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,李青提前十分钟到了旧实验楼。
沈清岚正在门口等他,见他提着工具箱,先带他去地下一层。走廊尽头的房间已经开着门,里面只有一张引气台,四周铺着厚垫,窗边的送风口轻轻响着。
授课的宋教员正给引气台接供能线。
他看过李青带来的器物,先问最近一次完整使用是什么时候。李青说是周六晚上,又把当时换过纤维、最后接顺回路的经过讲了一遍。
宋教员只检查外盒和供能接口,没有拆开贴着李青个人气息的主槽。
“今天练收放。器物已经接顺,你要学的是用它的时候,自己别跟着越走越急。”
李青把工具箱放好,取出还剩余量的标准脉晶。
房门外来了两名维修人员,一人提着工具箱,另一人挂着顾家维护组的工作牌。他们原本要查房间外侧的供能线,见到台上的黑铁器物,那人停住了脚。
“是陆家那只?”
沈清岚走过去,将他挡在门口。
“你们测墙上的线路。台里的器物由教员负责。”
那人看了李青一眼,想把手里的探盘转向室内。宋教员直接关掉靠门的外接供能,让他先去看走廊另一端,等课程结束再进来。
“这里用自己的晶,不占你们检修那条线。”
两人退开,门重新合上。
李青将脉晶放进独立晶座,看了一眼门边。沈清岚仍留在室内,拿椅子坐到侧后方,视线能看见台子,也能看见他的手。
“开始吧。”宋教员说。
台前的支架上搭着一只很轻的铜环,下方铺着软垫,旁边另有一只浅盘。
李青先按平常的方法送气。借着器胚,他能将铜环带离支架一点,却总习惯在快稳住时再补一丝力。环身偏向左,他补右边;刚回到中间,他又怕它下落,继续往上托。
几次下来,铜环晃得越来越明显。
宋教员伸手按住支架,等李青松开,才问他刚才在忙什么。
“让它别掉。”
“它下面是什么?”
李青看了眼软垫。
宋教员拿起铜环,让它直接落下。铜环轻轻一跳,躺在垫上,没有碎,也没有磕伤旁边的东西。
“先让自己敢松一点。你越怕它掉,越舍不得收前面那股力,后来加的就全挤上去了。”
李青重新将铜环放好。
这次他先看住自己的呼吸,不再每见到一点偏移就追着补。铜环离开支架,晃到左侧时,他减弱原先托着左边的那一丝气,等环身慢慢落回,再送出新的。
它还是晃,却没有越晃越大。
李青肩头渐渐松下去。
宋教员等了一会儿,让他把铜环放进旁边的浅盘。
李青盯着盘沿,气息沿器胚前侧送出,铜环缓慢偏移。到盘子上方时,他收得稍急,环身叮地碰了一下边,掉进盘里。
宋教员没让他马上捡起来。
“刚才那一下,手哪里紧了?”
李青转了转手腕,指向拇指根。
“想快点放稳。”
“器物替你匀气,替不了你着急。再来,落下的最后一小段,比抬起来时更慢些。”
第二次,铜环落到盘底,只有很轻的一声。
第三次,李青能在离盘底不到半指的位置停住,重新吐出一口气,再让它安稳落下。
他看着浅盘,忍不住笑了。
宋教员将盘子往近处挪回一点,让他暂时别追距离。
“把这个做熟。以后你要挪的是带刃的小片,或者旁边有人的东西,能放稳比抬得高有用。”
李青点头。
他能想起很多用得上的地方。净旧衬时挑那一点薄灰,救人时挪近手的卡扣,甚至陈渡做器物时,最怕掉进缝里的那颗小钉,都用得上这点稳当。
有了器物,他能省些力;学会怎样收力,这份省下来的本事才真正归自己用。
练过铜环,宋教员让他休息片刻,再走一遍已经熟悉的小周天。
李青双脚踏实地面,掌心离开铜环,只留下器胚辅助掌根处的细流。灵气从脉晶缓缓进入,胸腹渐暖,经过喉下时,他下意识想提肩,宋教员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肩头。
李青反应过来,将肩放松。
气息继续向前。
过去他常把注意力全压在掌根,胸口那一段便容易走得急。今天有人提醒,他慢慢找到了两边能接上的速度,不必等手里发热,才把前面的气一口撤回去。
一圈走尽,他停了片刻,又接着完成一圈。
器胚内衬开始温热,掌下没有刺痛。
李青本想再试,低头看见自己手指又有了往里扣的动作,便先松开指节,将送出的气一点点收回。铜环已经躺在浅盘里,他也不必为了给谁多看一次而重新抬它。
等最后一丝温热散匀,他才抬手。
宋教员问:“怎么停了?”
“刚才又想用手抓着它走。今天先把两圈走稳,下一次再练。”
“可以。记住这个感觉,不用每回都等疼了才找原因。”
沈清岚过来看了一眼晶座。脉晶的颜色比进门时又浅了一些,供能已经断开,器胚外盒也没有异常发热。
她问李青手腕如何。
李青弯了弯手,又拿起水杯试过,点头说比最初那几次轻松。
课程结束时,宋教员给他借了一只轻铜环,让他下次来还。比起自己在桌上找各种重量不同的碎物,一段时间都用同样的东西,更容易察觉手上的变化。
李青把铜环放进铺布的小盒,认真道了谢。
门开以后,顾家的维修人员正从走廊另一端回来。那名顾家维修人员朝盒里看了一眼,问是不是试用已经成功。
“练习用的铜环。”宋教员说,“你们现在可以进屋查线。”
他带着人去墙边,没让课程变成一场围着李青器物的问答。沈清岚与李青顺楼梯上去,出了楼门,晨光正落在台阶上。
“下午还有课?”她问。
“有,先回去把作业交了。”
“那先去。你想再练一次的话,明天傍晚楼顶平台空着,可以借二十分钟。我在楼里,结束后替你看一眼。”
李青问能不能带林骁一起。两人原本要在图书馆合最后一点作业,换到楼里等他一会儿,之后正好一起去吃饭。
“能。他在休息区等,别在你旁边乱动器材就行。”
李青将时间记进手机,给林骁发了过去。
林骁回得很快:“二十分钟,正好够我把最后一题算完。”
“算完再检查一下条件。”
“你怎么还记着?”
李青笑着收起手机。
这天中午,他去了趟领地。
炼器坊门外多了只带靠背的小凳。陈渡坐在上面,手里拿着一截长料对光看,炉胆则按调好的温度缓缓软化下一片。压辊转动得很慢,已经不需要他每一转都用手带着。
李青凑近看了看。
陈渡用木柄把压辊间距调到适合这批短衬的位置,再将动作交给建成的炉坊维持。料的厚薄预先挑过,软化后依次送入,压出的宽度便能大致相同。
一批只做几片。
遇到夹生的硬角,陈渡便将那片抽出来,另放到旁边处理。普通短料可以这样做,给李青器胚用的长纤维,他仍亲手挑、亲手查看中段。
“这个能让我松快些。”陈渡见他看,拍了拍凳边,“不然两只手都按在辊上,连新料哪里裂了也顾不上看。”
李青从工具箱里取出借来的铜环,讲了早上的练法。
陈渡听到最后一段慢慢放下,抬眼看看炉边刚压好的薄衬,笑了一声。
“倒像我做木榫。进去时急一点没事,最后贴紧那下用猛劲,边就崩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李青借着这句话,把自己掌根那一瞬紧绷记得更清楚。他没有在领地里又把器胚拿出来练一整轮,只拆开外盒,让陈渡看过今天用后的纤维。
还没有裂,只是受热的位置比初装时稍暗。
算上周六的适配,已经完整用过两次。陈渡将一条厚薄合适的长纤维放到他盒里,让他明天用完后就换。
“先比着这条。要是哪边夹得不合适,你拿回来,我再调。”
李青收好,没有拿普通护肩的短衬凑数。
炉旁一片薄衬滑到台缝边,半边悬着,陈渡的钳子刚好还夹着另一片。李青伸手去接,指前那一小层气已经习惯性地想往上顶。
他记起铜环落盘前的那一下,先稳住呼吸,只在薄衬将要折弯的地方托住一点,再用手指捏住平边。
薄衬落进盘里,没有被他拧出折痕。
陈渡把钳中的料放下,低头看了一眼,原想拿来挑缝的小竹片也搁回了桌上。
“这样好,碰一下边就卷的料,最难接。”
李青看着盘里那片完好的短衬,心里比刚听完教员夸时还高兴。离手很近,也不是什么大东西,可他自己学会收住的那点力气,已经替眼前的人省了一次返工。
另一边,迟正拿着自己那副护肩给岑看,上午新压的一片短衬已经垫在硬壳下面。他的伤口已经收好,可以慢慢握矛,石坚仍让他先练短距离转身,不急着一气挥几十下。
岑试过他的带扣,帮他往外放松一点。
李青看见他们练,便把借来的铜环往盒里压稳。人各有需要练熟的东西,已有的本事也不会因为能用就永远不用再琢磨。
他将下午要看的课本从包里取出,在竹椅旁坐了片刻。
工坊隔一阵便传来轻轻的压料声,巡狩营那边是木杆碰盾的闷响。都有人在做,也都不必等他一声声催。
李青翻完要看的那几页,回现实上课。
晚上林小满来图书馆找他,把一本借来的书放在桌上,问明天那二十分钟准备做什么。
“练把一只小铜环放回盘子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似乎在分辨是不是玩笑。
李青将早上的经过说给她听,又用手指在桌边比出那半指的距离。
林小满听完,试着把自己手里的笔帽轻轻放到书上。
第一次响了,第二次才无声。
“那是挺难。”她说。
李青看着她将笔帽又拿起来,忽然觉得讲这件事也很有意思。不必说多少条暗纹、多少圈回路,她也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为那一下放稳高兴。
两人收好书,走出图书馆时,晚风已经凉了。
李青把外套拉好,软甲仍贴在里面,护腕里的器胚则留在租屋,并不需要每时每刻带着。
明天继续练。
今晚走回去的这段路,他可以腾出一只手来牵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