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认得。”
许照棠没有让沈默等太久。她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上是陆岑发来的一句语音,只有几秒。
“我记得他。让他先吃饭,别再往井里钻。”
沈默握着手机,一直没按第二遍。他看着那条已经听完的语音,直到屏幕暗下去,才把手机还给许照棠。
“他现在说话是这样。”他低声道,“没那么喘。”
李青望向桌边那件外套。
前后两种声音,他也都听到了。一种来自真人,平稳,带着些不耐烦;另一种留在井下,混着水声和喘息,循环了不知多少遍。
沈默终于端起粥盒,把剩下的几口吃完。
他想脱掉湿衣服,衣领刚从肩后拉开,一点灰便从后颈的布缝里散出来。李青按住他手腕,让他别急着拽。
后领内侧有一块发黑的地方。
那道灰白窄边并不是平整的饰条。几片细薄的骨片穿在纤维里,紧贴着颈后的布料。汗将它们泡软了,衣服一动,片缘便轻轻相撞。
沈默额角沁出汗,又往门口看去。
“有水声吗?”
屋里没人开水龙头。李青靠近时,界种却凉了一点。
沈清岚从桌边取来托盘,另一名维护人员拿夹子托起衣领。夹子刚碰到骨片,沈默猛地缩起肩,像被井下骤起的声音惊到了。
“先停。”李青说。
他从侧面撑开一层薄隔障,挡在衣领与沈默的皮肤之间。骨片上浮起的灰沾住冷光,没有再往颈后钻。沈默急促的呼吸缓了一些,仍伸着手,不敢再碰领口。
维护人员试着夹住最外边一片,轻轻向外带。
灰丝从线孔里拉出来,一端贴在衣领,一端却绕着下面几片。直接剪一处,其他地方还会被牵动。
“这不是普通缝线。”维护人员把剪刀放下,“得从两面拆。这里不好转身。”
李青看了一眼半开的门。外面有人来领药,医护推车也要从这条走廊过,不能一直把散灰的衣服摊在病床上。
“用我那个隔离地方。十来分钟,先把衣服拆下来。人还是回这里休息。”
沈清岚明白他说的是避险廊。她到外面找了间闲置的器材室,请医护把干净病服送来,又把旁边的窗户打开。
沈默看着他们:“要去哪?”
“在这里开一个入口。里面小,隔着几块挡板,不住人。”李青说,“我和你进去,沈老师在外面接。衣服取下来,你就出来。”
“谢衡找不到那里?”
“找不到。但你不用一直躲在里面,他现在也进不了这间屋。”
沈默看向门外。许照棠还在隔壁问谢衡,走廊另一头站着她的同事。他们没有追着他问旧井里伸的是哪只手。
他点了头。
李青先去器材室,从自己的储物处取出风机和软管。便携电源放在现实的墙边,软管一头留在打开的窗下,另一头沿灰色入口送进廊内。
白灯亮起时,沈默下意识停了一步。
他先望向脚下,随即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白灯。
脚下干燥,外段只摆一张矮凳和一只浅盘。更深处被挡板截住,连第二处转角都看不全。风从软管里送来,轻轻吹动凳脚边的一小条布带。
“坐这儿。”李青把干净衣服搁在翻板上,“胳膊慢点抬。”
沈默扶着凳面坐下。李青绕到他身后,让他把衣领往前松,露出颈后被汗泡白的一圈皮肤。
外面的人看不见他背后的灰丝,只能将夹子、剪刀依次递进来。李青先用夹子压住骨片间的纤维,再剪开衣服侧面的线,绕开最容易受牵扯的那一段。
衣服从肩头滑落时,沈默忽然握紧了凳沿。
片子还在响。
李青将整件旧衣折进浅盘,冷意沿盘底缓缓收拢。那一小阵水声被挡在盘边,沈默肩膀绷了一会儿,终于慢慢放松。
“别急,穿上这个。”
他把病服递过去,转身在入口接第二把夹子。
沈清岚看了一眼时间:“四分钟。要不要换人?”
“不用,他先出来。”
沈默穿好衣服站起身,试着转了转肩。没有骨片贴着皮肤,那阵细碎的摩擦声也没跟过来。他走到入口,又回头看了浅盘一眼。
“你还在里面?”
“把东西封好就出去。”
沈默没有问里面还有什么。他跨回器材室,在医护扶着的椅子上坐下。午后的光透过窗户照过来,落在一双干燥的拖鞋上。
李青等他离开,才将冷光往盘内收。
衣领的骨片一共有七小片,穿片的纤维受潮后黏成一束。李青没有硬剥,换了顾承岳工坊买来的弯尖夹,将骨片逐个托离布面。
隔离槽内的残灰慢慢堆起。
外廊原先就能留住这一类从物件上分出的灰,只是薄薄一层积得太快,冷意的边缘又开始抖。他停下,把尚未拆完的衣领压在盘里,抬起头。
“再等我一会儿,别进来。”
沈清岚应了一声,守住入口。
李青越过内侧的封闭挡板,回到只有自己能开启的领地入口。田里的水声扑面而来,和骨片中浑浊急促的水声截然不同。
阿雾正收桌上的空碗,见他来得急,放下布巾。
“需要什么?”
“取一枚成熟的灰纹薯,小的就行。外面拆东西,隔离槽里积了一层灰。”
她从存薯的架下取了一枚递过来。李青没去动根床上的嫩苗,也没把没长成的薯拔出来凑数。这批成熟薯原本就留着缓冲净化的负担,外皮坚实,还带着晾干的土。
他切下一小块,剩下的让阿雾收好,自己马上回到外廊。
那块薯放进净化槽后,紧贴槽边的冷光渐渐稳了。
李青又等了一会儿,才重新托起衣领。这次骨片拉出的灰落得更慢,没有冲过原先的隔障。灰纹薯切口边的一圈纹路逐渐变暗。李青伸指试了试,槽外仍然干净,里面积的灰也不再向外扬。
最后一根湿丝被夹断,七片骨片完整留在小盒里。
李青没有把盒子带进领地。
他退回现实,将封好的盒子交给许照棠,告诉她衣领是怎样拆开的,原布料也一并留着。新外套里那条尚未被汗浸透的窄边,则由维护人员照着刚才的方法取下。
总共用了十二分钟。
风机停转时,沈默已经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他并没有立刻睡着,走廊一声关门仍让他睁眼,但这回他只望了一下,就又把头靠了回去。
“还听见吗?”李青轻声问。
“远了。”沈默抬手摸了一下后颈,“像想起来,不像有人站在旁边叫我。”
医护把他送回床上。
那盒骨片很快被拿到隔壁。李青从门边看见,谢衡盯了它一眼,随即移开视线,继续回答许照棠关于设备公司的问题。
他没过去。
衣服上的东西已经取下来,沈默有医护照料。留在门口听谢衡怎样解释,不会让他的午后更好过。
李青洗净夹子,坐在器材室的凳上,给周既白发消息。今晚饭先往后挪一挪,礼堂那边若还有事,他便吃过再回;周既白有空,一起吃夜宵也行。
周既白回了一句:“我下午就去学校附近送壳,完事找你。”
李青收好工具,先给自己留了半个小时。
他关好器材室的门,跟沈清岚说一声,独自进了领地。外廊使用过的坐垫还没收,阿雾只站在内门那侧等他,并没有趁入口打开往外走。
“拆好了?”
“好了。人回床上了。”
李青把余下的灰纹薯分开,一小块留在隔离槽旁,另一部分收进专门存料的匣子。切口还湿润,他找了片干净宽叶垫在底下,才关上匣盖。
田禾在井边洗手。听见他们说话,抬头问那枚薯是不是不够。
“够。用了不多。”
田禾指了指根床:“这轮还有几枚要熟,等你下次来就能收。”
一号根床上的叶子舒展开,地表湿润,灌溉水沿细沟流入。二号石槽仍盖着护板,下面养着的活源没有被重新启用。药炉旁,苏禾正将温热的药匣挪到架上,陈渡用布包着手,替她扶住另一端。
陈渡走过时,一股药香从匣子的缝隙里散出来。李青闻见熟悉的气味,记起自己的药还剩两包,便请苏禾下次分装时给他留一份。
李青走到灶边,锅里还留着饭。阿雾把一小碟炒嫩叶推给他,自己坐回桌旁缝先前没收好的袖口。
“你刚才拿薯的样子,像早饭也没吃。”
“吃了面包,又喝了粥。”
“那你吃不吃?”
李青接过筷子:“吃。”
饭还温着,拌上菜汁比便利店的面包合口。他坐在桌边吃完,手指终于不酸了。
收碗时,他想起那七片骨片。
残响留在骨片里,灰却能沿纤维移出来。今天用浅盘分开,两样并没有同时消失。若盘底改成几个互不相接的槽,处理完的材料便不必和残灰挤在同一处,也省得每拆一片都临时换盒。
他拿起桌边一块薄木板,在上面摆了四只空碗。
陈渡从药炉旁回来,看他摆弄,问要做什么。
“想做个分东西的小台子。这里进,这里留灰,干净的从另一边拿。不能让水和灰从底下串过去。”
陈渡没有急着答应。他往一只碗里倒了些水,用手指推着碗沿移动,木板表面晃出一圈水迹。
“你是要拿碗,还是只取里面的东西?”
“都可能。沾灰的碗最好整个抽走。”
陈渡把木板往桌外探出半截,空手比了个抽屉的宽度:“那别做成一排。前后错开,中间留隔板,抽最脏那只的时候,不会从净料上头过。”
李青换了几只碗的位置,伸手试着拿。手臂果然不用横过中间。
今天在衣领前歪着手腕撑隔障,酸的就是这一处。若坐着就能把封存盘推入石槽,腾出来的手便能拿夹子,许多小件不用再叫旁人递工具。
“边沿再低一点。”李青扶着碗,“我得看见盘底,不能全遮住。”
陈渡取了一截短木条垫在板上,让他再试。阿雾也拿起一只碗,从自己这一侧放回去,发现碰不到李青的胳膊,便点了点头。
“这样有人帮你递东西,也不用绕到背后。”
陈渡记住位置,把碍手的碗挪开,这才拿起其中一只,翻来看过底部。
“木头得衬石。我能先做外框,你把要隔的东西给我看。”
李青点头,将木板放到他手边。
李青看了一眼手机,半小时快到了。他收起木板旁的杂物,回到现实,刚坐下便接到了许照棠的电话。
许照棠说,陆岑已经联系上学校,准备来见他们。他不想让谢衡拿自己的事再讲一晚上。
李青走回观察室门口。沈默侧身睡着,呼吸很轻。
桌上的粥盒空了,屋里没有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