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片连同隔离匣放在许照棠面前。
李青付清余款,先看过匣内的位置。铜片仍是那一片,灰黑夹层夹在铜面之间,边缘没有再被人削过。长铜排则封在隔壁,连着旧图一起留校,不随这只匣子带走。
许照棠让他当面开合了一次外盖。
“离开以后先别加热。你要做夹具,碰的是外面这层铜,别压里面那层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清岚将先前截面照片发给他,原来的小木尺也放到旁边,让他再比了一遍大小。买回去的只是这一块短料,不是什么可以随手开门的完整器物,李青在学校试过的那一点作用,她记得,他也记得。
盒盖扣好,李青提着匣子回了租屋。
他先放到桌外侧,收好手机,才带着它进入领地的外廊。这里不经过炉坊的常料架,也不从仓里转一圈,陈渡昨夜做好的夹具就摆在空台上。
阿雾站在廊边,先看了看匣子,又看他的脸色。
“今天买到了?”
“买到了。”
他把匣子放稳,取出那块短料。铜面凉着,夹层也没有往外落灰,只有薄膜靠近时,边缘才轻轻向它偏去。
陈渡没上手摸,先让李青将它放进夹口。
尺寸合适。
夹板只压两侧的铜边,给内层浅纹留下细细一道空。外侧的小钮一松,整片便能顺槽退出,不必伸手越过将来要撑起的膜面。
李青转过夹具,让那道浅纹朝向台内。
掌前薄膜慢慢展开,左侧一角贴住了短料。陈渡站在侧面,将第二只空盘递过来,李青松开原来护着膜角的手,接住盘,把盘沿送到膜下。
这一次动作不赶。
但两息过去,膜边仍开始发虚。他没有继续向上撑大,而是收回薄膜,让陈渡将空盘放下,先看铜片在这里与在学校有没有不同。
那道浅纹亮得很淡。
与学校相同,它能固定一角,不能独自维持整张隔挡。只有李青仍往膜里送气,余下部分才有力量撑住。
陈渡抬头看向小坊。
“炉胆到了这里,能借地脉井的力。这个能不能也接一点?”
李青没有直接将夹具端到井边。
他把短料放回匣中,只留下夹具与台架,掌心贴在已经备好的净石底座上。界种的感知顺着支架走过,再从短料的位置折回,眼前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轮廓。
轮廓不大,只覆住工作台前半面。
下方有一处空着,始终没能合拢。李青顺着那点牵动看过去,发现普通净石只能托住金属架,不能固定上方那片受到空间拉扯的膜。
它缺的不是再多一块铁。
轮廓下方浮出一小块界石的形状。
手边并没有这一份料。李青先收起短片,没有拆村门和工坊去凑。他回现实,从买炼器配件的渠道问到一块能做小支点的界石边角,看过断面,才用留在账户里的钱买下。
这一次花的钱,比普通铜片多。
他留够原先买晶与药物的那份,没有把所有积蓄都掏空。带回来以后,界石比进底座的空缺处,虚浮的轮廓才向内收拢,另外几处支架连接的位置仍显得松散。
李青将界石放下,去取净界土。
这次想借领地的供能,不能只花买铜片那一点钱。他需要给短料一个稳定的支点,再让自己的薄膜依着它铺开。夹层负责牵住边缘,力量仍要从领地已有的供能中来。
陈渡听懂以后,把还没开火的另一份试料推回架上。
“这一批可以晚些做。”
李青去仓里看过余量。
粮田照常运行,前哨维护所需也已经留好。他只暂缓炉坊今天额外要试的一小批长料,不停常用生产,再从自己的匣里取出一粒暗金砂,与净界土放到石台旁。
另一粒砂仍留在匣中。
这是给自己做工具的投入。他想让它省下以后许多次端盘、补膜的工夫,便愿意把已积下来的这一点用在这里。
界石边料压进底座,净界土沿缝隙合拢。
李青慢慢引入力量,让暗金砂分散到支架下的连接处。它不能代替界石,却能同已净的材料一齐接稳这副小架。原先虚浮的轮廓沉下来,夹具靠近铜片的那一端亮起一小线微光。
陈渡把手撤开。
他们等了半个多小时,底座的缝隙逐渐合紧,轮廓沉入净石,不再移动。李青绕到后面看过供能接入的位置,才重新将铜片夹入。
这一次,李青展开薄膜时,左角稳稳贴住,下面那一段也沿着台沿铺开了。来自领地的微弱供能接上已定的形状,膜面不再完全随着他的呼吸起伏。
他缓缓收手。
薄膜没有立刻消失。
李青站着看了片刻,才将手彻底垂下。面前立着一小段淡灰的屏障,不到半人高,宽度只够罩住两只并排的盘,侧边仍留着他们先前比过的取放口。
陈渡没有伸手穿过去。
他先从空口递进一片普通铁,李青用钳子接住,放入内侧盘中。接着是干净细砂,落在屏障上,缓缓滑向下面的小槽,没有飞到两人袖口。
阿雾走近两步,看着台前那一点微光。
“你手已经放下了。”
李青点头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他终于不用一边端着盘,一边把自己当成工作台的一根撑杆。
屏障只罩住台前这两只盘。李青将手探到侧边,膜外仍能自由取放夹具;供能沿底座送进短片,正好维持眼前这一小块,忙完可以单独关掉。
可眼前这一小块,确实由他自己支配。
李青从外侧隔离槽中取来一片待净的小壳。这是前哨带回、表面沾灰的边料,他已经处理过相近的,知道灰大多浮在外面,不去拿刚买来的铜片做第一件清洗物。
壳片夹进台内,细灰慢慢浮起。
他在内侧展开较小的一层膜,只负责从壳上托灰,不再分出一半心神看住盘口。陈渡沿小口送来空盒,李青把灰收入,干净的壳留到另一盘。
两只盘之间没有再混落一层灰。
李青甚至能停一停,看清壳面是否还夹着暗点,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翻面。过去这种间隙总让他急着先盖盒,如今外面那道屏障挡住了向外散的细末,给了他慢慢处理的余地。
第一片净壳被夹出来时,陈渡用布接住。
他弯过一角,里面细纤维完整,没有为了赶忙连同好料一起削掉。
“这块够留长一点。”他说。
李青接过看了,放到自用长料的小盘中。
买来的短片没有直接变成修炼资源,却让他亲手留住了一段原先容易浪费的好料。以后做自己的内衬,便多一种省力的办法。
山一从廊外经过,看见两人在台后,没有贸然凑进来。
李青招手让他站到旁边,给他看屏障侧面的开口。搬待净的东西仍走外侧,不要把整筐直接靠上去;若这里有人处理,便从背面绕,不用每次都绕到工坊远处。
山一点头,放下空筐,又伸手替陈渡把挡路的凳子推开。
谁来走路,哪里会碰到,现在都能当面看清。
第二片壳还没夹进台,铜片的微光忽然跳了一下。
李青先看见膜面上多了一道很细的斜纹。
纹路不是从他正在处理的壳上延伸,而是从小铜片的夹层里扯出来的。台内那只空盒轻轻一响,沿台面挪了不到半寸,像侧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拉。
他立即放下料钳。
“陈渡,退到我后面。”
陈渡带着净壳盘后撤,阿雾也移到侧后方。李青先把底座接入的力量减掉一半,眼睛始终盯着那只正在滑动的空盒。
斜纹变细,却没有完全消失。
这不是本地供能过多。短料被供起来以后,夹层中原来极弱的一点牵连也跟着显出,像一根深埋的细丝,另一头受到拉扯,力量便顺着这一端传来。
李青不知道另一头在哪里。
他只知道,继续给这副架子供能,会让那道斜纹有更大的地方可扯。
他在铜片与台内之间撑住一层自己的膜,空出另一只手,按下外侧的小钮。陈渡做的夹板向两边退开,铜片顺着短槽滑进底下的小匣。
李青切断底座供能。
屏障随即散去。
最后一点外拉的力擦过台角,刚成形的下缘崩出一道细口,几粒净土落在空盘里,没有冲向仓殿,也没有沿着他掌心追进去。
山一守着廊口,直到李青示意,才走近帮他搬开空盘。
小匣已经扣上。
那点外来牵力失去本地供能,慢慢弱下去。李青把自己的薄膜也收回,确认指根没有继续发紧,才坐到旁边。
阿雾递来水,问他看见了什么。
“短片里面还有一点东西,平时不显。刚才把它撑起来,另一头也动了。”
“在外面?”
“应该是。我只知道不是从这里那片壳上来的,远处是谁动过,得回去问。”
阿雾点头,把水往他手边推近些,蹲下看了看崩口下面的净土。
陈渡蹲在台边,看新崩出的缺口。底座主体没有松,夹口也完整,损的是刚接上的那一小段薄边。补料并不难,真正要先弄清的是铜片还有什么没断。
李青没有让他立刻补好重开。
今天已经证明这道小墙能挡灰,也证明它不能带着未知牵连一直运行。省下的好料仍在盘中,夹具及时退出也确实保护了他们,没必要为了留住一会儿亮光,将整间坊一起赌进去。
他把净壳盘收好,短片仍隔在匣内。
回现实后,手机上有沈清岚刚发来的消息。
校内封着的长铜排,下午也出现过一次短促牵动。许照棠已经让人检查隔离架,暂时没有新的扩散,问他买走的小片有没有异状。
李青把自己看见的现象与停下的时间告诉她。
没有发领地照片,只说明试片接入少量供能时,出现了原先静放未见的牵引,自己已断开并封匣。
两边的时间接近。
沈清岚很快回话,让他先别再开,今晚要核对同批旧料的去向。李青应下,收起手机回到领地,告诉陈渡今晚只做普通货,新屏障先不修。
外廊的台角缺了一小口。
但铜片能退出,供能能切断,领地原有的出入口仍在他掌中。李青看着匣盖,已经知道下一步不是向短墙再多送一点力。
要先找到那根还没断干净的细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