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修店打来电话时,李青刚考完上午那一科。
店主说有人送了一只旧护片来,没说清是哪边的货,只留话让他转去旧电机厂。他记得李青先前接过相关询问,便想问是不是他们要的东西。
“先别装,也别送走。我过来看一眼。”
李青到店里,护片还放在原包装中。
外壳很旧,扣带却是新的,内衬边缘泛着一层不均匀的灰。店主正要把它拿出来,李青叫住他,先让他把旁边的普通扣件和纸盒移远。
“这不是我交的那种。”
他没有只看外形便让店主放心。指前撑起一层薄膜,靠近内衬,原先贴在纤维里的细灰果然动了,沿着皮带孔慢慢往外散。
店主脸色变了。
李青收拢薄膜,将散出的那一点兜回包装内,随后取下柜台上一个空金属盒,请店主把盒子放平。
护片连包装一同落进盒里。
盖子合到只剩窄缝,李青将薄膜贴在缝内,暂时压住浮灰。店主把盒子放到无人取货的后侧台面,自己退开,再也没伸手去摸新换的扣带。
周既白赶来时,李青已经给陆清仪发过照片。
陆清仪认出了内层那片铜扣,是她那边维修渠道刚收过的一件旧货。她让两人别继续拆,自己带隔离匣过来。
“半小时左右。”
李青应下,请周既白把后门打开些,让普通顾客先别往这边走。那只盒里的灰量不多,护片又没接晶,只在内衬里缓慢散出残余,他不必始终把整间屋子撑在膜里。
陆清仪赶到后,将金属盒一并收入隔离匣。细灰不再外散,李青收回膜,活动了一下微热的手掌。
她揭开新扣带,底下露出的仍是带灰的旧夹层。店主看得直往后缩,递出送件人留下的转运号码。
电话打回去,来处很快对上了:护片本该从陆家的收件处送进旧料间拆洗,中途却被改送到这里。谁改的地址,还得继续查。
“东西我带走,有人来取,让他找我。”陆清仪说。
店主连忙点头。她又问李青要不要顺路回器坊,李青摇头:“我还有事。查到改地址的人,告诉周既白一声。”
匣子带走后,李青扫净台面残灰,店主这才把正常货物搬回来,招呼门外等着修风扇的老人进店。分别时,他硬塞给李青和周既白两瓶水,没再将那只护片算到他们头上。
回租屋后,他先把考试用的笔收好,才进领地。
仓殿的小盘里,刚收回的脉砂比前几次暗。
李青拈起几粒,指腹能感到一层很细的涩。沈默正准备把盘移到外侧,见他进来,便说岑已从前哨回来,带来的那份砂也有这种灰,今天河岸上游落了些新碎石。
李青把自动收取暂时停下。
已经回来的这一小盘留在外侧待净,别混进陈渡要用的料。他拿上空匣与净土,跟岑去前哨看看,山一和陶枫则留在那边看住浅槽。
到了河岸,原因比想象中清楚。
前哨上游一处旧岩层剥落,薄薄的灰屑顺着砂涌下来。大石被壳堆挡住,最细的一层却沿原来的入槽口钻进去,混在脉砂表面。
陶枫拿短杆拨开浅槽一角,给李青看贴在底部的新灰层。
“刚才清过上面,底下还会往外冒。”
岑指向上游。
那边仍有零星碎屑落下,不是清走槽里的这一把就能结束。李青顺着砂流看了一会儿,将原先引砂的旧壳往侧边挪了些,让入槽的位置避开灰最密的正面。
随后才开始清底。
他撑开薄膜,将浮在砂上的灰屑托起,慢慢收入空匣。山一在另一侧挡住滚来的大壳,陶枫则把槽底能掏出的脏砂装入另一只筐,不将它重新倒进河口。
净土补到槽沿,岑压进几块较平的碎石。
新的入口窄了一点,进砂比原先慢,却能让最轻的浮灰先从旁边滑过去。剩下那一点,留给槽前多出的浅洼沉下去,方便每趟清走。
下一阵砂涌来,四个人都停手看。
灰先沿壳面滑向外侧,中间较重的脉砂落进槽内。陶枫拨开表面,下面不再铺着刚才那层细灰,只有边角积了一小撮,短杆便能挑出。
山一蹲下捡起一块刚落的碎岩,递给李青。
断面上夹着几道颜色较深的细层。李青用手指一搓,浮灰先散,里面却留下几颗更重的砂,颜色与平日收回来的中层脉砂接近。
他没将整块岩当成脉砂收走,只留了一小角,准备回去分开试。
岑看向上游:“那边还有不少,要去挖吗?”
“今天先让这里顺起来。岩层还在掉,别站到下面。”
李青将小角包好,站起身重新看砂口。过去他们只在下游捡到砂,今天至少看见其中一部分从哪一层落下来。
他沿硬实的河岸走了几步,换个角度望向裂开的岩面。灰白的碎层下面,那道深色细线只露出短短一截,更远处被厚壳遮住了。
若那里也有砂,就不必一直等河流替他们挑好、送到脚边。
这个念头让他握紧了包着样料的布角。炉坊压料要用,护甲和自己的器物也要用;等能多留下一份,他想先留给自己,不必把每一粒都在用之前算上两遍。
山一跟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上游,问要不要先从旁边绕过去。
“先不绕。”李青蹲下,将样料上的细层露给他看,“回去试过,若值得取,再找站得住的地方。你们往后沿熟路轮岗,能看见这种断面,就记住在哪儿,不用钻到壳下面找。”
山一指着对岸:“那边有两段能看清这面。下趟我再看一眼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要的是能继续出料的地方,不是今天多背一筐碎岩回去。
山一把剩下的碎岩搁到一边,压住新铺的旧壳边缘,正好省掉一块另外搬来的石头。
“先这样收。”李青说。
他没有立刻把回收量开到原来的大小,只恢复少量收取,让回家的第一份砂留在单独的小盘里。人还在这里,若下一阵又夹进灰,就再调入口,不把问题留到仓里才发现。
这一轮维护花了些净土,也耽搁一次取砂。
新炉当天要试的长纤维便少做一批。柜里已有李青够换用的内衬,巡边要补的护片也有备料,不必为赶一批试料让所有地方一起变更。
回程时,陶枫背着装脏砂的矮筐,没让它靠近自己的粮袋。
李青在北侧收料场把两样分别放好。脏砂以后慢慢净,封好的细灰留在外侧隔离槽内,做完这些,才回仓里看恢复收取后的第一份料。
砂色比停下前干净了。
李青又取出包好的那一小角岩,放在外廊净料板上慢慢分开。浮灰被兜走后,剩下的几颗重砂果然与常收的料有相近的地气反应,只是夹石更多,花同样时间,得到的量少得多。
他把净出的几颗放进前哨的补料匣,没有拿这点发现催人立刻开挖。
陶枫过来看,李青将那块已经分开的断面指给他。灰层薄薄贴在外面,砂却夹在石里,远看颜色很像,净过以后才露出差别。
“这块不能照着河里那样捡。”陶枫说。
“对。整块搬回来,还得把石头分开。”
李青让他摸了摸剩下的断面。陶枫的手指停在夹砂的凹处,低头找了一阵,才找出又一颗不及米粒大的重砂。若每块岩都得这样找,前哨现成送回的料反而划算。
李青也有些遗憾。他想要更多,却不想把山一几个人都拴在石头边,忙一天只多出几颗。
“先找厚一点的砂层。”他把那小块样料递给陶枫,“和这块比,别只看岩有多大。”
陶枫将它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说要留给沈默看。下一趟换班,两个人便能拿着同一块实物说清楚,不必隔着一筐灰石猜。
岑又带回第二份手取的砂,让李青与小盘里的比过,两处一致,槽里的分流确实起了作用。
李青松了口气,让她先去吃饭,今天不再催着往更远处探。
陈渡也过来看了一眼。
他将本来准备试的长料留到明天,先修陶枫手里的旧护片。那件是轮岗时借用的,边缘与他的手臂不合,靠外侧总留着一小条缝。
“别再把旧的硬掰了。”李青说,“按他的胳膊做一件。”
陈渡柜里还留着压好的宽料,正好能用。他量过陶枫屈肘的位置,将软衬边放宽,做成与沈默那件相近、带扣位置却不同的一块侧护片。
陶枫把样料搁在台角,安静地等陈渡扣好第一条带。他平时拿木工刀,手稳得很,这会儿却伸了两次,才摸到藏在外侧的扣头。
“这里?”
陈渡替他把手指挪了半寸:“这里。别扯里头的衬。”
这次陶枫自己试。
抬筐、放筐、转身让过同伴,连着做几遍,护片没有再顶到肘弯。山一接过他归还的旧片,留作临时替换,两人下次轮岗不必再为同一副扣带拆来拆去。
李青看着两人收好护片。旧的还能轮换,新的已经贴在人的手臂上;前哨送回来的那些砂和壳,就这样一点点留在了他的人手里。
他回到竹椅旁坐下。
上午那科考试已经结束,前哨也重新收料了。李青把还沾着一点湿土的袖口卷起,靠着椅背坐了会儿,直到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掌心的界种安稳温着。
晚些时候,他回现实给周既白回消息。
陆清仪已查到送件人只是按改过的地址跑腿,收件处那边会继续查是谁改动。店主的货台可以正常用,护片已经进了陆家的旧料处理间,不再转送旧厂。
李青听完,问起梁老师那台风机。
周既白正要同他说这个。
风机用了几天都没有再响,学校另有三台同类设备,也想换扣。梁老师把型号与现有扣口的照片直接发来,问能不能一并做。
李青点开照片。
其中两台结构相同,第三台装在不同位置,受热的方向也不一样。他给梁老师回电话,约先看一台,再按真正合用的尺寸制作。
“一只一只来,不会让我每次都等七天吧?”梁老师问。
“第一只做熟了,后面的快。不同位置的,先别照着猜。”
她想了想,答应先换最常开的那台。
李青将交货时间约在后天下午,随后才去领地告诉陈渡。上回做风机扣留下的形状还在,只需按新机实际尺寸调整,普通金属也有,不必把刚给陶枫做好的护片再拆掉。
陈渡把那副模具取出,摆到台上。
李青看着他比过宽度,没有久站。明天还有一科考试,书包已经收好,他得回去睡。
走到出口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炉坊只在取料口透着暖光,山一正教陶枫怎样背筐不碰护片,沈默坐在屋前喝水,听他们说今天上游落石的事。
下一批砂,已经在浅槽里慢慢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