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石一点点退回手臂。
木耳擦着梁柱落下,模子终于平放到地上。他蹲着没起,手还搭在木框上,指缝里全是细灰。
墙外,乔小石又喊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。”乔石应道,声音有些哑。
秦禾已经扶着父亲到了出口。沈清岚先接秦槐,再扶她侧身出去,外勤把两人领到乔小石身边。三个人站到高处,墙里这边便宽松了一些。
乔石把木模翻转,找出背后的两枚楔子,试着推了一下。楔头烧胀了,卡得很紧。
阿雾看着梁脚落灰,提醒他:“别敲。”
乔石的手停住。李青让杜芥先扶伤者过梯,乔石回过神来,把木模往里推了半尺,起身去托年轻工匠的腋下。
“脚收起来,靠着我。”
伤者半边身子压在他肩上,疼得牙关紧咬。杜芥扶着另一侧,走一步,停一下。短梯下面那面镇制板还稳着,灰没有再从梯缝涌上来。
到了窄口,两个人不能并排过。乔石先退半步,让杜芥从侧边出去,再把伤者的手递给外勤。里外各托住一边,慢慢将人移到现实的地面上。
那只肿起的脚始终没落地。
外面传来担架展开的声音。伤者躺上去时,长长喘出一口气,抓着外勤衣袖的手才松开。
“第五个。”沈清岚向墙里报数,“都到外边了。”
炉坊里还剩乔石、阿雾和李青。
前街的顾承岳已带人撤了。最后一只料箱从灰雾中消失,远处的板影一面面收起,廊道深处传来石块落地声。
乔石回到木模旁,猛地弯腰,用钳口夹住模心里露出的薄铜条。
李青托住界石,能看见这边的缝沿正在轻颤。他没催出第二句,只问:“能拿出来吗?”
“这一片能。别的算了。”
乔石把压条往回扳开,抽出带齿的薄铜尺,擦了两下,塞进衣襟。他指腹沿木模内侧摸过,像还想记牢凹槽的弧度,最后收回手。
“尺寸在,人也在。以后重做。”
他走向短梯,没有再回头。
阿雾先把梯侧散落的平石收起两片,留着垫梯脚的没动。乔石过了裂沟,她跟在后面,等乔石跨出窄口,便请外勤接住短梯一端。
梯身慢慢撤出。镇制板不再压着东西,李青让阿雾把板竖起来,从缝里递走。外面两个人接过,搁在轨道旁,没碰那圈白色绝缘环。
现在只剩李青手中这块石角还撑着内侧。
他先把裂开的定位片收进盒子,侧着身体退到缝边。阿雾在外面看着他脚下,提醒他后脚踩向石台右边,别落到左侧空处。
许照棠把压制架向内移了一点,铜板从现实这一侧接住缝沿。
李青松开贴着石面的膜,连人带界石退了出来。
凉风忽地掠过面颊,墙里炉火的颜色迅速收窄。许照棠压下支架,绝缘环后只剩一线灰暗,接着连那一点光也没了。
乔石站在高处,望着原来的墙缝。
乔小石抱着铁盒撞到他腿边。他伸手去接,孩子却不肯松盒,只用额头抵着他的胳膊。
“我把火带出来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乔石摸着儿子的头,“抱得挺稳。”
李青把界石放进许照棠递来的隔离匣,脱下左臂外盒。内衬边缘粘了些灰,膜散去后便没再动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酸,但能握紧。
软甲肘侧留下白色砖印,衣服没破。
沈清岚走到跟前,把绳卷交还,顺手扶住他弯腰时晃了一下的肩。
“坐会儿,别急着收东西。”
李青在轨道边坐下,接过水喝了几口。这才有空看半墙外:六个人,一个没少,年轻工匠已被医护固定住脚踝,其余人在喝水。
杜芥端了两只纸杯,一只给他,一只留给自己。她望着那些车灯,不太敢靠近发出低响的发动机。
“这些车不会走进裂缝吧?”
“不会,等会儿走外面的路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平整的路面,试着踩了踩。脚下没有回声,也没有向雾里沉,杜芥终于把那杯水喝了。
许照棠检查完墙边,来问伤者以前住在哪里,有没有能找的人。年轻人说了旧街的一间铺子,沈清岚把地点记下,还要等后续搜寻核实。
脚伤需要继续检查,他先随医护车走。临走时,他向乔石伸手,两人用力握了一下。
“那边有消息,告诉我。”
“会的。”
这辆车带走一人,留下乔石父子、秦槐父女和杜芥五个。许照棠让另一辆车送他们到城南临时隔离点,先吃饭、洗掉身上的灰。
镇制板也被装车,送回顾承岳那边;短梯、绳和手灯收回外勤车上。李青只拿着自己买的定位片和从炉坊切出的界石,没有把现场东西一股脑收入壶天。
安置点在停用的换气站上层。门窗修整过,有桌椅,水龙头能用,下面的旧机房仍锁着。外面的巷子通向大路,不是一处把人塞进去就看不见的洞。
秦槐坐下以后,才发觉手一直在抖。秦禾拧好湿巾递给他,又把第二块递给乔小石。
孩子擦了两下,脸上更花了。杜芥忍不住笑,接过湿巾,让他闭眼,替他擦去眉毛里的黑灰。
热饭很快送来,乔石却先把铁盒放到窗边,松开一条透气缝。
许照棠注意到里面的暗红:“这东西要一直烧?”
“要有炉膛护着。盒里能捂一阵,捂久了也会坏。”
“这里不能起炉火。”她指了指屋顶管道,“先用隔离罩放,等找到合适的地方。”
乔石没争,把盖子重新扣好。吃饭时,他总往窗台看,筷子在菜上停了两回,才想起碗还端在手里。
李青坐在旁边,问他新炉膛要多大。乔石拿筷子在桌上比了个圈,不比洗脸盆大。
“只是保住火,不做活,小炉就够。要压料,得慢慢添东西。”
“我有一处地方,能给你搭个这样的炉子,也能暂住。”李青说,“离这里隔着一道通道,里面没有这边的街市。我先收拾出院子,你们看过再选。”
秦槐抬头:“我们能回来吗?”
“我来接送。今天若不去,也能先住这里。”
许照棠没替他们答应。她问李青能安排几个人,有没有吃住和分开的休息地方。李青把自己能提供的说清:五人,一间临时住屋、一座小灶,先留在外院,不往里面走。
关于领地,他没有向她展示地图、田地和人口,只说入口由自己控制,院子准备好后可以让她在门边看住处,并留回来的联系办法。
许照棠看了一眼乔石的铁盒。
“这个先查过。人去不去,等看到地方再说。”
午后,五人留在安置点休息。李青借了上层尽头一间空屋,关门进入壶天。阿雾和他一同返回,现实用过的外衣、土袋都先留在隔离处。
炉坊仍按原来的节奏出料。陈渡听见李青回来,把手里的夹具放好,迎到外廊。
李青没有在仓殿里开新门。他带陈渡去领地外缘,选了一块与主路隔着土坡的平地。那里够摆一处小院,水可以从支渠单独接,不穿过粮仓和现住的民居。
界石先放在异空间里,外层附着的灰逐点剥离。石角保有一条弯曲的旧纹,下面连着极细的湿痕,李青用膜隔住,没让它碰主供能的地方。
他要留下这块真正有用的支撑石,又不想把秘境里的灰一起带进来。
陈渡拿来隔盘,等灰落下便移开,换一只干净的。界石露出的青黑色越来越深,靠近旧纹的那层却没法继续剥了。李青停手,将石角放进单独的石座,先在外缘试它的承力。
薄膜贴住表面,石座周围松散的界土缓缓向内收拢,细小的裂口合到一起。李青减下力量,地面没有再松。
阿雾蹲在石座旁,用一片平石压住那条湿痕。平石下很快积了一点水珠,离开界石半尺就没了。
“这边先空着。”她指了指湿痕朝向,“留槽,别封死在墙里。”
李青应下,把石座留在院外,不与主路上的旧构件相接。它能支住新院边缘,残留的湿纹还需要弄明白,暂时只用已经试稳的一面。
阿雾看过外缘的土:“底下是实的,院子可以在这儿。石头有旧纹,入口别开到屋脚。”
陈渡量了地面,报出需要的木石。仓里常料够,不必拆现有民居;新建这一阵,原定的试料缓一缓,先把这份供能用在院子上,基础生产照常。
李青同意。他给新院留了窄门和屏风的位置,从入口看进去,只能看见院子,不会一眼望穿里面的主路。
建筑所需的常料投入后,平地上先立起了规整的浅基。界种的力量推动木石拼合,陈渡只需守着边缘,及时调整门槛的高低。
李青坐在土坡上,看着原本空着的地方一点点长出能遮风的屋架。
陈渡从仓里搬来折起的席子,正要往院里送,李青起身接过两卷。
“主上坐着吧,我来。”
“走两步正好,胳膊坐久了更酸。”
两人把席子摊开,压住翘起的四角。李青躺下试了试,后背不硌,便让陈渡再取三卷。他没从现住的人床上抽铺盖,仓里原有的备用够用,缺的枕套回现实买便是。
小院外,山一带着巡守经过,李青招手叫他看新门。
“晚些时候会有五个客人来,先住这里。有人想出院,你领到我这儿,别让他们误走到里边。”
山一顺着土坡看了一圈,指出门侧转弯处能加个路灯,夜里才不会踩进支渠。李青让陈渡一并留出灯架,守卫照原来的轮班,不为新院把北前哨的人都叫回来。
他站在门边,听见远处炉坊收料的声音,熟悉的日常没有被打断。陈渡已经把下一批模具备好,待会儿回去便能接着做。
这次带回来的不止六个人,还有可留下的界石和一门活着的手艺。若乔石愿意在这里做活,净料之后那段更细的火工,便能接着往前走。
半个多时辰后,陈渡把最后一块活动门板装上。
李青又让陈渡在屋中加一道木隔板,留出两边各自能关的小门。乔石父子和秦槐住一侧,秦禾、杜芥住另一侧;窗都朝外,夜里不用绕过别人的铺位。他把门开合两遍,木轴轻轻响了一声,没有卡住。
李青推开门,走进去。屋里分出了睡觉和放东西的地方,窗前留着透气口。小院还缺床架和水槽,但地面平稳,五个人不必挤在一条裂缝前过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