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李青先去了工坊。
顾承岳昨晚没怎么睡,桌边压着几张从器壳上拓下的纹路。他把一只浅盒推过来,盒里是没有内芯的旧壳,旁边另放着两块带槽的石衬板。
“这一套以前拆下来的,来源和去向都查过,不是昨晚那批物证。里面同样留着灰,拿这个试。”
李青先看了石板的厚度。
昨日陈渡说要衬石,眼前这两块正合适。槽底有一层淡灰,不碰时安安静静,夹子擦过,才响起短促的沙声。
“壳我清完带回来验。这两块衬板先买下,后面的净料再抵一部分报酬?”
“可以,石板按旧料价给你,样壳做不成还回来。”顾承岳报了价,又指着其中一道细纹,“别磨这里,留声的旧纹还在。只去灰,不是把整个壳都磨没。”
李青应下,把盒盖扣好,转身去柜边补了两枚封存片和一把小平夹,连石板的钱一起付了。他试过夹口的松紧,才将小平夹装进自己的工具包。
到租屋时,离和林小满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。
他将浅盒放在门边,先进入领地,找陈渡看昨天下午提过的外框。
四只木匣摆在一张矮桌上,前后错开。中间两条挡边尚未固定,陈渡留着等他试手。
李青坐下,依次抽开木匣。右手拿夹子,左手推盘,胳膊果然不再碰来碰去。
“这个留下。”他把最靠自己的一条挡边往外挪了半指,“能看见底了。”
陈渡拿木楔卡住。陶枫从仓边取来两块干净石料,和他一起比着衬板的尺寸削去毛边。活做得稳,李青便没在旁边催。
他回外廊,将旧壳放进浅盘,先分离槽底那一层残灰。
有了前一天拆衣领的经验,这回他没有从骨纹最密的地方入手。平夹沿边缘托起,冷光顺着夹口只铺一线,剥下来的灰一点点落入净化槽。
灰纹薯留下的那块还放在槽边。他切去已经黯淡的薄边,用剩下的部分稳住灰息。
一声车铃从壳内轻轻响起。
李青停住,等它播完。
只有车铃,后面跟着半步脚声,没有人接话,也没有纸上的字替它解释。声音来自壳底尚未磨尽的旧纹,和正在剥离的灰并不完全是同一样东西。
他用平夹移开另一侧的残灰,等了片刻,车铃再次响起,长短没有变。
壳外的灰已经少了大半。
李青心里一松。留下旧声,并不妨碍他把会往外散的杂灰清走。
两块石衬板处理得更快。边缘积灰退去后,底下露出细密的浅纹,摸上去有些凉,却不再往指尖刺。李青将净板放到另外的干盘里,没让它们再经过盛灰的那一侧。
一前一后,正好对应陈渡留出的两个抽屉。
等他拿着净板回去,台基也已摆好。
陶枫把石料拼成矮矮一圈,中间填入李青从仓里取来的净界土。陈渡将木框放上去,先试过抽拉,再让李青接续台基内的灰息。
接续前,李青让陈渡先把四只匣子都抽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右后角碰了一下。”
台子看着齐整,他推最远那只匣时,手指却被边沿刮到。陈渡俯身一看,是石衬板比木框长了一点。他没有削薄衬板,而是将外框往外放了小半指,重新卡住。
李青又推了一遍,这次顺了。
陶枫顺手把那道尖角磨圆,拿布擦去石粉。阿雾从内门边取来空盘,问脏东西是不是也放这边。
李青沿台边比出取盘的方向,让净料从另一面拿。她走了两步,便把擦手布挪到净料那头,免得用完一处顺手擦到另一处。
位置定好,他才重新扶住台基。
李青没有去动药炉和田里的常供。他从留存的虚空能里拨出一份,接进台基,界土慢慢收紧,衬板边缘与台基相合,松动的接缝逐渐贴实。
这张台比一间屋小得多,仍得等它彻底稳住。
李青看了眼建造的光影,余下大约一个小时,便把夹子摆在桌角,交代陈渡等稳了再试,自己先回现实。
林小满已经到了面馆。
她靠窗坐着,桌上放了两张小票。看见他进门,先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。
“还差两分钟。”
“那我算提前。”
“你再晚两分钟,算面提前。”
她把筷子递过去。李青坐下时,老板正端着两碗面过来,汤上浮着油花,牛肉切得薄,辣椒油单独盛在小碟里。
林小满把自己的葱挑到碗边,又给李青拨了一点。
“昨天后来怎么样?”
“人都出来了。沈默还在观察室睡觉,衣服里的东西也拆掉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项目老师把旧井和礼堂两处箭头都收回去了,下午重新安,终于不用在图上补第三种颜色。”
李青把昨天用到她那张侧门照片的事说了。林小满听完,问谁站到门外引路。
“工作人员。没让人走小梯口。”
她点点头,低头吃面,没再追问病人的旧事。
吃到一半,李青从她手边抽过购物单。上面有纸、有颜料,还有一支她犹豫许久的细笔。
“这支昨天不是划掉了?”
“店里到货了。我想看看笔尖是不是真比上一批好。”
“买了再试。”
林小满抬眼:“你付钱?”
“今天我付。”
“那也得先看,贵又不等于好用。”
李青笑着把单子折好。她说得有道理。他今天刚买过夹子,好用的和不好用的,握在手里才知道。
画材店离面馆两条街。
林小满挑纸时,把同样克重的两张并在窗口比纹理。李青替她拎着已经选好的纸筒,顺便看墙上挂的夹板。他租屋那张小桌被材料匣占去半边,想放一本摊开的书,都得先挪东西。
店角落有一块能立起来的木板。
李青试过折脚,让老板也给他拿了一块。以后把书立在桌边,他就不用边吃饭边小心汤碰到书页。
林小满拿着细笔过来,看见他手里的夹板,问是不是又拿来垫工具。
“这回真看书。”
“那我信一半。”
她在店员给的废纸上试笔,画了几道细线,又随手画了一只托着下巴的人。李青凑过去,发现那人嘴边多了一根面条。
“刚才我就这样?”
“差不多,吃得比画上认真。”
李青把那张纸一起拿走,夹进新买的木板里。林小满没拦,结账时却用手遮住了店员的视线,免得对方也来看那幅随手画。
从店里出来,他空着的那只手便牵住了她。
纸筒夹在另一边,走路不方便,两人便放慢些。林小满讲班里换展板的事,说得正起劲,李青替她避过一辆从巷里推出来的自行车,她顺势往他这边靠了一点。
他们没有赶路,沿着树荫走回学校。
下午的球赛,李青到底没能靠多吃一碗面赢下来。
林骁在场边冲他喊了两次传球,第三次干脆跑到跟前伸手。李青把球递出去,转身跟进,刚站到篮下,球又飞回来。
这回他没犹豫,抬手投了。
球磕在篮筐边,弹起一下,掉了进去。
看台上有人叫好。林小满晃着水瓶,笑得比他投进球还高兴。
李青跑回去时,林骁拍了一下他后背。
“总算没白等。”
“刚才那两个没进,也不全怪我。”
“行,怪篮筐比你昨天救人的门还难开。”
李青笑出了声,差点没跟上身边的人。
比赛结束,他换过衣服,和林小满在看台下坐了一会儿。水已经不冰了,他一口喝掉小半瓶,抬起头,看见天边很淡的一条云。
手机安安静静。
至少这一个下午,是他早就想要的样子。
傍晚回到租屋,李青先将夹板摆在桌上,把画放在书后面,只留出一点画角,再进领地看自己的新台子。
石台已经稳了。
四只抽匣的底部都衬上石板。最靠入口的一只放待处理的物件,旁边一只封灰,再往里留出静置的位置,最远的净料匣能从另一侧直接取走。
陈渡将一只空匣抽出来,又推进去,没有卡。
“往后脏盘坏了,单换盘,不用把台拆掉。”
李青坐到台前,取出早晨净过的旧壳,放进第一只槽。他控制灰息轻轻触过壳底,那一声车铃再次响起。
这回响得清楚,没有潮井般的阴冷贴着耳后涌来。
阿雾从边上探头听了一下。
“车响?”
“是。以前留下来的声音。”
“能换别的?”
“得换留声的材料。它不能自己知道外面谁在说话。”
李青让她站远些,自己又试了两次。三次车铃的间隔和尾声一样,石槽只让他更容易稳住触发的力,没有把旧声变成新的话。
阿雾听明白了,指着最远那只匣子问:“这里以后能放干净土?”
“从废料里净出来的,可以。还得慢慢试,先别和种地的土混。”
李青将今天分下的少许沉灰封好,净壳放进静置槽。台下的供能只维持浅浅一层,比他始终用手撑住盘边轻松得多。
他松开手,活动酸过的腕子,心里越发满意。
桌子做对了,干活真能省力。
李青把几件工具留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,自己往椅背上一靠。陈渡站在旁边,还盯着那只最远的抽匣,见他没再动,才问是不是哪里不顺。
“没有。就是想坐一会儿。”
陈渡看了眼铺好的台面,也笑起来。他忙了半天的木框没白做,能省下领主一只始终撑着的手。
李青拍了拍椅边:“再给这里装个靠腕的垫子,就更好了。明天做,今天先歇。”
回到现实,他给顾承岳发去净壳的照片,说明旧声保住了,槽外不再散灰,明天可以带回工坊再测。他没有传石台,更没有把田地和居民拍进去。
沈默也发来消息,问原片若找回来,能不能先给他听未经剪切的一整段。
李青回了能试,但原片还没找到。
沈默过了一会儿回复:“谢谢。至少别又只给我那一句。”
李青看着这句话,想起台里那声完整的车铃,便给刚造好的小台起了个名字,叫见证台。以后让人听清材料中到底留着什么,总比任由别人把半句话接在另一句话后面强。
他放下手机,先把晚饭煮上。锅里的水刚开,许照棠打来电话。
从接应车里找到的一张旧出货单,指向泵站后方的一间地下储料室。昨天上午搜救没有开那堵墙,顾承岳的人刚从外面发现了新封上的接缝。
“里面的灰,和昨天那批旧壳相近。你歇过来了吗?”
李青看了一眼锅。
“能去。我先吃饭,半小时后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