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傍晚,李青和林骁一起到了旧实验楼。
沈清岚带他们上楼,将平台内侧一块避风的位置指给李青。矮台、缓冲垫和独立晶座都已经备好,靠栏杆那一段不让人过去,门边则有能坐着看书的休息区。
林骁把书包搁到椅上,抽出作业本。
“你练你的。我做完最后一题,咱们去吃饭。”
李青将工具箱打开,先看过器胚内衬。没有断丝,固定耳也很牢。他把自己的脉晶接进晶座,再将昨天借来的铜环放到支架上。
沈清岚留在门内,能看见整张矮台,手边放着计时器。
二十分钟从李青开始送气时算起。
楼顶有风,铜环最初微微偏向外侧。李青没有立刻补力,先等呼吸平顺,再沿器胚前侧送出那一小缕气。
环身缓缓离开支架。
他照昨天学的办法,将铜环移到浅盘上方,慢慢放下。第一遍碰到盘边,第二遍便轻了,第三遍落在盘中间,只留一点极细的响动。
林骁在门边抬头,正看见铜环安稳落下。
他没出声,低头把自己那道题又检查了一遍。
李青没有接着追求更远的距离。他将铜环放好,让送出的气沿原路收回,随后慢慢走过两圈小周天。
器胚只在掌根有一点温热。
以往走到这里,他常常得把全部心神压住,才不让那股气忽然窜快。此刻柔软的内衬稳住细小震动,他则注意肩颈与胸口的节奏,收和放能接得上,不必等到最后才匆忙补救。
第二圈走完,呼吸仍旧绵长。
李青想再试一枚更小的铁钉,便从工具盒里取了一枚,放在垫布上。细气托住钉身,它慢慢抬起,在离指尖很近的地方停住。
钉尾起初略偏。
李青将送出的力收回一点,等它自己落正,再缓缓带向盒口。他能感觉到气仍有余,却没有一口气把距离推到够不着的地方。
铁钉落进盒中。
他收好钉,拆开供能,让器胚里的余气散尽,才抬头看向计时器。
沈清岚看了一眼:“十三分钟。”
林骁已经合上作业本。
“还有七分钟,你不用?”
“今天练到这里,够了。”
李青解下护腕,掌根没有发黑,也没有刺痛。刚才那一枚铁钉从抬起到落下,他终于不用中间憋住一口气。
他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,比硬凑满二十分钟更值得留下。
沈清岚检查过外盒温度,让他起身走两步。李青走到门边,把工具箱提起来,手腕仍很稳。
“下回还照这个量,先把今天做熟。”她说。
李青答应,将场地收回原样,便与林骁下楼。
晚饭窗口还有热菜。
林骁要了份排骨,李青添了个鸡腿,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。林骁把作业本摊开,用筷子虚指着最后一行,说自己这回总算没有漏条件。
李青看完,点头,又把本子往旁边挪了点,免得汤溅上去。
吃到一半,林骁忽然问:“你现在是不是能把筷子也这么挪?”
“近一点、轻一点的可以。但手拿着快。”
李青夹起那只鸡腿,放到自己碗里。
林骁笑了一声,继续吃饭,没有让他当场再演一遍。
饭后,李青回租屋。
算上周六适配、周二课程和今天这次,内衬已经完整用过三次。他把外盒打开,取出纤维,灯下能看见弯折处的颜色比两端深,轻轻一折,还有极细的小毛边。
该换了。
昨天陈渡备的那一条就在盒里。李青按已学过的尺寸装好,低量试过一次收放,才将用旧的那条另收起来,准备带回给陈渡看。
新晶剩下的部分比原来薄暗许多,他封好留作小量检查,没有拿它硬撑下一次完整练习。需要的时候再买合用的切片,手头的钱够。
周既白发来消息,说已同何半夏约好,今晚可以带护片过去看看。
那是一块当天中午刚做好的小样,陈渡按现有工艺压出壳层,内侧添了能分散低灰冲击的软衬。李青没有把器胚拿去交易,只带上这块与修炼用料分开的护片,到了何半夏的后室。
她先看尺寸,又问打算护哪里。
“前臂外侧。走灰坡时会碰上碎壳,也会沾一点浮灰。”
“先按你说的用法试,别拿它去挡整条裂口。”
何半夏将护片夹在架上,外面加一道隔离罩,用一小份封存的低灰试过。灰触到外层,护片温了一会儿,余下部分沿侧边散开,内面的试纸没有出现新的暗斑。
她拆下护片,没有立刻判定什么都能挡。
边缘比中央薄。换个角度再来,灰便能绕到后面,得与衣袖贴合,不能只挂一小片在外面晃。
李青把这一处记下来。
“衬边再宽一些?”
“可以。先试穿过,别把手腕整个捆死。”
何半夏要留下样片作几次相同强度的对照,李青答应,两人按小样价换了一包他现阶段能用的低阶恢复散。
她看见李青活动过手指,顺便问了今天练气后的感觉。李青说掌根不再总发紧,只在最后收气时有些温热。
何半夏检查过,没让他再加量,告诉他恢复散照以前适合自己的用量来,今天既不酸也不乏,就不必为拿到新药急着吃一份。
李青将药包收好。
以后练完需要时,家里有得用,这本身便让人踏实。
第二天中午,他把旧纤维和护片的试用意见带回领地。
陈渡摸过纤维弯折的那一段,很快看见毛边集中在哪里。他另取两条新料,让李青弯着试了试,给需要反复折动的位置多留一点平整长度。
普通护片则沿边多出一层软衬。
山一正好回来,便把陈渡这两天刚给他添的那块侧护片交来改。试穿以后抬矛、收臂,边缘能贴住衣料,又没有把肘部卡死。
李青站在旁边,让山一把整套动作做完,再看被压住的那一角。
确实比单拿在手里看明白得多。
陈渡还做了一块隔热垫,铺在取料台靠近炉口的位置。过去热料一放下,温意便沿着台面散,旁边尚未压好的料也跟着发软;如今隔在垫上,热留在这一小块,别处的料不再提前变形。
“这几片就不用重压了。”陈渡将没有卷边的短料拿给李青看。
省下的是实际的料,也是再开炉的一段时间。
李青让他先照这样用几批,不急着把整面台子都铺满。手能摸到的地方、料常放的地方先合用,余下的慢慢改。
门外,陶枫正帮沈默试一副旧带扣。
李青过去时,山一也跟了出来。两人想从这几天开始,轮着跟队去熟路和前哨守半天。沈默平日核声有几段固定的空闲,陶枫则已把近期需要修的木车和矛柄收拾好,不必每次三个人出去,里外都由原班人一直盯着。
“不是去新洞。”山一补了一句,“我先带他们认右岸的石头。前哨收料时多个人,搬壳和挑油屑都快些。”
李青看向陶枫。
他早就在兵营跟石坚练过,拿矛并不生疏,只是没走熟河岸。沈默擅长分辨重复的声音,到了陌生地方仍要先学看地面,不能凭几声壳响便决定路稳不稳。
“先一人跟一趟。别两个人同时去,台边也留个人。”
山一听完,把立在身旁的长矛握紧了一点。有人能接过半天守料,他便想把突刺练熟些,上次在窄地出矛,肘部总会碰到盾缘。李青让他找石坚一起看,不必等下一次真有兽扑来,才临时想该怎样让开那半寸。
两人答应。
沈默往灰坡方向看了一眼,问河岸是不是一直有水。
山一摇头:“那边没水,河床里全是砂。你站在旧壳堆边,能听见底下的细砂一阵阵走,刚开始我还以为要涨水。”
“我想听听。”
李青看向他。沈默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解释自己每天从屋里出来,都能看见大家带不同的东西回来。有时是一块能弯的壳,有时是一撮发亮的砂,他知道用处,却一直没见过它们原来的样子。
“总不能以后你们说到河岸,我脑子里只有桌上那几片壳。”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李青说,“先学会走,到了前哨,有你坐着听的时候。”
沈默点头,转身将放在门边的水囊提起来,试着系到腰侧。带扣有些松,陶枫替他往里挪了一格。
他走出两步,又停下,看着水囊晃到自己手边,伸手扶了一下,笑意还在。那是一趟他自己想去的路,不是有人拿一段旧声音把他拖过去。
沈默拿起短杆,在砂地窄道上走了一遍。山一站到他侧面,告诉他哪里不要踩,看不清的地方先用杆试,不要跟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就闷头往前。
陶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转去取了两只较矮的料筐。
高筐背着过转角容易碰壳,换成矮些的,搬同样一份东西,手脚便能腾出更多地方。山一试背一下,觉得合适,准备下一趟先带出去用。
李青没有因为多了轮岗的人,就马上再开一条远路。
眼下这段路已经送回材料,工坊也已开始把材料做成能用的东西。让熟手有空做别的,让新接手的人从容学会,收获自然能留得更久。
下午,岑带回一小袋维护用的碎砂,告诉李青前哨迎砂的矮沿有一角磨薄了。
地基没动,只是涌砂常擦着那一处过去。
李青随他们去看了一趟。陶枫带上刚选好的矮筐,装着净界土和一片旧壳,走到石脊转角时果然没再卡住。
磨薄的角很好找。
李青先清掉松屑,用净土补平,又让陶枫把那片旧壳斜斜垫在外侧。下一阵砂涌过来,先从壳面滑下,再进入浅槽,没有继续直磨新补的边。
回收口仍按原来的间隔收料。
陶枫蹲在旁边看了一阵,伸手将矮筐移到不挡脚的位置。山一给他指回去的路线,他已经能辨出那块被薄土盖了半边的深石。
回程时,李青走在两人后面,胸口的暖流很稳。
前一天练熟的那点收放没有因为他今天修了前哨就消失。新药在租屋,新内衬在护腕里,晚些时候回去,他还有时间把课上没看完的两页读完。
到家,阿雾正在切刚烤好的薯。
李青洗过手,接了一块。皮烤得微脆,里面软热,他一边吃,一边听陶枫向沈默讲那段转角该怎样侧身过。
下一次,就让沈默也去看看。
他把剩下半块薯吃完,掌心搁在椅沿,慢慢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