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缘环后面亮起一点火色。
乔石把铁盒举高,借着盒里的微光往墙外看。他的脸比昨天更灰,见到李青,先伸手比了个宽度。
“昨晚还能放进两根手指,今早快合上了。”
阿雾在李青身边蹲下,把一撮熟土洒到墙脚。土粒沿着细缝落入,最左边几粒很快没了踪影,中间却积住了薄薄一层。
她伸指碰了碰留下的土,抬头道:“中间有东西托着,左边空。先照中间。”
沈清岚把灯调过来。李青握住定位片,白边贴着绝缘环向下移,直到它在手里轻轻一顿。
两根银灰纹在片内亮起,墙缝内侧浮出一条斜边。
他没有硬推墙,先让器胚里的内衬承住一小片隔离膜,贴向斜边上不断剥落的灰。灰屑被挡住,乔石那边的砖纹才看得清了。
“把地上的铁钳拿远一点。”
乔石拖回铁钳。压在钳口下的一块窄石随之翘起,原来卡在缝里的正是这东西。
许照棠从外侧撑开压制架,架顶铜板抵在绝缘环周围。李青循着定位片指出的斜边,催动掌中的壶天界种,沿已有的裂隙向两侧缓缓撑开;隔离膜贴在近处,挡住落灰。
薄片上的缺口发出轻响。那道原本只容手指的缝,沿已有的斜边慢慢张开,露出对面的石台。
两侧的砖仍被压制架抵着,中间已经能容人侧身经过。凉风夹着炉灰涌到众人脚边,乔石举着灯,一步步退向石台内侧。
阿雾把平石递进去,示意乔石搁在台面上。石片停住,没往下陷。
“近处这一脚能踩。”她说,“再里面要过去看。”
李青先让腰灯照亮脚尖,侧身踏入。背后的绳由沈清岚放出,留松在地面,不缠他身体。
炉坊的热气迎面扑来。
他看清了乔石身后的人。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贴着墙;一对父女挤在水缸旁,父亲头发花白,女儿腕上缠着蓝布;另一个年轻女子攥着木杠,守着矮凳上捂脚踝的工匠。
六个人,都在。
街道比透过缝看到的更窄。离炉坊三步远,石路便断了,半边铺面悬在灰雾上。乔石昨日敲出空响的地方,现在缺了一个豁口,下面偶尔滚过赤红的火星。
阿雾跟进来,脚尖停在李青踩过的那块石台上。她沿墙根摸过去,指腹带起一层发烫的灰。
“别靠水缸,下面裂了。”
那对父女立刻往乔石身边挪。男子没拖水缸,只扶住女儿的肩。攥木杠的人搭手拉了他们一把,回头又去看矮凳上的伤者。
李青让他们先把挡路的东西移开,问乔石炉坊哪里最稳。
乔石用铁钳点向门槛。
“那块青石。炉基的一角压在上面,后墙还没倒,就靠它和里面另一块。”
青黑色石头露出地面不足一掌。李青俯身看裂口,熟悉的沉坠感从其中透出来,与他买回去给小工作台用的界石相似,却厚重得多。
石里仍有微弱的界力,正沿深处完整的纹路托住炉基。朝外的一角已经裂开,只有一条细脊还连着。
李青把手贴近,试着以隔离膜挡住外角散出的碎灰。膜稳了下来,连他握着的定位片也不再向下偏。
这块界石能帮他们撑侧门。
他没有立刻动石头,先问乔石:“外面这个角压着哪一段?”
乔石蹲下来,顺砖缝往旁边看,脸色紧了。
“添炭的小屋。里面没人,木模架还在。你要取下来?”
“只取已裂的角。主石不动。”
乔石伸手攥住那条细脊,没敢用力,片刻后松开了。
“先让人离开小屋。”
他喊拿木杠的女子来,把伤者连凳子挪到实地,自己去关炉门。男孩想跟,被他拦下,手里塞进了那只铁盒。
“拿着,别碰里边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拿工具就来。”
男孩没走,等父亲从炉门边回来,才把盒盖扣严。李青看见盒底垫着厚厚的细砂,中间是一块暗红色石片。盖子合上以后,还能透出一点暖意。
乔石用布裹住铁钳,掖进腰侧。
他一边收拾,一边把铁盒的扣子重新掰紧。男孩说昨夜扣子被碰歪了,乔石便伸手去找锤,找了一圈才想起锤掉在前街。
李青让他递来。扣子外沿只有一小段铜皮翻起,他将器胚凑近,托着铜皮轻轻一抬,乔石立即用钳口夹住。两人配合着把它压回槽中。
咔的一声,盒盖扣住了。
“这样就不怕滑开。”乔石晃了晃铁盒,里面的石片没有撞响。
男孩抱回去的时候,肩膀明显松下来。他不再用整只手压着盖子,空出的右手能够扶墙。
李青收回精神力,没有接着处理炉门上那些更大的歪曲铁件。手腕里的内衬仍稳,近处这一点力,用来夹紧盒扣已经够了。
“炉子搬不了,这个带出去,找个小炉膛就能重新养火。”乔石说着看了一眼倾斜的烟囱,“不必再从冷石头烧起。”
李青心里微微一动。他的炉坊已有普通料产线,这样的火石若真能离开旧炉,往后处理更难的料,便有了可试的东西。
先把它和会用它的人带出去。
乔石见他望着铁盒,又叮嘱儿子,出去若有人怕烫,放在地上就行,千万别浇水。火石此刻只泛着暗红,已经不再往外蹿焰。
“刚才还亮得很。”李青说。
“盒底的砂压住了,开一条缝,才慢慢起火。太急会裂。”乔石将盖边的小孔转向上方,“在炉里烧料也一样,料薄就收,料厚再添。硬催,坏的是里面的东西。”
李青记下了那道能转动的细孔。这样可收可放的小火,比抬走一座倾斜的大炉更有用。
他向外喊了一声,请许照棠把短梯递进来。梯身在两端架好,跨过门槛旁最窄的一道裂沟,另一端落到侧墙石台上。
“杜芥,你扶着这头。”乔石叫拿木杠的女子,“秦槐,帮她看另一边,别让梯脚滑。”
父女中的男人应了,先把女儿送到梯旁,再过去扶住。几个人各有事做,挤在门前的乱影终于散开。
短梯放下时,靠墙的梯脚压出了一声脆响。
杜芥立即抬手,没让秦槐踩上去。阿雾拨开浮灰,下面是一片烧得发脆的旧瓦,瓦下才是石头。她让杜芥把瓦取走,再垫一块平石。
杜芥试着压了两回,梯脚不晃了,才朝秦槐招手。
坐凳子的年轻人看着他们,咬牙说自己能走。乔石把他的裤脚卷起一点,露出肿着的脚踝,那只鞋侧面已经撑紧了。
“昨天还只肿一圈。”乔石低声说。
李青看了一眼通往侧门的距离:“先别用伤脚试。待会儿你扶左边,杜芥扶右边,到墙边外面会接。”
他向外喊明情况,许照棠让担架留在高处,两个外勤来到出口两侧。窄口里传来的答话很清楚,年轻人才不再撑着凳子站起。
准备取石时,李青发现自己要托石的左肘正顶着一段尖砖。他换了个位置,将肘侧护片贴在砖边,借着这个支点稳住手臂。布料没被划破,弯肘也不妨碍,前面做好软甲的工夫此时省了不少力。
阿雾把带来的熟土压进界石外角四周,薄薄一层,只阻了向上冒的碎灰。她的手留在土上,感到哪一边松动,就让李青避开哪一边。
李青没有拿精神力去硬切完好的石头。他用乔石递来的扁凿卡进旧裂隙,膜贴着外角包住脱落物,另一手握住凿柄。
乔石在旁边压了一下长柄铁钳。
细脊崩断的瞬间,李青托住掌心大的石角。身后小屋轰然往下一沉,木架从门内滑过,撞上门槛。
“退开!”
阿雾拉了他一把。乔石早已把炉门扣紧,喷出的火星打在铁门背面,没扫到人群。小屋半面墙沉入雾中,砖石滚落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停。
炉坊后墙仍立着。
李青看清主石上的纹路没断,才把托着外角的手移向侧门。此时定位片已有一道贯穿的裂纹,缺边不停抖动,他将界石角贴在缝脚,隔离膜沿着石面展开。
窄缝停在肩膀宽的位置。
外面传来许照棠的声音:“能看见人了,先送最近的。”
乔石推了一下男孩。
“我叫乔小石。”男孩忽然说,像怕李青不知道该叫谁,“这个不能倒。”
李青接过铁盒,先递给外面的沈清岚。乔小石空着手,抓住她伸进来的手腕,沿石台一步步挤出去。
鞋底落到旧轨道边时,他回过身。沈清岚把铁盒重新交回他怀中,让他跟着外勤走到半墙外。
李青亲眼看着他到了高处,胸中那口气才松开一些。
同一时刻,前街传来几下闷响。
顾承岳和两名灰甲人从另一头出现,两面镇制板撑在他们背后的窄廊两侧,另一面收在灰甲人臂弯里。其中一人拖着方形料箱,箱角刮着地,走得很慢。
顾承岳看见侧门的亮光,先看地面,再看李青手中的石角。
“你把炉基拆了?”
“外角本来就裂了,主石还在。”
他转头望了一眼塌下的小屋,没有再问,叫身后的人把一面备用板递过来。
板太宽,穿不过梯旁的窄处。杜芥上前接了一端,和灰甲人竖着搬,搁在裂沟一侧。梯脚终于不再随着石面细颤。
李青朝顾承岳点了下头:“借你这面,出来再还。”
“带得动就还,别为了板留人。”顾承岳手仍压着自己的镇制器,“我们那边马上要撤。”
乔石望向他的料箱,问主门出去要绕多远。顾承岳指了路,前半段还看得见,后半段已被灰雾遮住。乔石看了看身边伤者,摇头,回去扶住凳沿。
这里的路近,也已经有人过去了。
李青让秦槐先带女儿过梯。秦禾走到一半,鞋尖踢到凸起的梯档,猛地停住。
“别急,低头看下一格。”秦槐蹲在前面伸手,“秦禾,抓我的袖子。”
秦禾抓住了。李青守着界石角,没催。等父女两人都到了墙边,才示意杜芥把伤者扶起。
炉坊里只剩他们几个时,乔石忽然转进没有塌的半间屋,抱出一只木模。
木模比铁盒大得多,双耳横伸,里面夹着细铜条。李青看他费力地调整手臂,马上说:“先搁下,人出来再递。”
“能拆。”乔石急急道,“这是压火槽的模子,另做得花——”
他的话被一阵碎砖声截住。模子的一只木耳抵上门旁歪斜的梁柱,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乔石停住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李青没有去抓木模。他托紧界石,盯着木耳和梁柱间仅剩的那点空隙。
“乔石,手往回收。先把它从柱子下退出来。”
墙外,乔小石抱着铁盒,又喊了一声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