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上午,李青赶在第一节课前吃到了豆包。
林小满给他占了靠窗的位置,豆包还烫,掰开时腾起一股白气。李青咬得急,烫了舌尖,端着豆浆缓了好一会儿。
她看他一眼,把另一只放远些。
“这只等下课再吃。”
“我能慢点。”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李青笑着把饭盒盖上。等她去上课,他拿着那只留出的豆包进教学楼,下午要去的地方已经和许照棠约好,不必一整天守在检测间等。
两节课结束,他把借给林骁的笔拿回来,问了下一次球赛的时间。
“还来?”林骁看他,“前天打完不是说腿酸?”
“酸又不是断了。”
林骁给他比了个拇指,低头把时间发过去。李青收好课本,先回租屋放包,再去西门。
检测间换了一张更宽的桌子。
原片、旧图和那盘磁带分开摆着。顾承岳的助手找到了能套合的旧片座,另一位做过器具维护的师傅坐在桌旁,正在将两个不用的引声槽盖住。
陆岑早到了,沈默比李青晚了几分钟,是沈清岚陪着来的。
他手上的纱布换过,干干净净。见到陆岑,他先叫了声名字,没有接着问还恨不恨自己。
陆岑往旁边挪了一张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沈默坐下,离桌面还有半臂远,两只手放在自己腿上。
许照棠问过两人是否准备好了,才让助手开启供晶。李青坐在原片侧面,用隔离片稳住壳外残存的杂灰,没有让冷意碰到记录声音的内纹。
这一次,不再从那半句“推我”开始。
先是一阵搬动东西的响声。有人喘着气,把一只箱子落在地上,另一个人嫌他挡住了梯子。
陆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那是我。”
沈默没说话。他像认出了什么,肩背挺直,又慢慢靠回椅子。
原片里有雨滴打在铁板上的声音,远近时有变化。接着是一声金属扭折,两个人几乎同时喊出来,桌边的沈默猛地攥住了裤缝。
李青没有动片子,只看了一眼许照棠。她站在沈默能看见的地方,没有挡住门。
一阵急促的摩擦之后,陆岑的旧声响起。
“先上去!”
“我拉不动你。”
沈默闭上眼。这一句他听了太多次,连后面该接什么,都像已经钉在脑子里。
但这一次,后面没有立即接“那就推我”。
还有一声喘息,有人叫上面的人放绳。拖动的铁架擦过井壁,一连撞了两下。
“架子压着,我抬不起来!”
那是沈默自己的声音。
陆岑站起来一点,手撑住桌沿,又慢慢坐下。
片子里,另一个声音急急接上。
“那就推我这边!我躲开,你先——”
后半句被撞击声盖住。
重响之后,果然跟着一声很轻的擦动。接着是落水声,上方有人大声喊不要动,再往后才有绳子摩擦石沿的声音。
助手没有在落水处停下。
原片继续放了片刻,直到末尾的脚步声渐远,这一段能连续读出的声音才真正结束。
沈默睁着眼,嘴唇动了几次,却没说出话。
那位老师傅取下供晶,轻轻搁回盒中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车轮压过路面的响声。
“再放一次。”沈默说。
李青看向他:“你想听哪一处?”
“从架子压着那里。”
许照棠先问他需不需要缓一会儿。沈默摇头,陆岑却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半尺。
“喝口水再听。”
他伸手拿杯子,水在杯沿晃了几下,最后没有洒。
第二遍,陆岑也没有低头避开。
“架子压着,我抬不起来!”
“那就推我这边——”
沈默的右手慢慢抬起,停在胸前,做了一个向外撑的动作。他的手背还伤着,动作很小,却像终于找到了压在掌心里的东西。
“是铁的。”他说。
陆岑抬眼。
“我手里不是你的衣服,是铁条。右边横过来,我从下面往外推。”沈默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还抓着我,我左手没松……”
陆岑低头看自己的左腕,旧伤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再缠着黑带。
“我松过。”他说,“架子从上面翻下来,我躲了一下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“你松的?”
“我记得那一下,手背擦着锈,很疼。后来我只记住你往这边推,没记住推的是什么。”
许照棠取出那张从盒盖上找到的宽照片,摆在桌边。照片拍于救援之后,井沿旁放着已被拉出的铁架。架子上方折成一角,横梁有一处断裂,边缘留着深色布丝。
李青把陆岑带来的窄照片放在旁边。
窄的那张裁掉了铁架,两个人靠在路边,沈默抬着手,陆岑半侧着身。只看人物,谁也看不见现场还有这样一件压下来过的东西。
“这个高度,”沈默指了指折角,“当时到我这儿。”
他的手停在右肩。
陆岑看了很久,低声说:“对。我在下面,架子冲我那头翻。”
两人的回忆没有在每一处都对上。谁先听到上方喊绳,井水先灌到哪里,他们仍说得不同。许照棠让他们各讲完,没有把其中一个人的话划掉。
但原先那句“沈默把陆岑推下井”,已经再也不能概括刚才听见的经过。
李青看着桌上那张图。
一个被挡住的引声槽,几句被剪掉的话,一张裁窄的照片。每一件单看都不算醒目,合在一起,却把一个人的手从铁架上挪到了另一个人身上。
沈默低头,掌心抹过裤腿。
“我一直记得自己推了一下。”
“推过。”陆岑说。
沈默抬头。
“推的是架子。你刚才自己也记起来了。”
他张了张嘴,没有马上接那句自己没推人。三年间反复说过的话,不会因为听到另一段声音,就立刻从心里消失。
“我还想过松手。”沈默声音很低,“我那时候真的怕,我想先上去。”
陆岑捏住水杯,过了片刻才说:“我也怕。我让你先上去,是想你上去以后能拉绳,不是让你陪我一起泡着。”
没有人笑。
沈默把脸转向窗边,抬起没包严的手背,碰了一下眼角。他擦得很笨,像不想弄湿纱布,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。
陆岑没有伸手抱他。
他们还隔着半张桌子,三年的误会、失眠和没能好好讲完的话,也都没有立刻收进一句算了里。
过了一会儿,陆岑先说:“那天后面还有人下去救。我记不清是哪位了,得找。”
许照棠点头,告诉他们旧救援记录已经在调。有些事原片能够补上,有些还得问当年在场的人。今后要查的是具体发生过什么,不是继续拿同一盘剪过的带子逼他们回答。
沈默听着,慢慢坐直。
“能给我留一份完整的声音吗?”
“整理好给你。”许照棠说,“这盘旧磁带也会留着查,但不会再拿它当完整经过。”
沈默点头,没有要求当场把那盘带子砸了。
李青收回隔离片,原片也重新合进盒中。事情还没有查完,至少今天这段听到了该听的末尾。
他们走出检测间时,太阳刚从楼侧转过来。
沈默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向李青道谢。
李青说:“帮忙的人不止我。你听出的第二下轻声也有用,旧图上那个槽,是你认出来的。”
“我以前不敢说,怕又记错。”
“记得什么就说,拿不准的也说明白。总比只照着别人给的一句念强。”
陆岑在旁边等着,没有走远。沈默看见他,迟疑地问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。
陆岑想了一下。
“别聊井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别聊钱和谢衡。”
沈默点了点头,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。
两人并肩往路口走,步子不快,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。到了台阶边,沈默习惯性想扶,陆岑已经自己迈下去,他便把手收回来,跟在旁边。
李青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等他们拐过街角才转身。
他还有两件旧料没清,顾承岳也在等前两件的净料。回工坊交过自己答应送回的份额,剩下的时间便不必耗在现实这一头。
顾承岳的助手拿尺比过石衬,收下分好的净土和壳料。没有谁追问李青桌子摆在哪儿,助手只告诉他,明天同批料还能再匀四件,有空再来拿。
李青说先不加。
他要把现在这四件做完,也要看看陈渡能不能替他完成前面的拆扣和分盘。若每一步都必须自己坐着做,新台子便只省了手,没省下多少时间。
李青回去后,先在外廊把剩下两件的浮灰去掉,内层仍用封板压着,才送到台边。
陈渡拿昨天已经净过的空壳练过手,见他回来,主动接下其中一件,拆给他看。外扣拧松后,先取压条,再整块托住石衬,里面沾灰的那一面始终朝着封板,不必翻到人手上。
“我用空壳试了几次。”陈渡说,“不是每只都能这么拆,有个扣歪了,先别硬拧。”
他把难拆的那只留给李青,自己接着做另一只。陶枫在桌边加了个木槽,壳放进去不再打转,正好省下扶壳的手。
李青看着他们配合,想到下回带来的料可以先按外壳分开。简单的让两人做,自己去处理真正会动的灰,总不至于所有时间都花在相同的螺丝上。
陈渡正给那只容易拆的壳卸靠近底沿的一枚扣。
陶枫站在另一边,按住夹具。两人没碰发灰的内层,拆到那里便停,正好留下李青要处理的位置。
“以后这两种壳,你们可以先做外面。”李青说,“碰到扣子歪的就留下,别撬破封板。”
“行。”陈渡将工具放下,“灰还得你来,外面的木框和压条不难。下次多拿几只空壳,我再练练。”
李青在旁边看他做完剩下两处,没有打断。
卸下的普通压条放进边上的空匣,待清的内层仍隔着封板。陈渡拿布把压条擦净,又比过螺孔,挑出还能再用的几枚扣子。李青原以为这些都得另买,见他摆好,才发现连辅料也能省下一点。下次再来,他更不必从拧第一颗螺丝开始。
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台边拖近一点,坐下接过那只已经拆好的壳。
今天这一轮,做得比昨天快。
等两件全部净完,陈渡将可留的石条搬去仓边,阿雾收起洗好的夹子。田禾在井旁换水,前一天补了净土的两截薯藤已经能移进小试床。
李青看了眼时间,离晚饭还早。
他去井边坐下,拿出上午没吃完的豆包。饭盒里早凉透了,阿雾看见,便帮他放到锅边重新蒸热。
等那只豆包回到手里,壶天的风吹过田叶,远处石坚和陈渡正在商量仓门的提把。
李青咬下一口,这回没烫着。
他今天帮人找回了几句被剪去的话,也把自己的活交出去了一小半。
等饭吃完,还能安安稳稳练一会儿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