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礼堂前的横幅被解了下来。
两名后勤人员抬着梯子往墙边挪,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还在解释讲座取消的原因。宣传页没有来得及全部撤走,仍有学生循着海报上的时间过来,在台阶下停一停,又沿原路离开。
李青从侧廊走进去时,正好碰上周既白。
他把一个空器壳从纸箱里拿出来,递到李青面前。
“白天发你的就是这个。有人要收一批旧的,问我能不能拼齐。我看着眼熟,没敢直接接。”
器壳扁平,边缘有个缺口。李青对着光看,里面空荡荡的,靠底部有两道槽。
“井里那件有内芯,壳的形状一样。”
周既白点头,把东西放回箱子。
“壳不值钱,里面能留声的那一片才值。他们收旧壳不收新壳,八成是要沿用里头没磨净的旧纹。”
顾承岳从礼堂内出来,听见后半句,接过器壳看了一眼。
“拆过内芯,供晶槽却没换。这种旧壳一加料,原先那层灰容易带出来。”他把壳翻转,“哪家问你买?”
周既白递了张名片。顾承岳看完,交给旁边的人去和井下那套设备对。
李青先前留着不敢乱动的两股白丝,也有了结果。井底配重已经被固定,黑片完整取出,其中一股连供晶,另一股贴着浸水的铁架引出杂响。所谓旧井里的呼唤,有一半是设备借着井筒放大的。
“里面没有第二个人。”顾承岳说。
李青点头。他上午答应过沈默找井下的人,这句话得亲口告诉他。
沈默还在观察室,刚睡醒,暂时不来。陆岑则坐在礼堂侧门的长椅上,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。
这是李青第一次见到他。
他比沈默稍矮,头发剪得短,左腕缠着黑色的布带。见李青走近,他先站了起来,问沈默现在怎么样。
“睡了一觉,衣领里的东西拆了。你那条语音,他听见了。”
陆岑呼了口气,又坐回去。
“他以前没这么怕声音。”
“你知道他一直付钱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早就不做那套治疗了,去年还找谢衡要过原片,没要回来。他说里面有别人的东西,不能单独给我。”
陆岑从布包里拿出几张旧照片,没有一张是完整的井下事故画面。最清楚的一张,是救援后两人坐在路边,沈默裹着毯子,他自己左手吊在胸前。
“我记得一些,另一些想不全。”陆岑用指腹压住照片一角,“我不想一遍遍听他们做的那种带子,更没答应把这些拿出来讲。”
李青把照片还给他,问他腕上是不是也有骨片。
陆岑点头。
布带是他自己包的,里面那片旧物不时渗灰,贴着皮肤会发凉。他本想今天把东西一起退掉,问清原片到底在哪。
“别在这里拆。”李青说,“先隔着布放好,等有合适的盘子。”
陆岑应了,重新掩住手腕。
李青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。礼堂的地板被清洁工拖得发亮,靠近台阶的那一片还没干,两个提前来占座的学生收起书包,从旁边绕开。
“沈默想见你。”李青说。
陆岑看着那两个学生,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我能跟他说话,但今天不想再听他问我恨不恨他。”
“我告诉他。”
“也不用替我把话说重。”陆岑低头把照片放回去,“先让他把手养好。那个人就是这样,一点事能翻来覆去想,想得全落在自己身上。”
李青没有替沈默许诺什么,只应下这一句。他出来帮忙,是把被人锁在井边的人接走,不是赶在今天替两人把三年的旧事说完。
礼堂里有人吵起来。
“讲座没了,钱总得退吧?”
一个穿蓝外套的年轻男人站在登记桌前,手里攥着一叠收据。对面的工作人员说自己只管场地,不管治疗,让他等谢老师。
“我等过一个月了。”
李青走近时,看见他袖口底下也有一道黑边。
年轻男人叫陈放,原本答应今晚作为亲历者发言。他拿到了写好的稿子,开头是那次裂隙事故,结尾是恢复工作,中间关于治疗的几段,却不是他写的。
“前几天是能睡。”陈放把稿子展开,“戴上这个,听什么都远一点,晚上不容易惊醒。我还真以为好了。后来它一停,耳朵里就跟有人在吵,我问能不能取,他们又让我续。”
李青看向稿子上那句已经完全康复。
陈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用手把那张纸揉了。
“我只答应说自己能睡了。”
他已经交过三万八。现在要求拆掉腕片,拿回尚未用完的那部分费用,工作人员却拿来一张新收费单,说取下后的清理还要另收三万八。
周既白站在旁边,忍不住问:“你们是卖东西,还是收停车费?装上去一笔,拿回来又一笔?”
工作人员的脸涨红了:“价不是我定的。”
“那别替他催人交。”
许照棠从后台走过来,将那张收费单拿走,叫工作人员先通知负责人。她下午已问完谢衡,他声称原始材料存放在这里,跟着来取,正在后面的器材间。
送沈默进井的人仍没找到。谢衡把所有设备安排推给外包助理,话说得圆滑,却没有哪份资料能说明他为什么还在收陆岑的治疗钱。
许照棠派了人跟着他,没有让他独自回去翻所谓原片。
陈放看见她,声音更急:“能先把这个拿下来吗?”
他抓住腕带一扯。
里面传出极低的雨声。
声音并不大,周围几个戴着同样腕片的人却同时转过头。有个中年女人扶着椅背,轻轻晃了晃,仿佛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站着。
李青按住陈放的手。
“不是这么扯。先松外面的扣,别拽里面的白线。”
陈放忍住动作,把手伸平。扣子是普通弹簧扣,周既白从工具袋找出薄片,压开后,黑带露出一道缝。
骨片贴在一片金属衬底上。
李青拿隔离片靠近,陈放耳边的雨声轻了一些,旁边那名女人却忽然捂住了耳朵。两只腕片不是同时起反应,中间隔着短短一瞬。
李青立即退开。
“别一只只硬拆。”他抬头看向许照棠,“这里可能还有东西带着它们。”
顾承岳蹲下,将陈放腕片的供晶口照亮。那里空着,并没有装小脉晶。骨片边缘却仍有细灰流动。
他顺着腕片朝向转了一圈,目光落到舞台边。
舞台前沿新铺了一条深色压线板,两端伸进椅排底下。原本放话筒的方台已经推走,地上还留着一道被遮住的方形灰印。
“都先从椅子旁边起来。”顾承岳说,“别踩那根板。”
许照棠立即叫人带大家往侧门走。入口工作人员报来人数:原本报名的三百二十七人,已有二百八十六人被劝返或从前厅离开,里面还留着四十一人,大多来退东西或陪亲友。
其中九人早上已拒绝试戴,把没拆封的盒子搁在桌上。另有二十人没有领过腕片,见有人起身便跟着往门口走,起先并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陈放刚迈出两步,腕片便凉得他一哆嗦。他站住,盯着前排空椅,不停揉额角。
别的戴片人也慢了下来。
他们耳中听到的未必一样。有人抬头寻找身后的脚步,有人往过道尽头张望,方才那名中年女人伸出手,叫了一个不在场的名字。
工作人员抱着还没发出去的盒子,脸上的急躁褪了。
“以前试听的时候没这样……”
“今天谁先开过设备?”许照棠问。
“下午的助理。说旧客户先来做检查,不占晚上的讲座时间。”
谢衡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后台传来。
“不要让他们受惊。把主柜关了就行。”
他提着一个文件袋,身边跟着许照棠的同事,另一名戴耳麦的男人走在稍前方。男人说设备总开关在音控室,转身想往楼梯去,被顾承岳叫住。
“先指给我们看。”
那男人停了半步,指向舞台侧面的墙。
李青却看见,陈放手腕上的细灰在他迈步时偏向了另一边。
不是墙。
是男人手里的小遥控器。
“他手上!”
许照棠身旁的人立刻上前。戴耳麦的男人一转身,撞翻了摆宣传册的桌子,盒子散落一地。他没能跑过第二排椅子,手臂便被扣住,遥控器摔在地上。
几乎同时,舞台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压线板底下,有什么东西绷紧了。
李青抓住陈放肩膀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。陈放的鞋底擦过地面,终于离开了那排座椅,嘴里却仍低声说着“别过来”。
周既白接住他另一边,没问他看见什么,只扶他朝有光的门口走。
“看我,往这边。外面有人。”
李青蹲到压线板前,沿边缘挑起一点。
下面不是电线。
成束的灰白纤维,贴着一条嵌有碎骨的金属脊,伸向不同的椅排。先前井下是一片留声,这里却把许多片串在了一起。
陈放腕上的雨声只是其中很短的一截。
李青松开压线板,抬头看舞台。谢衡已经退到帘幕后方,许照棠的人跟了过去,没有让他单独消失在视线里。
顾承岳叫维护工去断地下的供晶,自己沿椅排找那束线的来处。
“关总电没用。”他朝门口喊,“不要关照明!”
沈清岚已经带人清出侧廊。李青手机振了一下,林小满回了他先前问的出口位置:东侧台阶改过,侧门外直行就能到平地,别往有施工挡板的小梯口挤。她附的照片里,旧箭头仍指向被封的那截台阶。
李青把照片给身边引导的工作人员看,让他去门外站着接人。
“她今天没来?”周既白问。
“在画室。”
周既白将陈放交给门口的人,又折回来捡挡路的纸箱:“挺好。我们把路腾出来,省得她画完再来骂。”
李青帮他把箱子推到墙根,走道空了,能直接看见外面的树。
陆岑站在侧门内侧,腕上黑布已经湿了一小块。他没有往舞台冲,只把布包塞进外套,扶住身边一个走不稳的老人。
“我能带他出去。”他说。
李青点头,正要过去帮另一边,脚下忽然传来两下短促的轻震。
金属脊上的细灰从椅底向外漫开。
声音变近了。
仍戴着腕片的十二个人几乎同时停住,像迎面撞上看不见的障碍。后方有人被挡得退了一步,椅子刮地,惊呼随之响起。
李青蹲下,手指按向那束仍在颤动的灰白纤维。
“这边先别走了,换旁边的空道!”
他的掌下,一层冷意贴着地面压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