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气走过纤维,贴着铜槽向前。
李青没有追着它加快,而是沿着自己已经练熟的胸腹路径缓缓送出第二缕。新晶供给平稳,掌下也不再有旧接头来回拉扯的感觉。
器胚浅弧渐渐暖了。
与下午单独试一段不同,这一次陆清仪将前端的导气片也接了进去。灵气从掌根进入,沿主槽绕过器身,再从前侧回到李青能掌控的范围。只要收放合得上,这件器物便能随他送气,不必每回先在硬槽里撞一圈。
他看着铜箔缓缓抬起,正要让它偏向左侧,楼梯外传来一声椅子撞墙的闷响。
陆清仪抬头。
助手挡在门边,顾明渠却已走上来,身后那名搬运的人抱着空箱,试图从旁边挤过去。
“先停。”陆清仪说。
李青已经收气。
他先让铜箔落回去,再将最后一缕余气送入散气架。浅弧暗下来后,他把掌心抬离,没有在顾明渠跨进门时仍强撑着最后一步。
顾明渠扫了一眼台面,伸手指向器胚。
“这批旧件还没清完,谁让你们先拆出去卖?”
陆清仪站到他与试台之间。
“价款清过,器物也已经转让。楼下那些交给你们查,这一件不在退回的货里。”
“陆家的采购账,你说清就清?”
“你可以找采购员问。”
顾明渠没有去打电话,反而绕过她,朝台边的外匣伸手。他身后的人将空箱往前一递,正挡住助手过来的路。
李青眼见顾明渠的指尖越过铜环,伸向尚未完全冷却的器胚,当即在两者之间撑开一层薄膜。
接触的刹那,掌根猛地一紧。
他挡不住顾明渠多久。
李青没有继续硬顶,另一只手拉住外匣把手,将整个匣子顺着台面向自己这侧拖开。薄膜只撑出极短的一瞬,顾明渠压破它时,手下已经空了。
陆清仪同时扣下试台前方的挡架。
厚铜网从两侧落下,将刚移开的器匣罩在里面。它本是开炉时挡碎片的东西,拦不住一个非要砸台的人,却让顾明渠再伸手时,必须先把陆家的架子掀开。
“松手。”
陆清仪的声音很冷。
门外又进来两名厂里的工人。助手已拨通采购员电话,把今晚要求收走的东西逐件报给对方。电话开着外放,采购员听到这只黑铁器胚,立即说它已结清,不在退货里。
顾明渠按着挡架,手指动了动。
李青站在另一侧,没有把器胚重新接上。他左掌微微发麻,右手仍握着匣柄,旁边那条通往侧门的路没有被堵住。
陆清仪让工人把顾家带来的空箱搬回门外。
搬箱的人看了顾明渠一眼,终于退开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顾明渠松开手。
“你真要留着这个后面还得修的东西?”
这次他问的是李青。
“我修得起。”
“顾家收你的料,不比你自己守个小炉子省事?”
“你要买料,就谈料。别拿走我刚买的东西。”
顾明渠盯着他,没有再碰挡架。采购员仍在电话里问是谁允许动已经成交的器件,他转过身,让搬箱的人先下楼。
陆清仪没有送他们。她叫助手陪工人守在楼梯口,确认顾家的车离开,才重新回到试台旁。
李青慢慢活动左手。
刚才那一下薄膜受压,牵得指根还有点胀,抬起和落下却都正常。他先坐下歇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继续。
陆清仪检查铜环与纤维。器胚并未受撞,接线也还完整,刚才及时停下,里面没有攒住新的回流。
“改天也行。”她说。
李青喝过水,等手里的麻意散尽,又试着在指尖撑开一层很薄的隔离。
薄膜平稳展开,收回时没有颤。
“接着来。这回门口有人,我也知道怎么停。”
陆清仪点头,将散气架的位置重新调好。外匣仍靠近李青一侧,铜壳贴着泄流口,谁都不用越过他伸手。
李青换上新的纤维。
刚才那条经历过中断,虽然没有断丝,他仍单独收起来,等以后低量检查,没为了省这一段把今晚的不确定留在手下。
稍宽的备用条被陆清仪裁到合适的尺寸,铺进主槽。李青再次贴掌,新晶中的温润灵气经缓冲座送来,沿着他的控制慢慢走过浅弧。
这次没有人打断。
器胚前端一线暗纹亮起,随他的呼吸明暗变化。他稍稍收气,暗纹便弱下去;再送一点,前面的铜箔缓缓抬高。
李青不再需要同时压住每一处拐弯。
那段柔软纤维让几处细小的震动向外散开,剩下的气稳稳贴着主槽前行。他将原先用于堵住回冲的那份力气收回来,只用来维持自己掌下的节奏。
胸口的暖流走完一圈,回到熟悉的位置。
器胚最外侧最后一小段暗纹亮了起来,又缓缓沉入黑铁。
陆清仪示意他先松手。
李青抬掌,外来的供能随即断开,器胚却没有像前两次试用时那样泛起杂乱的微光。等他再次靠近,浅弧准确地应了一下,只沿自己方才走过的那条纹路亮起。
他用指腹轻轻一带,铜箔便向旁边偏过半寸。
收气,停住。
再送,回来。
陆清仪看过,终于将试台上的铜环拆开。
“接住了。以后用你的气走这条路,别让别人拿去强催。要换用法,先重新调。”
李青托起那只器胚。
黑铁仍旧粗糙,拿在掌中也没有忽然变轻。可他已经能分清其中每一次轻微的牵动,哪里该送、哪里该收,不必再等它顶到手上才反应。
陆清仪给他找了只薄金属外盒,将尖角盖住,再把两侧的固定耳接到护腕外侧。
器胚压在手腕上方,比原先护腕厚些,不适合戴着睡。李青系好带子,抬臂试了几次,才将自己带来的软衬垫到下面。
“这样就行。”
他把桌边那枚小铜扣拈起来,放到离手指很近的位置。灵气从器胚前侧送出,铜扣微微离开台面,悬了片刻。
以前他也能让近处的铁钉悬起,只是稍一走神,便容易抖。
如今铜扣仍会偏,却容易拉回来。他将它从台缝这一边带到另一边,再缓缓落下,没有发出磕碰声。
李青看着铜扣,笑了。
陆清仪将铜扣往远处挪了些,让他再试。离开熟悉的近处,铜扣刚动一下便落回桌面,李青指根也随之一沉。
他没有硬追,伸手把它拿回来。
“近处先练熟。”陆清仪说。
“我知道。刚才那一下,已经比以前省力了。”
他把铜扣放回原来的位置,再让它轻轻悬起。这次不求挪得更远,只让它安稳待着。呼吸从紧绷变得绵长,肩膀一点点松下去,铜扣却没有跟着晃。
以前忙着看住手里的小东西,他常常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气都不知道。此刻松开肩、慢慢吐气,指前那一点灵气仍听他的使唤。
李青一直等到这口气自然吐尽,才把铜扣放下。掌根不酸,胸腹那股温热也还稳着。
这才是他想要的。
他不是忽然多出了一大股力量。原先总从指边漏走、又得费力补回的那一小部分,现在终于能好好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。
陆清仪等他试完,才让他拆下器物,看看内衬。
纤维微温,色泽还匀。
“今晚这次适配算一次完整使用。再完整用两次,就换新的。平时这样短短试一下,留意发热和断丝,不必每抬一次手就拆。”
李青记住,将未用完的新晶取下来封好。晶的一侧已比买来时浅了些,里面仍有余量,他没再借着兴头继续耗。
器胚的钱已经付过,外盒和这次适配另结了加工费。
陆清仪送他到楼梯口,告诉他下一次若自己做的内衬还不够稳,可以来买标准件,不必连整只器胚都留下。
李青问过价格,存进手机。
有自己做的,也有现成能买的,他用这件东西时便不用总惦记某一炉是否恰好出得来。
回租屋后,李青先把新器物放稳,洗去手上的油迹,再打开电脑。
林骁已经把小组作业合成一份文档。他从头看过,把下午圈出的漏项补上,又改了两处算式。发回去时,林骁那边还没睡,回了一个长长的哈欠。
“买回来了?”
李青拍了护腕外盒的一角发过去。
“买回来了,也用上了。”
“行,明天别拿它替你投篮。”
“还没那本事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作业,李青关掉电脑,才想起自己今晚没戴着器物追着练。他将它放到伸手能拿到的桌角,掀开被子,很快便睡熟了。
第二天上午,领地里已经飘起煮薯的香气。
李青带着器物进去,岑刚将昨天取走的护肩送回来。卫兰隔着厚衣试过,皮带短了些,陈渡正在替她接长。见到黑铁外盒,他放下手里的皮带便凑过来。
“成了?”
李青让他看过贴手的位置,又将那条中途停过的纤维交给他,讲清需要另做低量检查,不能混进新料。
陈渡拿新护肩与器胚外盒比了一下,很快发现两者的衬层虽然都是软料,所需的厚度和宽窄完全不同。他拿出两只小木轴,把余下的长料与短料分开,取用时便不容易拿错。
李青将下一次需要的长度指给他,没有要求他马上放下护肩去做。
柜里已经有够换一次的料。
前哨照常送砂,岑和山一也已安排好今天的巡路。李青坐在门外吃完早餐,才将护肩带给北边的卫兰试穿。
卫兰扣好皮带,抬了抬手臂。
原先硬壳容易顶住的地方有了软衬,动作松快许多。她握矛转过半圈,低头笑着摸了摸肩侧,让李青替她向陈渡说一声,这回不用再垫折了几层的旧布。
李青回去时,把这句话原样带到坊里。
陈渡听完,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压辊,笑着应了。
李青没有催他多开一炉。他拿起那只属于自己的器物,在竹椅里坐下,隔着薄盒摸了摸浅弧。东西有分量,落在手里却很安稳。
手机留在现实。等他午后出去,才看见沈清岚发来的消息。
她从陆清仪那里听说器胚已经完成适配,问他要不要参加下周二早上的低危控气课。场地有缓冲台和老师在,适合练习借助器具以后怎样收放,也能检查他是否总在掌根某一处多用力。
李青问清课程内容与时间,答应下来。
这件东西已经到手。
接下来,要把它用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