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意压住纤维的一瞬,李青也听见了水声。
仿佛有人从高处倒下一整桶水,迎面灌进耳朵。礼堂的灯还亮着,脚下却像变成了湿滑的铁梯,他下意识蜷起脚趾,鞋底紧紧抓住地面。
这声音不只是从音响里来。
他抬眼盯住面前的椅脚。四枚螺丝牢牢拧在木地板上,连底座缺了一角的黑漆都看得清。
井里没有这样的椅子。
李青稳住手,把薄隔障又压低一些,灰白纤维被隔在地板与冷光之间。迎面而来的水声顿时小了。
“这一排能动了!”周既白在后面喊。
那名中年女人松开椅背,腿还软,旁边的人扶着她向门口走。陈放也重新迈开步子,鞋尖踢到门槛,被门外的沈清岚一把托住。
李青没有追着他们看。他的手只能压住一小段,再往前延,冷光的边缘便开始虚散。
“顾承岳,主柜在哪?”
“舞台底下。门被封住了。”
顾承岳拽开台阶旁的木盖,露出里面一只带铰链的小铁门。维护工正用撬杆抬门角,门后不断传来细密的敲击。
好几种旧声叠起来,像有人在黑暗中围着门拍掌,暂时分不清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片留声骨。
李青身前那束纤维忽然抽紧。
他掌心一凉,隔障边缘被拉出一道细口。灰从缝里扬起,他马上把手收近,不跟它比拉力。
后排又有人停下了。
“别踩线,沿墙走!”沈清岚从门边指着另一条过道,“没戴东西的先过去,能扶人的扶一下身边!”
许照棠的同事把戴耳麦的男人带到门外,落下的遥控器也被捡走。舞台后却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李青回头,看见厚重的侧幕被整个拽下来。
一名队员从幕布下挣出肩膀,抬腿踹开挡住出口的木箱。谢衡不在原来的位置,后台窄门正在缓缓回弹。
许照棠立即追了过去,同时让外面封住后巷。
李青没离开那束线。
还有人没出去。
陆岑扶着的老人靠到墙上,他自己用右手压着左腕,额角一层冷汗。黑布边缘露出的骨片微微鼓起,似乎也被那束线牵着。
“让他先走。”陆岑对身边工作人员说,“我靠一下就行。”
李青把空封存盘推过去。
“手腕搁上来。”
陆岑蹲下,将左手平放在盘里。李青让他松开外层黑布,露出压在皮肤上的衬片。他只隔住骨片朝向舞台的一侧,没有去拉那根贴着皮肤的纤维。
陆岑长长喘了口气。
“你能断这个?”
“能挡一会儿,先离开这里。”
“沈默那件也这样?”
“比这小,已经拆掉了。”
陆岑看向盘中的手,过了片刻,点头。他把老人交给门边的人,自己保持手腕放平,由周既白端着盘子往外挪。
李青跟着挪了三步。
离开椅排后,盘内细灰明显弱下来。他让沈清岚接住盘边的隔离片,自己退回金属脊旁。
那东西还在拉扯。
李青终于看清了它的来处。纤维并没有直接穿过地板,而是汇入舞台前沿一截短短的骨槽,槽后才是通向主柜的接线。
比起钻进台底,他眼前这个位置更容易够到。
“先别撬了!”李青抬声叫顾承岳,“线在外面能拆,我把这段托起来,你夹两头。”
顾承岳从木盖旁回来,蹲下看过,取出两把陶口夹。
“中间连着薄片,不能直接折,灰会散。”
“我留个盘在下面。”
李青把第二只空盘送到骨槽底下,手贴住盘边,冷意沿盘口抬起一层。他先托起中央一小段,让纤维离开金属脊。
顾承岳迅速夹住两端。
骨槽里突然响起一声近乎尖叫的旧声。李青的右手一颤,冷光也跟着晃。顾承岳没有催,只往前挪了半步,用自己的肩背挡住靠门那一侧。
“夹稳了。你慢点。”
李青盯着盘底的那一点亮,缓缓呼气。
右手手背抵在椅子横撑上,颤动才小了一些。地板离掌心太近,他一开始把盘放得过平,落下来的灰顺着弧底往外跑,逼得他不断补上边缘。
“垫我左边。”他说。
周既白就在两步外,听见这句,拿一叠还没散开的厚纸塞进盘底。盘口朝骨槽微微倾斜,灰便落回深处,不再挤向李青手腕。
李青把多撑出去的一截冷光收回,掌心那点涩意随之轻了。
一名维护工想来帮忙,顾承岳示意他先固定旁边松动的压线板。那块板子刚才被撞斜,边角正压着纤维,随时可能在拆的时候又绷一次。
维护工用短楔卡住板角,手臂避开了盘口。三个人的手各在一处,李青终于不必一边隔灰,一边担心整束东西突然滑进椅底。
指尖对铁钉练过的停顿,在这里帮了忙。他不再追着整束纤维移动,而是让两道夹口之间的那小截固定在同一处,再用弯尖夹挑开最外侧的连接。
一根。
第二根。
最后一根刚从槽口脱开,礼堂里同时响起几声急促的喘息。
李青膝盖前那层冷光一沉,接住了塌下来的灰。顾承岳扣上盘盖,将断开的两端各自收进夹套。
耳边骤然安静了不少。
主柜里的旧声音还在响,却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,不再往人身上压。
“带他们走!”顾承岳喊。
工作人员这回不用反复叫人。还留在里面的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,有个年轻人走到侧门时,回身把地上的纸箱踢开,让后面的人不用抬腿跨。
李青坐到前排椅子上,手肘撑着膝盖,没急着站。
他才用过外廊,又维持了几次近身隔离,此刻掌心的冷意还能调动,却已经明显发涩。若刚才一味把隔障铺大,可能还没摸到主柜,自己就先撑不住了。
周既白从门口折回来,塞给他一瓶水。
“都出去了。”
“四十一?”
“一个不少。工作人员也出去了,外面挨着看腕片。你先喝。”
瓶盖已经拧松。李青喝了两口,转头看向舞台底下。
顾承岳终于打开那扇铁门,先抽走里面的供晶,再把整副骨架固定在金属箱中。离开主柜的牵引,周围腕片上那一点活动的灰也不再来回窜。
原本说安抚用的东西,里面却夹着许多不属于佩戴者的旧声。
李青走出去时,陈放坐在台阶下,腕带已被拆开,手背上压着一块干净纱布。医护问他听见什么,他说是事故那晚的脚步声。
旁边那个女人听见的,却是很久以前家里关门的声音。
两人说到一半,忽然都停下来,互相看了一眼。
陈放抬起光着的手腕,像不大习惯那一圈变轻的感觉。
“是不是以后不会再响了?”
医护没有许诺,只让他先接受检查,之后再安排随访。李青也没把取下一只腕片说成已经治好旧伤。他能处理材料上的灰,记忆还要由他们自己慢慢分清。
陆岑坐在稍远一点的树下。
他腕上的黑布已经摊在盘中,里面那片旧物被单独封好。他活动了两下手指,神情比刚来时松了一点。
“这东西我不要再戴。”他说。
李青点头,把装片子的盒子交给许照棠留下的同事。
“这是他的,别和柜子里那些混。”
陆岑望着盒子被带走,又问原片还能不能找到。
“谢衡说存这里,他们在搜。”
“我去认。”
李青没有拦。他已能自己站稳,知道包里照片拍的是什么,也知道自己想找的东西,不用别人替他把每一步都走完。
沈默的电话在这时打来。
李青走开几步接通,先告诉他陆岑已经出来,井下也彻底查过,没有第二个人。
那边安静了很久。
“我能不能跟他说一句话?”
李青把电话递过去,先问陆岑要不要接。陆岑看着屏幕,伸手拿了。
“喂。”
沈默说了什么,旁人听不清。陆岑眉头先皱起,又慢慢松开。
“我在外面,没事。你先别过来,路上全是人。”他低头活动左手,“你的钱,留着别再给他。我一分钱都没拿到。”
他说完没有马上挂断,听了对面很长一段话。
暮色一点点盖住礼堂的台阶。学生绕着封起的侧廊经过,顾承岳的人将主柜抬上车,没有再开任何一片声音。
许照棠回来时,脸色不好。
谢衡从后台检修门钻进了旧设备通道,另一端通向围墙外。跟出去的人在岔口追丢了,但截住了接应的车,车里有没来得及搬走的一箱旧壳。
李青问:“他会不会回井边?”
“那边有人,附近几个路口也在查。我们继续找。”
她没再让李青去追,把从后台搜出的东西交给同事清点。部分原片确实不在这里,几个箱子里装的全是复制用的外壳。
顾承岳走过来,问李青能不能处理从主柜里分出的残灰。
“骨片归调查,壳上剩下这些得另清。普通清洗只能去表层,内槽里还会留声。按正常委托给你算,别白干。”
李青接过他递来的空衬壳。里面几乎没剩骨料,只有一层贴着槽底的灰。
他没当场答应整批。
“给我一件已经检查过、不用留作证据的,我试过再报价。能清干净,处理后的壳我想留一部分。”
顾承岳想了一下,点头。
“明早工坊拿样。清得下来,那些废壳正好不用熔了。”
李青将手里的壳放回箱中,没有先带走。
陈渡还等着看石槽该怎么衬。若这些留下声音的旧料能够清开,既能做台底,又能用来分辨相近的残响,或许比重新买料更合适。
他跟许照棠说过,确认晚上不再需要自己,才背上书包去找周既白。
校门外的砂锅店还开着。
周既白已经占了张靠墙的桌子,见他来,把菜单推过去。
“我让他留着最后一份牛肉。你再晚十分钟来,我就自己吃了。”
李青翻到牛肉那一页,点了一锅,又添了两碗米饭。
周既白把白天那张询价名片的照片删出常用相册,另外存好,顺手合上货箱。
“那批旧壳的生意不接了。你的样料明早要是合用,我给你找新的衬片,省得每回都从这种东西里拆。”
“行。别替我讲便宜话,按能用的买。”
周既白抬眼笑了:“你现在总算像个有存款的人。”
“我还打算明天请人吃面。”
“那今天更该省点。”
李青把刚端上来的第一碗饭拉到自己面前:“省你那碗。”
锅端上来时,汤还在滚,浓香冲得人胃里发暖。李青吹了吹勺子,喝下一口,才舒舒服服靠到椅背上。
忙了一天,他终于听见一种不用再拆掉的响声。
锅里的萝卜正咕嘟咕嘟地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