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赶到旧水塔时,救援车正沿着东侧道路倒进来。
沈默先下车,抱着绳子让到路边。司机不敢再往前送,李青付了车费,两人从路口跑过去,鞋底碾过散落的红砖屑。
水塔还立着,下面的旧泵房却塌了一角。
一段铁梯斜插在碎砖中,围墙外的地面裂开细细的红缝。顾家的两名检测员伏在仪器旁,远处有人喊不要碰露出来的管道。
李青找到林小满。她套着反光背心,正把画有绕行箭头的硬纸板交给值班员,额前的头发被汗黏住了一绺。
“人在后面。”她指向泵房,“同学看见他进去拿测量架,刚才还能喊话,救援队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你和林骁离围墙远些。”
“这边要撤到路口。我们跟着值班老师走。”
她看了一眼李青的包,伸手拉住滑到他胳膊上的带子,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带子收紧,别跑着掉东西。”
李青点头,把沈默留下帮忙递水、接应。他沿着救援车旁的空道往里走,沈清岚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,喊住了他。
“会隔灰的盘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先跟我走。泵房后面有一股灰气,队里的人戴着面罩进去,出来时都说路歪。”
墙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。
两名救援员已经拉好绳,第三人趴在砖堆边,用探杆拨开男生脸前的碎屑。李青听见很轻的一声应答,接着是咳嗽。
男生仰躺在倒下的铁架底下,右脚卡住,胸口还能够起伏。铁架另一头顶着墙,墙上的裂口在缓慢掉灰。
救援员没有贸然抬。他们正在两边塞木垫,等小型顶撑搬进来。
李青蹲到绳外,朝男生挥了挥手。
“能看见我吗?”
男生眼珠动了动,嘴唇发白。
“水……”
“先别动,马上有人给你。”
救援员拧开小瓶,只润了他的嘴唇。李青望向铁架下方,砖缝里一缕红黑色的细丝正贴着水泥爬,经过金属时便停一停。
灰气就是从它旁边散出来的。
男生一直在看自己的测量架。那东西倒在门后,镜头裂了,背带还绕在他手腕上。救援员让他松手,他却越攥越紧。
“借的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不是我的。”
李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架子就在这里,谁也不拿。先把带子松开,你的手都勒白了。”
男生慢慢张开手。李青用夹子挑下背带,放到他能看见的砖面上,他才肯将胳膊收回胸前。
架子底下又浮起一缕灰,男生猛地偏头,像听见有人贴着耳朵叫他。
周围并没有人说话。
李青不再让他盯着砖缝,抬起一只手挡住他的视线,让他看救援员胸前那盏亮着的小灯。
他把隔离盘放在靠近墙根的一侧,手指压住盘沿。淡薄的界膜收住那缕灰,近处几块砖的影子一下清晰起来。
趴在地上的救援员抬了抬头。
“这回看正了。”
刚才他总觉得男生的脚在另一边,伸杆过去却会碰到铁架。李青把盘又推近一点,灰气聚到盘内,失真的轮廓慢慢退回了砖缝。
他没有去碰那根红丝。
“先在这里垫。盘挡住的这一侧,我守着。”
沈清岚走到他的另一边,将短棍抵住墙脚。灰白的光沿裂口铺开,墙上细碎的掉灰暂时止住。两名救援员趁机送进第一块承重垫,男生紧绷的肩终于往下落了些。
“撑具到了!”外面有人喊。
李青往旁边让出半步,给抬器械的人留路。脚下忽然一颤,盘内的灰撞上界膜,震得他指节发麻。
红丝缩了回去。
不远处,一声清脆的金属碰响从水塔正面传来。
顾家的检测盘翻了。
一根红黑藤须卷住盘边晶片,往裂缝里拖。检测员抓着把手不放,靴底被带得划过碎石,差点撞上塔柱。
顾承岳上前一步,扣住他的肩,将人拽离盘子。
晶片碎在藤须里,亮起短促的红光。几条更细的须从地下探出来,沿着光一齐缩回了缝中。
李青在泵房后面看不见全貌,只听见顾承岳喊撤掉外接晶。
下一次震动没有跟来。
“是检测晶把它引起来了。”沈清岚回头看了一眼,“别把备用晶接上去!”
检测员立即拔掉线,将剩下的电池箱拖离地缝。顾承岳沿塔柱走过来,裤脚沾着泥,手里拿着半截断开的探针。
“下面有活物,藤须会追灵材。原定夜里封存的方案不能用了。”
“先把人救出来。”沈清岚说。
“我去压正面,你们抬架时喊一声。”
他没有留下来争谁先到场,转身带检测员换了位置。李青看着他把那枚断针插到远离泵房的地缝边,再招手让人把一只装有耗尽晶屑的浅盘搬过去。
红丝果然朝那一侧聚拢。
男生脚边的灰淡了。
沈清岚接过隔离盘,让李青松手活动一下。救援员把顶撑抵到实处,正在清理第二个支点,暂时不用他们再往里挤。
李青站起身,掌心留着一圈盘沿压出的红印。
从接到电话到现在,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。
他抬头找了一圈,旁边空着的检修棚离救援点很近,里面没有人,墙和旧水箱能挡住外面的视线。
“我还有三个帮手。”他对沈清岚说,“我去带来,做搬运接应。两三分钟,盘先麻烦你。”
沈清岚看了看正在拧紧顶撑的队员。
“这边我守。让他们从棚后走,别经过塔底。”
李青进了检修棚,先把窄门带上,才开启外廊。
领地里,兵营的光已熄了。
三个人坐在长屋门口,身上穿着准备好的短衣。高个男人正把鞋带重新穿进孔里,短发女人端着水,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。
石坚站在旁边,见李青进来,先迎了两步。
“刚醒没多久,水喝过了。腿脚能走,矛也拿得稳。”
李青摸到兵营的基石,招募留下的热度还在。三份界土已经融进基座,小界石失去光泽,三名新军士却已实实在在坐在他眼前,呼吸带动着衣领。
年轻男人抬起头。
“你就是领主?”
“李青。”
对方点了一下头,似乎将名字记住了。短发女人放下杯子,视线停在李青掌心,问他是不是伤到了。
“压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李青在他们面前蹲下来,说明领地的归属约束。他们能够听懂语言,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兵营醒来,听到不可背叛、不可泄露核心时,三人都没有含糊应声,先各自问清了不懂的地方。
高个男人问,若看出路线有危险,该先拦住人还是等命令。
“立刻说。来不及就先挡一下,别让人踩进去。出行往哪里去、什么时候撤,由我定。”
短发女人问这里原本有没有守卫,石坚便指给她看井边的位置。
年轻男人没再问。他望了一眼远处的田,手放到腿上。
“我愿意。”
另外两人也作了答。李青以领主权限将三人的归属接入,随后才把现实的情况说给他们听。
“一间屋塌了,铁架压着人。你们帮着搬支撑、拉绳和接人,不去追裂缝里的东西。外面的车、机器不认识就别碰,跟我走。”
三人起身。高个男人下意识伸手取矛,李青拦了一下,让他先拿木盾和绳卷,短矛留在外廊。
“那边人多,这次抬东西为主。”
石坚替年轻男人把衣袖束紧,又塞给他一块折好的布。
“脏东西别用手抓。”
李青带三人到外廊,没有立刻一口气全放出去。他先开通检修棚这一侧的出口,让高个男人跟着自己迈过门槛,停稳后再回头招另外两人。
现实的空气更热,头顶电线嗡嗡地响。
短发女人眯了一下眼,年轻男人抬手想摸耳朵,忍住了。李青让他们站在墙边,各走两步,再抬盾伸手。
身体没有明显不适。
他心里那点担忧落下去。早年门路不稳时想做的事,到了今天,终于能让活生生的帮手站到他身旁。
三个人,一次短时外出,入口由他维持在近处。
已经够用了。
棚外一辆车倒退,发出接连的提示声。年轻男人立刻侧过身,把短发女人挡了一下,又发现声音隔着墙,脸上露出一点困惑。
李青指了指门缝外的车尾灯。
“那个声音是告诉旁人车要退过来,不是攻击。看见轮子动,离远些。”
对方看着车走过,这才放松肩膀。
李青让他们出棚时跟在自己身后。会用矛、走山路,不等于见过汽车。他们的第一段现实路程,他得亲自带。
李青收好外廊口,推门出去。三人贴着棚后跟上,外面抬器械的队员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绳盾,叫人过来帮忙搬垫木。
高个男人接住木料,先掂了掂,再把重的一端换到自己这边。
短发女人跟着抬另一头。年轻男人把绳卷放到干地上,学着救援员的手势,把多余的绳圈往外理开。
他们没有见过这座学校,却能看懂眼前压着人的铁架。
李青重新回到隔离盘旁。
男生看见他,嘴动了动,声音依旧很小:“我同学……”
“都在外面等你。别急着说话。”
沈清岚把盘交还给他,示意右边已经撑稳。救援员试抬铁架,金属慢慢上升了一点,男生忽然疼得缩了一下。
卡住鞋跟的地方还有一段弯铁条。
短发女人蹲在绳边,顺着他的腿看过去,伸手指给李青。
“后面压着,光抬上面还不行。”
队员将手电转过去,果然照见鞋后那截倒钩。他立刻叫人拿切割钳,另一人继续拧顶撑,防止铁架回落。
这回不用李青离开去找工具。
年轻男人听见喊声,跑到棚外,从队员手里接过钳子,双手托着送进来。
李青腾出来的那只手按在盘底,继续压住往外溢的灰。他第一次在这样的现场,能把一件事从头守到尾,不必松开最要紧的地方再去补别处。
顾承岳的声音从水塔前传来。
“那一盘晶屑快耗完了,别再拖!”
地底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
红黑藤须贴着塔柱卷起,先前塌落的半截铁梯晃了一下,往墙这边倾斜。沈清岚让队员退到支撑后,抬棍挡住飞来的碎砖。
李青将隔离盘往男生脚边推稳,抬眼望向两名搬木料的新兵。
“把这根横过来,垫到墙脚。人出来以后,从棚后送。”
两人立即转向,把垫木送进他指的位置。
年轻男人已经握住了绳头。
男生的鞋跟终于露了出来,切割钳咬住那截倒钩,金属发出一声刺耳的扭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