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厂的车没能在维修店卸货。
李青到时,司机正把车厢重新扣上,周既白站在路边,手里还拎着他们从另一家材料店订来的普通金属。两批东西隔得很开,连放在车边的空箱都没有混用。
“他说顺路。”周既白见到他,朝货车抬了抬下巴。
司机有些不耐烦:“货都拉来了,你们不收,我还得拉回去。”
“昨天就说过不接。”李青走近,看了一眼仍挂在车厢内侧的旧厂牌子,“普通新料我们自己订了,不用拿它们替。”
司机打了个电话,听完那头的话,没再同他们争,跳上驾驶室。
车驶离路口,维修店老板才将门前空出的地方重新摆好。今天还要接几台电风扇,他不想为了等一车没人订的旧物,把自己的门一直堵着。
李青帮他将桌子挪回去。
“以后他们送来,你不必替我存。真有我订的,会先告诉你。”
老板点头,拍掉桌脚的灰。
周既白把普通金属放上车,顺便拿出一小叠旧纸。
黄师傅查过旧箱留下的票据,托他送来复印件。原件仍在学校,复印件里有调度站当年更换接地盒的日期,也有旧铜分拆时画下的粗略位置。
两人借旁边修表铺的空台展开。
修表师傅正戴着放大镜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让他们别把纸盖在自己的小零件上。周既白将纸往另一侧挪,李青拿两枚普通垫圈压住翘起的边角。
纸上的字已经褪色。
黄师傅在旁边添了一句,说明自己能记清的只有搬箱那一次,之后哪个仓库又动过料,他不知道。李青把这一句也拍进去,没有替老人补出完整的去向。
“这里。”周既白指着图。
站房背面的窄口旁,旧图画了一条浅渠,与顾承岳给他看的位置大致相合。渠本来从更低处通过,后来被填过一段,剩下的地形要到现场才能看清。
李青没有顺着细线一路描到尽头。
他把两张图重合的这一角拍好,将复印件叠回去。线索留着,等真正需要去,再问许照棠现在哪处能走。今天不必只因多看到一个口子,就立刻往城南跑。
修表师傅已经修好一只旧表,轻轻上过弦,放到耳边听。
“你们看完没有?”
“看完了,借您这块地方。”周既白说。
“看完就把纸收好。别让我找个螺丝,还得从一座公交站底下翻。”
李青赶紧把两枚垫圈也收走。
他出门时问周既白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,对方摆手,说等会儿还有生意,让他该去哪儿去哪儿。
“你今天不是约了人?”
李青看了看时间。
“下午。”
“那别等人家来店里捞你。”
他笑着应了一声,带新材料回了租屋。
领地里,陈渡的炉坊已经开着。普通新金属放到常料架上,净壳纤维另存一边,前哨回来的砂照旧分出维护与加工所需。外来的旧铜没进门,屋里也没有因此少一炉正在成形的东西。
李青将那一小批普通扣的安排讲清。
陈渡知道尺寸,做完后留在架上,李青明天再带出去就来得及。陶枫已经替水囊修好第二根带子,正坐在门口削掉木柄上翘起的一点毛刺。
“你下午不在?”陈渡问。
“出去半天。不要为那块隔挡等我,普通架子照你昨晚比好的做,短料还没拿到。”
“等料来了再上夹口,不会先下炉。”
李青点点头,去仓里取自己要带回现实的空盒。
他给阿雾说了晚饭不一定回来,让她不必留自己的那一份。
阿雾看了看他身上还没换的外套。
“出去半天,还穿这个?”
李青低头,袖口果然蹭了一点灰。
他笑着回去换衣,把器物收好,穿上普通的薄外套。软甲还在衣内,贴身的地方早已调顺,走路坐车都不会鼓起一块,不妨碍他像个普通学生那样出门。
林小满等在河岸的树荫下。
她穿一双便于走路的鞋,手里拿着半瓶水,见他过来,先往他身后看。
“箱子呢?”
“没带。”
“工具包?”
“也没带。”
她满意地点头,将手机交给他,往步道外侧站了两步。
“那先证明你还记得今天来干什么。”
李青举起手机。
第一张,她刚好低头拂掉裙边一片叶子。第二张,旁边有人骑车经过,车把抢进画面。第三张终于没有路人入镜,林小满放大看了一会儿,指着画面最上面那一大块天空。
“你给云拍的?”
李青低头看。
人确实有点小。
“我想着河也挺好看。”
“河是好看。但你不是答应给我拍吗?”
她没有急着把手机拿回去,教他往前站一点,别一直从自己眼睛的高度往下拍。李青照着蹲低些,让河面只留一段在她身后,等她看过来时再按。
这一次她看了,没挑毛病,自己存了两张,将手机收回。
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。
河风吹过来,水面有零碎的光。李青摸了摸口袋里自己的手机,见林小满已经走到前面,便把手抽出来,跟上她。
林小满说起前几天整理照片,翻到以前拍糊的一张。
画面里李青只剩半个脑袋,后面的路灯却很清楚。她本来想删,后来觉得好笑,又留下了,说等下回他再把自己拍得小得像路人,就拿这张当头像给他看。
“我这次进步了。”李青说。
“先别给自己结论,还有一段路。”
她将水瓶拧紧,沿着树荫继续往前,李青跟在旁边,看见她鞋带松了一点,便提醒了一声。她蹲下系好,起来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袖口。
“今天总算没带灰出来。”
“特意换过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这句话没什么大不了,李青却听得很舒服。
他们在河边的小店买了两杯喝的。林小满问要不要吃点东西,李青说还不饿,可柜台后刚切开一只烤饼,热气裹着香味散出来,他又停了脚。
林小满看着他:“不饿?”
“两个人分一份。”
她笑着去找座位。李青付过钱,端着托盘回来,她已经把靠窗的椅子拉开了。
李青把酥一点的那半边推给她。
林小满尝过,问他最近的生意是不是顺了些。
“有人想把不合用的旧东西送过来,我没接。正常的还在做。”
“那很好啊。”
她答得干脆,没有追着问他拒掉了多少可能赚到的钱。
李青拿起自己的半块,咬开以后,烤饼里的热气顺着裂口散出来。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,小狗在玻璃前停了一下,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手里的东西。
林小满忍着笑,将纸袋往里移了移。
“你别看它,它会觉得还有希望。”
李青转过头,小狗还在看。他只好也把自己的烤饼放低些,等主人牵着走远,两人才一齐笑出来。
李青说起自己最近买的那本游记。林小满把杯子往旁边挪,问他有没有带出来。
“说了不带包,就真什么也没带。”李青说。
“书又不是工具。”
“可你先问的箱子。”
她被他说笑,从手机里翻出附近另一条步道的照片。那边离得远一些,今天走过去就得赶晚车,她没有要他现在立刻换地方,只说下次有空可以去。
李青看见照片里一排低矮的树,问是不是夏天能一直走在阴影下面。
“应该可以。上次我走到一半下雨了,没走完。”
“那下次挑个晴天。”
“下回想拍河,还是拍我?”她问。
“都拍。人不拍那么小了。”
林小满重新翻出天空占了大半的那张照片,放大给他看。自己站在画面下沿,倒是身旁一块写着禁止垂钓的牌子拍得很清楚。
“这块牌子,也值得你留这么大地方?”
李青刚才没留意,被她一指,自己也忍不住笑。他伸手想把照片划过去,林小满却先收了手机。
“留着。下回拿出来比。”
“那你得把后面拍好的也留着,不能只看这张。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林小满将地点发给他,说先存着,不许下次又问在哪儿。
李青低头存好,连同今天她挑出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李青还剩小半块饼,便用纸袋包好,带着出了店。两人没有急着回去。
河岸前面有一段木栏,能看见水绕过桥墩。李青想起新买的游记里那一页,没有照着书给她讲风景,只说自己上回看到一段写落日的,今天想等一会儿看看。
林小满撑着栏杆,往西边望了望。
“那就等一会儿。”
栏杆旁有一小块阴凉,两人挨着站进去。李青的手搭在木栏上,林小满将喝完的空杯并在一起,空出的手恰好落在他旁边。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,她没有躲,反而朝他这边靠了一点。
桥上驶过一辆车,暂时遮住落下的光。两人都往那边看,等车过去,水面的亮色又慢慢铺开。
李青握着她的手,站得更近了些。
太阳慢慢落低,桥下原先灰着的水面一点点染上暖色。林小满举起手机时,李青正打开纸袋,问她还要不要,饼和他的手都挤进了画面。
“先放下,让我拍完。”她笑着拨开纸袋。
李青等她拍好,也要过手机,先拍了水,又转过来问她要不要站在这里。他这次记得往前走,等她看向自己,才按下去。
林小满接过去看了很久。
“这张好。”
李青凑过去。她没有闭眼,河在身后,栏杆旁那一点亮光也留住了。
他让她把照片发给自己。
“你要留?”她问。
“我拍的。”
“那回去别修得认不出来。”
“不会修,就这样。”
她将原图发来,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。李青没有把这张照片夹到材料照片中间,而是单独存好,等回租屋再慢慢看。
分别的时候,天还没有完全黑。
林小满问他晚上要不要回去忙,他想了想,说有一条消息要看,余下没有非做不可的事。
“那就别给自己临时加一堆。”
“知道。”
她朝他摆摆手,沿街走向车站。李青等她上车,才转身回去。
许照棠的消息已经到了。
学校那片短料经过分开放置,没有再同长铜排出现相互牵动。它可以按清出的旧料转让给李青,但只是一片已经分离的残料,长铜排与旧图原件仍留在校内,不包含在里面。
价格不高,装料的隔离匣另外计。
李青问明领取时间,付了订款,约第二天上午过去。他没有因为终于可以买就改道冲去后勤楼,值守的人已经收工,东西在那里也不会自己走掉。
回到租屋,他先把今天的照片打开。
手机里的河面比当时暗一点,林小满的笑倒很清楚。他看过,放下手机,将新材料店的收据收好,又把明早要用的空盒与钱放进包里。
桌角的灯亮着。
林小满发消息过来,说已经到了。紧接着又发来那张天空占了大半的照片,在那块禁止垂钓的牌子上圈了一圈。
李青笑着把拍好的那张发回去。
“也看看这张。”
她回了一个好,过了一会儿,又说今天的烤饼不错,下次还可以买。
李青答应下来,把那张拍坏的照片也存进手机,来回看了两遍。
睡前,他只给周既白回了一条消息:旧厂的混装货以后不接,订好的普通货照常送。
回复很快到了。
“明白。明天上午别找我,难得睡个懒觉,下午来取普通货。”
李青回了句下午见,把手机放到床头。明早的空盒已经装好,他伸手关掉台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