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渠没有收回名片。
“设备能买到,合用的脉晶呢?你总不能每次都拿旧料去试。”
李青把工具箱放到脚边,认真问了价。顾明渠报出的折扣确实不错,月供也比零买稳。条件是李青今后处理出的低阶护材,先给顾家挑,旁的买家须等顾家挑完。
“有些我要自己用。”
“自用的可以留。”
“多少算自用?”
顾明渠看着他:“正常用量。”
李青没有再追问那个模糊的用量。他做一块甲穿着,做几块给一起出去的人用,以后再做更好的,数量会变,材料也会变。若每次都得向买家解释,折下来的那点晶价未必划算。
“普通货可以谈,独家先不做。”
顾明渠将名片压在他工具箱上。
“陆家这批旧炉胆的配件,也有从我们这里拿的。自己装,不一定比买一套便宜。”
“那我先问清配件。”
李青拿起名片收好,没有当街争谁更能卡住谁。顾明渠想买他的货,便得拿出他愿意接受的价。眼下这份条件,还不够。
周既白等车走远,才领他到街边。
“你买晶还有观测站那条路,不用在这里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青下午试器时耗得不多,却很清楚稳定脉晶值得花钱。省下的钱不能换成每次练气都得担心杂质,这一点他早已吃过教训。
两人在路口分开。李青回学校打了半场球,跑热以后,掌根残余的紧绷也散了。林骁接住他传来的球,在篮下投进,落地便喊他明天还来。
“明天有事,下回。”
“那至少今天再打一轮。”
李青抹了把汗,站回自己那边。
那天夜里,他先洗过澡,把书包收好,再进领地找陈渡看炉胆的尺寸。
陈渡正在修一只木车轮。听完炉胆的用途,他将车轮夹稳,才拿过纸来看。
炉胆不大,领地现有的净石能作底座,耐热夹层却不能用普通木板代替。李青把陆清仪给的好坏两片样料也放到桌上,让他先摸一摸。
陈渡将好片绕在手指上,又轻轻折过坏片的尖角。
细刺翘起来,刮得指腹发涩。
“明天我陪你装。软片的手法得学,架子先做得稳一点。”
“架子按图来,别照木炉子做。”
“这点我知道。”陈渡笑了笑,“我那车轮也不往火里塞。”
李青跟着笑,把合适的净石和耐热旧板挑出几块。其余缺的配件,明早一并买齐。
前哨送回的材料已在仓里积下薄薄一层。李青留出维护所需,另取一份中层脉砂与净界土,准备承接新建筑。另有几粒新收的暗金砂,李青拈出来,收进自己的小匣。
他将炉胆的尺寸放在建造图旁,核过一次便回去睡了。
周五早上,陆清仪把小炉胆和配套旧图放在工作台上,外侧已经擦净。
昨天的试用费也结了。李青收到账款,随后付清炉胆与图样的钱,两笔分开,没有将尚未到手的报酬空抵一件设备。
支架上的金属套口需要另做。
李青想起早先在观测站留的炼制额度,取出凭票问了一句。陆清仪看过指定工坊,恰好是隔壁替她做外壳的那家,便带他过去。
额度只抵这次接口加工的工费,耐热金属另付。
师傅按炉胆底部的尺寸车了两个套口,让李青当场装卸一次。卡紧以后,炉胆稍稍一沉,支承落得很实,边缘也没有挤住细槽。
李青将套口、耐热片和炉胆一起装箱,又向陆清仪问清最初开炉应留意的地方。
她在旧图上指给他看哪一条管散热,哪一处不能塞满。
“先只放一小片。料没软,别急着压。压了再升温,薄处全裂。”
李青记住,带着东西回租屋。
上午的课结束后,他吃过饭才进领地。陈渡已经把空地清出来,石坚顺手帮他把重石挪到旁边,两人正等着看这只现实带来的炉胆。
李青把它安在净石底座上。
他掌心贴住炉胆外缘,界种的力量沿其中细槽慢慢走过,遇到负责分层的那圈隔板时,停了一下。与炉胆配套的旧图上,那几处相接的纹路随之清楚起来。
小型炼器坊的轮廓铺在空地上。
炉胆留在中央,支架落向两边,后侧需要隔热墙,前面则是一张便于取放薄料的矮台。陈渡看出工作位置,先把自己摆在那里的木凳移远,免得成形时挡住通道。
李青将备好的矿砂、界土与耐热件送进去。
细碎材料沿着已经展开的纹路聚拢,净石底座合上缝隙,墙脚向两侧延伸。等供能接稳,他便把新料净化那边暂缓一会儿,让余下的力量先完成这间小坊。
粮田照旧长着,药炉也仍有人看。
约一个小时,低矮的屋顶合拢。后壁散热的小孔透出温意,前方矮台则保持着凉,陈渡伸手摸过,终于把凳子搬进去。
陶枫送来此前做护肩时留下的几片干净边料,厚薄不一,正好拿来试手。李青挑了最平的一小片,放进炉胆,余下的留在外侧盘中。
炉胆没有冒起冲天的火,内圈逐渐发红,壳片在稳定的热意里慢慢松软。陈渡守着压辊,按陆清仪说的等到边缘能弯,才轻轻送过去。
第一片没压匀。
一端软得早,另一端仍硬,压出来中间薄、两头厚。陈渡拿起想修,李青指着陆清仪留下的坏片,让他先别忙着把裂边剪掉。
两片并在一起,薄处都有细小的分叉。
陈渡看了一会儿,将下一片沿原有层纹裁短,先让厚薄接近,再放进炉胆。他这次不急着转压辊,等整片都能伏下来,才从最平的一端送入。
细长的暗色纤维缓缓出来。
李青接过,两手一绕,没有崩出硬刺。他试着送一点灵气,气息走到中段时仍有轻微停顿,比先前徒手剥出的那片已经匀了很多。
陈渡不大满意,低头去看压辊的一侧。
“这里夹得比另一边紧。”
他转松少许,再试一小段。这一次停顿弱了,纤维弯过李青指根时,也没有突然顶起来。
李青将其中一条衬进普通护腕,在外面缠上薄铜片。
抬手导气,气流沿着柔软的衬层向前走。原先腕部容易牵起的一下涩感被摊开,手指稍微偏一点,气息也能跟着弯过去。
他把铜箔夹在桌边,照着昨天试台的样子试了试。
铜箔末端抬起,左右轻摇。李青稍稍收气,它便安稳落回桌面,没有再一下弹到另一边。
陈渡凑过来看:“这就能做那件器物里的东西?”
“还差一截。但护腕先能用。”
李青扣着它走到屋外,弯臂端起自己的水杯。杯子不必靠灵气提,他只是想看看护腕会不会妨碍日常动作。喝过水,重新放下,腕口没有硌住,也没有压出一圈红。
他将护腕留下自用,另外挑出两段厚薄最匀的纤维,准备带给陆清仪看。
陈渡又想放下一片,李青抬手拦住。
“先用这些。你把压辊这边调好,等我带回她的意见,再接着做。”
“倒也是,别一口气全做歪了。”
陈渡把余料收进矮柜,顺势给压辊加了一个便于握持的木柄。木柄在远离炉胆的一端,用起来省力,手也不必挨着热口。
他试了两下,将刚才失败的薄片取来,再看最初裂开的地方,已能看出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放慢。
这件新工具,他开始用得懂了。
李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发现陈渡每取一片料,都要往后伸手。矮柜摆在背后,转身两次,木柄便容易碰到肘边。
“把柜子挪过来?”
陈渡试了试,把柜子拉到左侧。右手压料,左手取片,动作立刻顺了。李青帮他把地上散着的箱子搬走,给进出的人留足地方。
阿雾送来两份饭,看见李青还卷着袖口,直接把他的那份搁在门外的小凳上。
“先吃。再晚,菜全贴在碗底了。”
陈渡也停下来,将压辊抬开。他坐到门边,夹了一口菜,又探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只木柄。
李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忍不住问:“还想改?”
“下面能加个脚踏就好了。手空出来,长料就不用怕接不住。”
“那个慢慢试。先把这批短的做匀。”
陈渡点头,将饭拌开,吃得很快。李青却放慢了些,护腕搭在凳边,热饭在手。炉胆已调到只够温料的程度,余料先软化,等陆清仪看过样片,再决定压成什么厚度。陈渡吃到一半进去翻过一片,见温度还匀,便又回来端起饭碗。
这回他不用自己守着炉口,陈渡已经知道该怎样接着做。
傍晚李青带着纤维回到旧电机厂,陆清仪正与一名采购员核对旧批次。
昨日取下的黑色隔片放在灯下,旁边有两片同批的旧件,边缘都有类似的磨痕。顾家的供货单只标改型,却没写清内接头的处理。
采购员说要回去找经手的人。
陆清仪让他把同批未用的几件先留下,别再送上试台。等人走后,她才接过李青带来的纤维。
一折,一弯,又沿着边缘牵过一线气。
“比昨天那片好。”
“能用了?”
“做护腕可以。贴器胚的这一面,还要再薄一些。你这里的料走气柔,压得太厚,转弯时还是挤。”
她取来一张普通纸,将最合适的宽度画给他,又剪下一小截留作试样。
李青松了口气。
那间小坊确实能产出他要的东西。以后改一处细节,不必连整件护具都送出来等别人排工。
陆清仪说起明天下午的安排。陆家会把这批旧器件拿到体育馆临时检测室复验,原先供货的顾家也要派人来,她会在现场用李青的纤维试一次低量导气。
“你有空就来。看清它怎么装,你回去改也方便。”
李青答应,问顾家是否要看他的制法。
“他们看的是自己送来的旧器件。你给我一段耗材,又不是把你家工坊一起卖了。”
她将剩下的纤维还给他,末了提醒一句,若有人以这件器胚为条件压材料采购的价,先来问她,器物还在陆家手里,不必听旁人替她开口。
李青收好东西,走出厂门。
工具袋里还夹着陈渡画的一张草图,上面是改过的压辊木柄,末端特意加宽,旁边留了握手的位置。
他站在路灯下重新看了一眼,把陆清仪方才说的宽度记在纸背。
回去交给陈渡。
有了这间坊,明天需要的东西,今晚便能开始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