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中午,沈默给李青发来一张鱼盘的照片。
鱼已经吃掉大半,盘边摆着两只杯子。照片后面没有长篇解释,只有一句陆岑嫌这家放辣椒太多,下次换一家。
李青回了个好,说下午三点在租屋楼下见。
上午,李青核过兵营缺的材料,去周既白那里取了昨晚订下的东西。一块小界石、三份净界土,还有给兵营备的普通矛头和结实布料,钱当面付清。周既白没问他要修什么,只叮嘱小界石别和那包铁件摔在一起。
货包最里面还有一册巡山用的基础兵谱,配着一枚承载动作纹路的旧玉片。李青昨晚翻过周既白发来的样页,才把它一道订下。
周既白拿矛杆给他比过其中一个换步。脚落在碎石外缘,矛尾撑稳,再把身体挪过去,和在平地上直直往前冲很不一样。
“都是入门的东西。想靠这个练出个高手,没戏。带人跑山,少摔几回倒是真的。”
李青买的正是入门这一层。
他用硬盒另装界石,将兵谱和玉片带回领地。玉片中的基础训练纹路经过异空间转入兵营,长屋内才多出一项可供招募的兵种。石坚试着走了几步,矛杆撑住斜放的木板,脚底滑了一下,人却稳稳停住了。
“这个我也想练。”
“留着,一起用。”李青说。
旧兵营还在原来的位置。石坚早晨换过岗,将训练杆收好,腾出的三张床也重新铺了一遍。
李青站在长屋中,展开已能调用的基础兵种模板。
巡山卒。
适合在坡地、碎石和裂隙边缘行走,懂基础持矛、警戒和辨路,没有高级战阵,也不会刚醒来就替他读懂现实中的所有异常。
他看中的就是这些。
领地有人守,外出有人能搭手;以后去灰坡找材料,也不用把石坚从井边抽走,让里面空下一处。
三名基础军士的招募,占去三个人口名额。除了粮食与床位,要用三份界土和小界石作孕育的基料,再拨出一百二十份虚空能。
东西现在齐了。
李青没有马上启动。上午见证台还有一件旧料在净,等这轮做完,他再把那一段空出的负载接给兵营。田和药炉照常运行,安全储备也留着,招募的半小时不用和所有活挤在一起。
石坚听完,去仓边取了三只水杯。
“醒来先喝水。”他说,“衣服我和卫兰备。”
李青点头,摸了摸那只装界石的硬盒,先回现实等沈默。
三点前几分钟,沈默来了。
他只带一个旧背包,里面装着笔记本、一件外套和常用药,没有把全部行李一口气搬到楼下。他的手伤已经收口,纱布只在较深的一处留着。
李青让他坐下,倒了杯水。
“鱼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辣了点。”沈默顿了顿,“他说以后想再去一回。”
“那就换个少辣的。”
两人聊了几句吃饭,沈默才把背包放到脚边。
“昨天你说的,我想过了。”
“先看,再说。”
李青拉上窗帘,开出外廊入口。沈默认得白灯和那张矮凳,前一次他在这里脱下衣领里的骨片,出来后才睡了一个安静觉。
今天凳子空着,隔离盘也收在侧架上。
李青带他走到内侧,停在另一道尚未开启的门前。
“外廊只是过渡的地方,不住人。后面是能养田、能住人的土地,你过去以后,要按在那里生活的规矩来。”
他将门打开一小段。
沈默先闻见了泥土和饭的气味。
不是留声片里传来的水响。真正的水顺着细沟流过,田里的叶子轻轻动着,有人提着水壶从远处走过,又弯腰看一株苗。
视线再移开些,能看见井和几间屋子,见证台在稍远处,陈渡正从台边抽出一只匣子。
沈默握住背包带,好一会儿没动。
“这里一直有人?”
“有。他们在这里生活,不是给你看的一段影子。”
阿雾从井边望过来,看见李青身边多了人,先停在原处。李青朝她示意了一下,她便把手中的水壶放下,等他们自己走过去。
沈默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回门边。
“我进来以后,不能跟别人说?”
“对。昨天那层约束,正式加入时会落下,不能再撤掉。”李青看着他,“不能背叛我、出卖这里,不能泄露核心,也不能故意伤害我和领地里的人。你仍然是你,想什么、记得什么,不会被抹掉。”
“我能继续见陆岑吗?”
“可以。从现实出去,要经我开门。你也能调换工作、休息,不是住进来就得一直守在台前。但离开这里,不会让那层约束消失。”
沈默点点头,又问了一句。
“要是你说的做法不对,我能告诉你吗?”
“能。临场看见危险也要说,别明知有问题还装没看见。真正要怎么做,我来决定。”
这一次,沈默没有转头去问陆岑是否同意。
陆岑已经在现实里和他约了下一顿饭。眼前要不要进入这片土地,是他自己的生活,也是李青愿不愿意收下一个人的决定。
他把背包带松开,望着那道门。
“我想留下。听旧声、分材料,我能慢慢做熟。你要我守什么,我也会学。”
李青确认他不是只想暂时避几天风头,才抬起手。
“那就加入。”
领主权限沿着掌心接到沈默身上。
掌心微热,归属的联系由李青牵起,落入沈默与界种之间。沈默闭了闭眼,像是察觉到了那道无法跨越的边界。他慢慢呼出一口气,再睁眼时,先伸手扶住了背包,免得它从肩上滑下去。
领地多了一名正式居民。
粮食和日常供给随之多出一份,变化不大,李青早已留过位置。他收回手,让开内门,带沈默走上那条刚补平的石路。
阿雾迎过来,将一杯水递给沈默。
“先坐?”
沈默接过杯子,点头说谢谢。
李青带他看井,看田,介绍正在药炉旁忙的苏禾,又叫来陈渡。几人说的都是眼前的事:杯子放哪儿,热饭什么时候有,见证台脏盘从哪一边取,没人要求他当场重讲三年前的井。
田禾指着新屋窗下那两只陶盆,提醒他浇水不要浇得太满。
沈默怔了一下:“那是……”
“你先住这里。”李青把门推开。
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只矮柜。被褥已经铺好,窗闩在里面,桌边的椅子能拉开,不必侧着身才能坐下。
沈默站在门槛上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
能看见田。
他先把背包放到桌上,又走到门边,将门合了一次,再推开。木门没有卡住,门外也没有人等着替他决定什么时候出来。
李青把钥匙递给他。
“你自己收着。今天不忙着上工,把东西放好。”
沈默摸着钥匙,过了片刻才问:“我那些旧东西……”
“等你想好带哪些,再回去拿。放不下的另外收,不用今晚全搬。”
他终于坐到床边。
床面陷下去一点,厚被褥接住了他的手。前些天总抓着纸和手机的那只手,慢慢摊平,按在柔软的布面上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窗外田叶沙沙地响。他又伸手推开一点窗,让光照到桌面上。
李青没有留在屋里看他整理,带上门便回到见证台。阿雾跟过来,问晚上要不要添一碗饭。
“添。再留三份,兵营今天会有新人。”
她先看了一眼兵营方向,才应下,去找苏禾说备饭的事。
片刻后,沈默自己从新屋出来。
他把外套挂好了,手里只拿笔记本。到台边时,他先问哪只匣子能碰,李青便把已经净过的样壳给他,叫他试着和早晨录下的普通声音对一遍。
沈默坐下,调低音量,听了一遍,没有急着说都一样。
“这句后面少了一点。”
他指着录音里被压低的细响,又听一回,才发现是外面录的时候,夹子碰盘的声音盖住了它,不是原壳少了一截。
“这只壳不用再清。”他说,“我记着是录的时候碰了盘。”
李青看他把样壳放回原匣,心里松快了些。
以前遇到这样的细响,他得停下手里的活,反复对上几遍。现在沈默能分清,他只要回来听一遍疑处,就能将其余时间留下。
“先到这里。”李青说,“明天再来,今天歇着。”
沈默把笔记本合上,没有为了证明自己配住这间屋,就硬把下一只盒子拉到面前。
李青去兵营启动招募。
见证台这轮已经停下,新屋也早已建完。三份界土放入长屋后侧的孕育位置,小界石嵌入中央,存留的虚空能循着模板缓缓落下。
三道浅光逐渐有了轮廓。
半小时后,会有三名成年基础军士在这里醒来。他们懂语言和基础技能,却不会带着一套虚构的故乡、家人和曾受谁救命的往事。
李青记得第一批居民醒来时的样子,特意让石坚把入口处的工具收远些。等人睁眼,先看见能坐的床和准备好的水,不要让他们一站起就踩到杆子。
石坚点头,坐到长屋门边守着。
李青又看过一遍供给,才退出来。兵营这半小时占的是新安排的负载,接下来的人口维护也在他核过的余量里,不需要临时停掉一号根床。
他回现实,准备拿下午忘在桌上的那包茶。
手机刚恢复信号,林小满的电话便打了进来。
“旧水塔那边裂了一块地。学校已经在撤人,可有个学生还在里面。”
她的声音不慌,背景里有扩音器和脚步。今天项目组检查新路线,正好经过水塔外围,她和林骁都在帮值班员把路口空出来。
“沈清岚到了吗?”
“在路上,许照棠的人已经拉了线。我给你发位置,别走西边那条小路。”
李青让她留在外面,自己取下工具包。电话挂断,他回到内门边,只告诉石坚现实有事,招募照原来的安排继续。
沈默听见动静,从屋里出来。
“我能帮什么?”
“先不用进危险处。”李青说,“你知道外面的人和路,跟我到封锁线外,帮着接人、递东西。里面由我和现场的人处理。”
沈默把本子留回桌上,拿起一卷干净绳子。
李青看见他带绳,没有拦,自己又取了两条干布和封存盘。
兵营里的浅光仍在慢慢凝实,石坚守在门边,田禾从田里抬头看了一眼,又继续给试苗添水。
李青带沈默回到租屋,穿过真正的房门下楼。
水塔在学校另一侧。
他们现在就过去,不等兵营里的人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