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,李青到旧电机厂时,周既白已经等在门口。
他手里提着一只窄木盒,见李青过来,先把盒盖掀开。
里面是一枚灰黑脉晶,只有指节大小,侧面留着切削过的平口。李青能感到其中仍有灵气,却不够匀,靠近底部时还有一丝细微的滞涩。
“旧的?”
“从旧器座上卸的,拿来试器物正合适,别直接用它练气。”周既白将盒子递来,“陆清仪说她那边有缓冲座,你自己看看,能用再用。”
李青问过价格,付了钱,把木盒放进工具箱。
他带了昨天剩下的净壳边角,另有三根铜线和一只普通护腕。软甲仍穿在衣内,坐车时又调松过一扣,如今抬臂已经感觉不到牵扯。
门卫核对过预约,让他们进厂。
楼下几台旧电机已经拆去转子,工人正把外壳吊到空地。李青跟着周既白从另一边的楼梯上去,二层靠窗摆着一张厚试台,上面罩着铜网,旁边还有一只用于接回流的水冷铁槽。
陆清仪站在台后,挽着袖口,正在换一截烧黑的细线。
她抬头看了李青一眼,又看了看周既白。
“就是他?”
周既白指着自己腕上旧伤:“上回那块夹灰的衬片,是他净出来的。稳不稳,你自己试。”
陆清仪放下钳子,让李青先别靠台。
她将新线接好,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铁器胚,嵌入铜环中。器胚四面都很粗糙,只有贴着手掌的那一侧磨出一道浅弧,弧底排列着几条细槽。
李青看着那几条槽,问它原本要做什么。
“导气。把送进来的灵气分细、压匀,再沿外接的材料送出去。做得好,练细控时能少耗力气;做得差,就把你送进去的气顶回来。”
陆清仪拿起一小片铜箔,接到器胚前端。
她先用自己的气试了一次。铜箔平平抬起,过了两息,末端忽然抖动,差点从夹口中脱出。陆清仪松开手,铜环侧面的细线一热,余气便被引进铁槽。
水面晃了一圈,停了。
李青看清了。问题不在送气的多少,而在中间那条细槽。前一缕尚未走尽,后一缕便挤进来,彼此一撞,末端自然不稳。
陆清仪将铜箔放回去。
“我能压住,但压住它所花的力气,比做这点细活还多。你若能把这段余气隔开,它才值得继续做。”
“让我一直替它隔着?”
“今天先找出它在哪里反冲。找到以后,换导气材料,改器形。总不能做件工具,再配个人在旁边按一辈子。”
李青笑了一下。这话比一上来许他境界精进更让人愿意听。
他摸过试台外侧的断气柄。陆清仪让他亲手按了一次,确认铜环与供能座会同时分开,才接上那枚旧脉晶。
脉晶先经过缓冲座,杂乱的灵气被削去最急的一股。陆清仪查看了水槽,告诉他只须沿掌下细槽送一点自己的气,别去接供能座里全部的量。
周既白退到铜网外,把椅子拉过来。
“我就坐这儿看。真要修器物,我可不冒充行家。”
李青将外套袖口卷起,左掌落在器胚浅弧上。
最初只是一点凉。
他送出很细的一缕气,沿着第一道槽向前。铜箔先抬起,随后像陆清仪刚才演示的那样,末端有了轻微的抖动。
可这一次,他隔着掌下的薄膜,先察觉到了那处碰撞。
李青没有加力压铜箔。
他在两缕气将要交错的地方薄薄隔开一层,让先进去的那一缕走完,后面那一缕再跟上。铜箔摇了两下,慢慢稳住,悬在夹口前方。
陆清仪俯身看向铜环内侧。
“别动,就这样。”
她用细探针靠近那道槽,探针末端浮起微光。光点沿着器胚背面缓缓移动,直到一处几乎被磨平的接缝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这里还有旧接头。”
她立即把送入的量调低。
李青掌中却已经感到一点向后的拉扯。旧接头里残着一线更窄的回路,刚才灵气走顺后,也跟着被带通了。它绕过主槽,从器胚背面兜回来,顶住李青刚送出的那一缕。
指根一麻。
李青收气,铜箔随即落下。
器胚没有立刻静下来。旧脉晶底部那道滞涩的纹忽然发亮,供能座内传来细细的裂响,像小石子被夹碎。
陆清仪一手拉开供能座,一手将断气柄压到底。
铜环断开,李青掌下那股回流却仍困在旧接头里,顺着刚才沾上的气息往他手边撞。
他没有将手硬拽出去。
隔离膜沿器胚边缘展开,先挡住掌心,再把残余气流向外拨。陆清仪见到他的动作,立刻将铁槽推近,让器胚侧面的泄口正对水面。
“往这边。”
李青顺着她指的位置松开一点缝。
水面骤然陷下去,随即溅起一小片水花。铜网挡住了散出的细点,器胚在台上轻轻跳了一下,终于不再顶着他的手。
陆清仪按住器座,等最后一点热意退尽,才让他抬掌。
李青将手翻过来,指根泛红,活动几次便渐渐退下,没有新添伤口。他胸口的气被刚才那一下带得有些散,坐到椅上缓了片刻,才重新稳住呼吸。
周既白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旁边。
“还能站?”
“能。刚才那条小回路,不止你们想用的那一段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陆清仪没有急着再次通气。她卸下背面的两枚小钉,将器胚转过来,借灯看清了那道旧接头。
接头藏在磨过的浅槽下面,外面完整,内部却有一道细窄的岔口。
“上一批做过改型,只磨掉了外接的位置,里面没断干净。”
她拿出同批的旧图比了一遍,眉头渐渐皱起来。
这不是李青送气太多。正相反,他把主槽送顺了,原先被乱气遮住的旧岔口才有机会跟着通起来。
旧脉晶在缓冲座里裂成两块,已经不能再用于下一次试验。
陆清仪将碎块夹进废料盒,另外挑出接头下面一片无纹黑片。那是原本垫在两段回路之间的隔片,边缘被磨得过薄,刚才已经穿了一个针尖大的孔。
她把隔片单独收好,准备查这一批器胚的加工来源。
李青看向仍在台上的黑铁器胚。
主槽已经暗了,可他伸手靠近时,掌下那一弧仍会有极浅的光。等他退开,光便又散去。
陆清仪也试了一次。她靠近时,浅弧亮得杂乱,比李青那一次更不稳定。
“沾上我的气了?”李青问。
“留下了一点。暂时别让旁人直接上手,我先把旧接头彻底断开。”
“修好以后还能继续?”
“能。你隔开的办法有用,但贴手的导气层太硬。下一次若还用普通铜箔,气走快一点,又得由你亲自补那一段。”
李青从工具箱里取出昨天留下的薄壳边角。
他将壳片压弯,给陆清仪看内层回弹的样子,问能不能把这种细纤维夹在铜箔中间。
陆清仪先摸过边缘,又将它放到台灯下。她没有马上说能,只挑出一缕,用探针慢慢引气。
纤维微微绷紧,随后那一丝气沿它走了过去。
“方向可试。你这片处理得还粗,厚薄差太多;真接进去,最薄的一段先受不住。”
“要什么工具?”
陆清仪将那缕纤维放下,指了指靠墙的矮炉。
“能恒温软化,能分层压薄,才做得匀。光靠手剥,挑十片未必有一片够长。”
李青走近看了看。矮炉旁还有一只旧炉胆,里面的细槽与他见过的低阶制器图颇为相似,只是多了一圈分层用的隔板。
陆清仪告诉他,那是换下来的小型炉胆,完整能用,配套图样也在。大件做不了,处理这种低阶纤维倒合适。
李青问能否转让。
“你自己会装?”
“我有人会做基本加工。先照着学,复杂的请你指点。”
陆清仪报了价,又说明支架和外壳需要另配。李青记下尺寸,没有现场把整个炉子搬走,只请她暂留到明早,自己回去核一核材料。
她取来两片已经压好的样料,给李青看加工到什么程度才够用。一片表面很亮,弯到一半,边缘却翘起了细刺;另一片颜色暗些,绕过指根后仍服服帖帖地贴着皮肤。
“别只看亮不亮。”陆清仪把后一片递来,“你刚才停气的位置在掌根,那里一弯一伸,料得跟得上。”
李青托着样片试过。平摊时区别不大,手指收紧后,才感觉到暗色那片始终贴合。他留意了几次,问她能不能买下一小截。
陆清仪剪了指宽的一段,又给他一片剥坏的废料。
“这段算试用耗材,带回去对着看。坏的也带着,别只照好看的做,做坏了却不知道差在哪。”
李青把两片分别包好,放进工具箱侧格。回去与陈渡一起拆开看,比凭空琢磨快得多。
周既白看了他一眼,没打岔。
临走前,李青问清这次试用的花费。
陆清仪把坏掉的脉晶记在器坊损耗里,将李青刚付给周既白的那笔钱转还给他。旧接头没拆净是她这里的问题,不该由来帮着试器物的人承担。
“你这一趟的试用费,等我把旧图核完,一并给你。至于这件器胚——”
“还放你这里。”李青说,“我先做出能用的纤维,再来谈它。”
陆清仪点头,将器胚和供能座分开放好。
李青把铜线、护腕与剩下的壳边角收回工具箱。那枚裂晶留在废料盒里,陆清仪已经盖好盒盖,放到了待处理的架上。
下楼时,他给林骁回了消息,说试用结束,赶得上晚上那场球。
林骁很快发来一句:“这回总算不用替你占空位。”
周既白在旁边看见,笑着问他手不麻了?
李青张合两次手指:“不麻了。打一会儿,回去睡。”
“炉胆的事呢?”
“明天拿。今晚先把尺寸和手头东西对上,又不用我熬夜把铁炉搬出来。”
楼外的路面还潮着。李青将工具箱换到右手,正要与周既白分开,厂门旁停着的黑车忽然降下车窗。
顾明渠坐在后座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箱子。
“想自己加工护具?”
李青停下脚步。
顾明渠推开车门,递来一张名片,语气很平常。
“顾家也收这类材料。长期供给我们,修炼晶和加工设备都能谈折价。”
李青没有接价,只问:“只卖给你们?”
“稳定的价,自然得配稳定的货。”
车门后,陆家器坊的工人正将卸下来的电机运往另一间厂房。李青看着那辆推车过去,才转回视线。
“那得再算算。刚才楼上,也有人愿意卖我设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