰的位置说了一遍,沈清岚把申请隔袋转向光下,看见纸角那根细丝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外圈刚拍回的照片上,井边也有湿灰,但不能光看颜色就说是同一种。明早我去外圈看,你别今晚自己下去。”
“你去之前叫我。”
“带着封存片,别再探那根细丝。”
李青应下。
她另去联系许照棠,李青将硬夹放在书包独立外袋,先回租屋。袋子没有带进床边,他腾空门口的一只小铁盒,把硬夹立在里面,盖好,只留给自己拿取的位置。
随后,他进入领地,检查避险廊。
外段挡板没有松,中段两块坐垫干净,便携电源已经充好。李青将风机软管和几件备用工具放在一起,确认需要时能直接带走。
阿雾在门边帮他递了一条布巾,看见他多看了两次隔离槽,问是不是又带回什么。
“一张沾着残灰的纸,留在外面了。”
“上面是什么?”
李青将那两句话告诉她。
阿雾想了一会儿,问被推下去的人有没有出来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先找那个人。”
李青把布巾折好,搁到第三段的架上。她没有替纸上的人断定善恶,也没有把自己听过的旧井声套进去。那是现实校园里的井,与她画册上那口还没找到的井,现在没有能接在一起的证据。
阿雾将架子上的水杯挪远一点,免得拿布时碰倒。她站在中段外侧,试着伸手递东西,觉得矮翻板的位置正好。
“以后有人刚从外面出来,可能听不清你问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可以先把水放在这里。你处理完了,我再进来。”
“好。门我来开,你等我叫。”
她点头,没有去碰入口那道灰光,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针线。
李青在井边坐下来,缓缓引气。田里的水声细而平,一号根床有苗在长,二号仍盖着薄板。田禾提着水壶从垄间走过,苏禾在药炉旁唤陈渡帮忙搬匣子,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仓房,便将目光收回,继续稳住指间的气。
他练了一小会儿,指尖的气息留住,心也慢慢静下来。
回到现实,林小满问周六的安排有没有变化。
“上午吃面买纸,下午打球。没变。”
李青将旧井警示牌那张照片单独发给她,说明沈清岚正在核查,照片何时拍的还没定。她的路线图若经过附近,先别沿用上面的箭头。
林小满放大看了看,说这块牌本来应该朝向另一侧的步行道。牌子附近最近没有新施工,她会问项目组有没有接到调整通知。
“你明天去那里?”她问。
“跟沈清岚碰面,先到外圈。”
“那有改动告诉我。图上画得再清楚,现场拧一下,照样会把人带错。”
李青答应了。他没有把申请表也转过去,只把照片的来源说明附在后面。林小满关心的是走那条路的人会往哪里去,不必为了认一块路牌,连带知道另一个人尚未查清的往事。
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李青回了句好,把明天要带的硬夹放到门边,关灯休息。
次日清晨,他去宿舍取昨天落下的一本书。还没上楼,宿管阿姨便叫住他,递来一只小信封。
“一个男的托我给你,刚走。他问你住哪一间,我没说,叫他等。他把信封一放就跑了。”
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条。
我叫沈默。
下面写着:旧井东侧,第三块没有标识的路牌。
李青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半句话,笔画比正面潦草。
别让我再忘了下面的人。
他没有马上往井边走,先给沈清岚打电话,将新收到的名字和地点告诉她。随后拿出昨晚装好的硬夹,把纸条单独夹在封存袋外侧,没有让它碰到湿黑的纸角。
申请表的姓名栏仍然空着。
沈默是递信的人自己写下的名字,李青还没有见过他的脸。宿管阿姨看着他站在楼下,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
“有人留了求助的东西,已经联系学校的人。”
阿姨朝西边望了望,让他别一个人往封着的地方钻。
李青应了一声,站到不挡人的檐下等沈清岚回话。旧井的方向隔着教学楼和一排树,清晨的风吹过来,树叶响成一片,他听不见井下有没有声音。
纸条上的那行路标,却已经给出了一个可以去核对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