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课,李青去工坊交剩下的净料。
这次送来的是最后两件的净料,先前四件委托至此交齐。顾承岳分得的七成整齐装在两个匣子里,李青自己那份还放在领地,拆下的旧螺扣则另收着。
顾承岳取了一点净土,填进一只探片座侧边的裂口。原本漏在外缘的冷光收住,再触动座上的小片,光便只在内槽亮起。
助手早在旁边等着,见那只旧座终于能用,立刻把坏掉的木垫撤走。
“这座本来打算换了。”他说,“里头的纹没坏,就是底下空了一块,怎么垫都漏。”
李青看着那点被填平的裂口。送回来的净土没有再被当作待扔的灰,它有了实实在在的用处,往后这一笔便不只靠顾承岳临时照顾。
“以后同样的料,能长期收吗?”
“能。但别混进新骨灰。”顾承岳把剩下的土装好,“石衬也收,厚的拿来衬槽,薄的还能磨成夹套。不用每回都是一整件。”
李青应下。这恰好省去他为了凑齐整形而多切几刀的工夫,陶枫削下的干净边料也不至于白扔。
顾承岳验完,顺手将下一箱推到柜边。
“还是四件?”
“这回六件,后天下午交。先给我同样的壳,太厚的别放进去。”
陈渡已经能做前面的活,李青才肯往上加。他仍留了余地,不把放学后的每个时辰都卖出去。
顾承岳挑好六件,让助手另包了三副陶口夹套。
“这个你用得快。下次夹口磨薄,别还拿它接灰。”
李青付了夹套的钱,抱着箱子出门。刚到街口,周既白从旁边铺子探头叫住他。
“有空没有?来帮我搬一下。”
铺子里新到一张小床,卡在门内,前腿跨过门槛,后腿还陷在一摞包装纸上。周既白请来卸货的人已经走了,他试了几次,越推越斜。
李青把自己的料箱放到一旁,和他各抬一头,先提过门槛,再往内转了半圈。
床稳稳落地。
周既白喘口气,坐上去,床脚立刻摇了两下。
“便宜没好货。”
李青蹲下看了看。不是床腿长短不一,地砖有一角低下去了。周既白拿纸塞过,纸压扁以后,又开始晃。
“找块薄石头垫就行。”
“你那种净出来的板料,有小的没有?”
“有。别拿大料给你垫床,那是白花钱。”
周既白从柜里翻出两块旧石片,厚薄都不合。李青记得自己留的份额里有一条边角,便说下午带来,不急着为这么点事再买一整块。
“晚上我就在这儿睡。”周既白拍了拍床沿,“以前守货只能靠椅子,脖子快折了。这个钱该花。”
李青看着那张窄床,也有些心动。
他的租屋能睡好觉,领地却还没有一张让他躺下就不想起来的躺椅。现有的椅子坐久了,腰背仍绷着,他想找个能靠下去、把两条腿也舒展开的地方。
他在旁边家具册上翻了翻,挑中一张能放平的竹躺椅,给店家留下租屋地址。
周既白伸头看价格。
“刚到账的钱?”
“够买两张。我先买一张试试。”
“下回好用告诉我。”
李青合上册子,抱着料箱回去。竹椅下午送到,不耽误他先安排新的一批旧壳。
领地里,陈渡看见六只同样的壳,没露出被压了活的苦脸。他将卸好的扣和压条往旁边一推,给新料腾出地方。
“照上次那样?”
“外灰我先去,内层留着。你们只拆封板外头。”
李青在外廊做完这一步,把几只壳分两趟送到台前。陶枫帮着固定,阿雾把净料匣的盖子换上干净布套。原来总要李青腾手的几处,现在各有人接着做。
他在一旁看了片刻,没再把夹子接回来,转身去井边试了试前天买的辅料。
东西并不神奇,只能让初练时那股细气更容易留住。李青照着平时的方法缓缓引入,先在掌中停稳,再移到指边。
那枚练了许多天的铁钉悬起来。
仍只有很近的一点距离。李青试着把肩膀放松,铁钉轻晃了一下,没有落下。收放之间,手指比前几天少了一次不受控的颤动。
他把铁钉转过半圈,轻轻放回掌心。
远处陈渡敲开一枚旧扣,陶枫将石衬固定好。两个人做他们熟悉的部分,他坐在这里练自己的气,台前的活并没有就此停下。
李青又试了一次,才把东西收好,去找田禾。
两截薯藤已在小试床站稳,新叶张开了一点。净土掺得少,没有把整片苗床换掉,余下的那一小匣还好好收在架上。
李青把补路剩下的薄石条拿走,顺手摸了一下新垫平的踏石。
脚下不晃,提水经过的人也不用再绕。
午后竹椅送到租屋,李青先在现实坐了一遍,等送货人离开,才将它收进领地。
他把椅子摆在井边偏后的位置,脚能伸直,又不挡田禾挑水。靠背一放,竹片接住后背,整个人像终于从一天的走动里落了下来。
他在上面眯了小半刻,醒来时连手里的课本都滑到了腿边。田里流水不断,耳边没有现实街上的车铃,也没人叫他起来接下一件活。
阿雾经过时,看见他躺着,停下来看。
“这就是你买的?”
“试试。”
李青起身,让她坐。她先摸了摸竹节,扶住两侧慢慢靠下去,脚离地那一瞬还伸手抓了一下。
躺稳之后,她半天没动。
李青在旁边等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雾才睁开眼:“比你以前那块石头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“你还要去外面吗?”
“还得去送一小块垫床的石头。”
阿雾点头,嘴上说知道了,身体却没立刻起来。李青看着她,笑着把手里的东西装好,让她再躺会儿。
他在现实出了门,先把薄石条送给周既白。
那张床只抬起一点便垫好了。周既白特意坐到四个角试,床再没发出摇晃的响声。他想给钱,李青只让他下次送夹套时顺手带两条厚布。
“行。你来挑,别又嫌我买的颜色丑。”
“上次那条确实丑。”
周既白笑骂了一句,送他到门边,正好碰见许荧。
李青对她还有印象,是礼堂里那名戴眼镜的女生。她当时没戴腕片,陪着一个来退费的同学,走的时候仍拎着未拆封的盒子。
许荧也认出了他,先打了声招呼。
她来找周既白,是想问原先那种腕片到底是不是旧料改的。朋友已经拿到药,检查也在做,但两人怕还有别人继续买,想把自己见过的事说清楚。
周既白看过她手机里的照片,没有仅凭一张外观照就答应下来。
“你手上那只交给许照棠查。外壳像,不一定是同一批,里面装什么更要拆开看。”
许荧点头,把手机上的照片收回去。
“原来陈放说能睡,可能真是能睡?”
“可能。”李青说,“可后来留下什么,也得一起看。不能只听那一句。”
她停了会儿,说那天她朋友听见人群里有人喊别动脑子,吓得不敢让人拆。直到工作人员把旁边一只腕片打开,看到里面是能取下的实物,才敢伸手。
李青记起那只抖着伸出来的手。
“现在呢?”
“晚上会惊醒,但肯去复诊,也没再付那个材料费。”
许荧没要一张保证能治好的纸。她问清该去哪里找人,就收起东西,和周既白道别。
李青目送她走到路口,手机这时响了。
顾承岳叫他回工坊,说门框上的黑片有了结果。
“不是让你再来清灰。你之前接触过折出来的狭小空间,来看一下这处反应。许照棠也在。”
李青没有把自己领地里的情况说出来,只问黑片是不是还在盒中。
“在,没开。”
他走回工坊,发现侧间已经清空。
那块指甲大的黑片放在厚盘里,旁边摆着两件比它更旧的残料,边缘纹理相似。工坊后面的墙上铺着一层防灰布,许照棠的同事守在门外。
顾承岳指着三块残料。
“同一批拆出来的旧空间衬片。原来镶在一处短时储物的折层入口,主件坏了,分开卖成废料。”
“泵站那块怎么还在动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顾承岳将一枚小供晶放到盘侧,没有接黑片,只照亮边缘。那层折影并非一直不变,过几息便微微鼓起来,再落回去。
像有空气从某处挤过。
顾承岳把工坊送风的扇叶停了,窗户也合上。盘边的小布条仍轻轻向黑片偏去,房间别处挂着的防灰布却一动不动。
李青绕到盘子的另一侧。那道亮缝没有跟着他的视线移动,光落在固定的位置,窄得只够露出一点不属于工坊墙面的灰色。
许照棠让助手退出侧间,门边只留能应付异常的人。
李青站在一旁,先看它落影的位置。
折影里有一道很细的亮缝,明暗的节奏,与工坊窗外的光没有关系。他把手抬起一点,界种先传来一丝熟悉的冷感。
是空间边缘受牵引时的感觉。
但不能只凭这一点,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
“别加供能。”他对顾承岳说,“你们找到原来那处入口了吗?”
“旧货清单只到拆件仓。仓后来转了租,许照棠的人在找。”
许照棠拿出前晚电话和设备公司查到的地址,其中一处正是那间拆件仓。办公室监控里的戴帽男人,离开后也往那个方向去了。
许照棠指了指地址旁的旧货编号,让顾承岳再查了一遍箱底。两处编号能对上,她立即把结果发给已赶往拆件仓的同事,叮嘱他们先守住门口的搬货通道。
李青将一根干净棉线放在厚盘边,不去碰黑片。棉线末端慢慢偏向亮缝,停了一下,又轻轻弹回。
盘旁确实有气流。
“这后面还有没断开的地方。”李青说,“若只是块废料,不该这样进气。”
顾承岳俯身检查另外两件。
其中一件沉着不动,另一件边缘却也露出极细的折光。他用夹子将它转过半圈,两块残片之间的那一点气流立刻乱了。
工坊角落传来一声咳嗽。
三个人同时抬头。
声音来自防灰布后面。那里只有空墙,许照棠刚刚让人查过,既没有录音机,也没有留声盒。
下一刻,一只皱掉的纸杯从墙前的亮缝里滚了出来。
杯子落到地上,还湿着。
许照棠的同事立刻退开两步,守住侧门。顾承岳停止转动残片,李青也收住原本抬起的手。
他们等了一会儿。
这一次,那声咳嗽没有按照同样的间隔再响。
亮缝后,有鞋底踩过砂土的轻声,随后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男声。
“别动那块。”
谢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