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小石穿着新鞋,在炉前来回走了两趟。
大的一双空得太多,小的这双刚好。乔石蹲下给他系鞋带,他却老想抬脚去看鞋底,险些把父亲的手也带起来。
“站稳。鞋不会长脚跑。”
李青笑着把另一双放回衣物袋。陈渡从桌边拿来昨夜那片护沿,磨过的铜边摸着圆润,扣进器胚外盒,正好贴住软衬。
李青握住杯柄,向里折腕。先前挤着掌根的那一点没了,杯里的水也没晃出来。他又低量抬起盘边的小铜片,收回时,内衬没有被护沿带歪。
“就用这个。”
陈渡将旧件收好,乔石摸了摸新护沿的弧边,嘴角露出一点笑。李青穿上外衣,把给五个人带来的衣服留下,赶往学校。
七点半,西楼外已经拉起围挡。林骁正帮活动室搬桌子,看见李青,隔着路问中午回不回宿舍。
“还不知道。晚饭别把我的份算没了。”
“那你得早点说,饭又不能给你挂床头。”
李青应了一声,跟沈清岚从另一侧进楼。
封存间里,长铜排躺在隔离架上。外壳松开,底下露出三道槽,一条夹着锈红碎砂,一条泛淡光,另一条凝着水珠。许照棠在架边各放一块红、蓝、黑牌,抬灯照向槽底。
一片弯铜斜搭在三槽之间,蓝槽的薄边卷进了它底下。
后勤师傅潘立把断电验过的线路指给她看:“不是市电。人从外面台阶走,墙根就闷响。”
许照棠让他先查旧地基图,自己将压制器靠近红槽。才压下一点,蓝槽的光便缩了进去,李青掌心随即一紧。
“松开。”
她立刻撤手。
李青看着蓝槽,掌中的牵感慢慢退去,方向却已认清,正是新院外那块界石。
“它牵到我安置人的地方了。我回去看看。”
隔壁空房关上门,李青回到院中。秦槐站在屋檐下,指着石座旁的一道水痕。刚才只响了一声,滴了些水,屋子和炉火都没动。
李青蹲下,看到界石外皮翘起一点,里面露着铜色。阿雾摸过院基,告诉他受力只在外缘,没传到屋脚。
乔石把炉口收小,领儿子回屋。秦禾扶着父亲坐下,杜芥仍在檐下分衣服。李青请陈渡将工具搬到院外,石座与住屋之间留出空地。
“这边我守着。”陈渡说。
秦禾却跟到屋门口,攥着早晨才换上的袖口:“等会儿是不是还得走?”
李青看了一眼屋里的铺位,布袋已经打开,一件洗过的旧衣正搭在椅背上。
“我先把这片壳弄清。真要出去,也从昨天进来的地方走,行李不用丢。”
她点点头,又问那位伤者的脚怎么样。李青说医护点地址已经拿到,等联系好就带他们去。她这才回去,把父亲想带给同伴的干粮另包起来。
李青沿外壳看了一圈,没有下凿。灯光斜照进去,壳下那点铜色弯回了石缝,露出钩尖。他把钩尖与两侧分岔拍清楚,回学校给许照棠看。
潘立已找来黄师傅。旧图上,废台阶底下填过一段带金属骨架的旧料,与这截铜排是同一批运进校的东西。
顾承岳也带着维护员到了,先用镇制板隔开红槽与墙根,再将铜夹扣住外层看着较厚的一处。
墙下的响声低了。夹口继续收紧,蓝槽却忽然亮起来。
李青按住他的手柄:“那边又动了。”
顾承岳松回原处,俯身换个角度照灯。夹口正压在一片薄铜皮上,底下灰黑残层凸起,力都挤了进去。
原先那盏灯照着正面,铜皮的影子将底下的空隙遮住了。李青绕到架侧,才看见夹口下方的薄铜向内凹了一点,凹处恰好抵住残层。离槽口看着远,里面却连着。
顾承岳蹲得更低,将手柄慢慢退回。李青盯着那线淡光,直到掌心不再被拉紧,才松开按住手柄的手。
“夹不住。得从厚处托,不能往中间压。”
他换上宽托,稳住红槽外缘。许照棠守着蓝槽,没让人硬剪那根弯铜。
李青看清卷住的薄边,又比过手机里的照片:“我那头也有个钩。先把壳连钩退出来,你们这里才有空隙。”
许照棠把灯移到蓝槽上方。那道薄边折进去的方向正好与照片里的分岔相反,两处夹住了同一股旧牵力。李青将手机放在隔板外侧,指给她看自己要退开的外层,没把院里的住屋和田地翻出来。
“主体能留住?”许照棠问。
“能分开。但旁边得补个支点,不能拿院基跟它一起撬。”
顾承岳递来一块有孔的窄垫片:“留缝用。别碰里面的残纹。”
沈清岚把扁头撬具也交给他。李青握了一下防滑柄,回到院外。
陈渡已经备好隔盘。阿雾用熟土显出石下的缝,里侧深纹连着院基,外侧薄壳底下却有一道缺口,铜钩就嵌在那里。
李青先拨少量余供,在旁边选定一只小石托的位置。陈渡备下的常料随轮廓合拢,两条短足渐渐立起;新院与基础产线原有的供能都没有挪动。
他沿用外廊台座的小构件做法,只留托板和短足。陈渡把剩下的石料挪开,阿雾用手指比出院基外角的位置,让托板接住那里,不去顶正要拆的壳。
等石托成形时,他隔着窄口看了旧水署。秦槐在屋檐下看得见那边的浅色石屑,水位仍在石屑以下,退往后池的洞没有被堵。
“别封下面那道。”老人提醒,“让它还往回池走。”
李青点头,将细口收小。回头时,乔小石趴在窗边,指间夹着一小片木头。
“我爹问,还烧刚才那块吗?”
“先放着,等我取完这层壳。”
孩子转身报信去了。屋里传来乔石让他离窗远些的声音,随后窗扇轻轻合拢。
十几分钟后,石托顶住院基外角。李青蹲下试了试底土,细砂不再往缝里落,才把撬具送进壳下。
近手的薄膜裹住散灰的一角,撬具缓缓转动。新护沿贴着手腕,没有顶住掌根,他能把柄往外带,不必抬肘重新找角度。
壳下落了两粒黑砂。
陈渡跟上一枚木楔,留住刚开的缝。阿雾的手一直按在里侧土上,李青没有再往上撬,而是顺着钩尖找到的缺口,侧着送进扁头。
工具柄转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钩尖已经能动,钩根却仍埋在薄石里,若连着石皮硬带,先碎的会是上面这一小块。
李青将窄垫片送进去托住壳边,腾出手来,轻轻拨落钩根旁已经松开的碎皮。灯光终于照到了整段弯铜。他用拇指抵稳撬柄,向外试了很短的一下,铜钩跟着退,主石没有动。
“盘抬一点。”
隔盘靠过来。他借器胚微控,让近处翘起的钩尖离槽,另一手将工具往外退。
掌心那股牵感忽然松了。
整片旧壳连铜钩落到盘中,没扯动主石。李青托着盘等了片刻,最后一滴水沿壳边滑下,石座上再没冒出新的湿痕。
屋里,乔小石推开窗缝。
“现在呢?”
李青向他扬了扬空出的撬具:“去叫你爹。”
陈渡笑了一声,将隔盘送进单独的匣子。阿雾补平石托旁的松土,炉边很快又响起父子俩说话的声音。
李青回到学校,蓝槽的光已经暗下去,卷边松出一道细缝。
顾承岳仍托着早先那一处,维护员换过人,夹力没有再加。沈清岚守在隔壁门外,见李青出来,先看他的手,再往架边让开。
“就刚才那一下。”沈清岚指给他看。
许照棠让她夹住薄边,顾承岳托稳红槽,自己从侧面掀起铜簧。李青贴出近手的膜,接住簧下剥落的灰。弯铜离槽时一弹,被许照棠稳在掌下,没再碰回去。
一块指甲盖大的小片落上隔板,铜色的一端嵌着灰白层。
李青没有追着它伸手,先把膜里的灰落进盘中。许照棠将取出的铜簧送离架面,顾承岳才一点点放松宽托。蓝槽薄边停在原处,再没随着红槽起伏。
三道槽各自露出了底。
黑槽的水珠滚到凹处,没有越过蓝槽。外勤在潘立指的位置退开碎砖,用隔架抬出地下金属骨架。红槽颤了一次,随着旧料入匣,墙根终于静了。
顾承岳松开夹具。潘立蹲下敲了敲地砖,清脆的一声,再无拖在后面的闷响。
“这个才对。”
他去复查普通线路。许照棠将两件旧料分开留置,李青站在窗边喝水,看见走廊另一头的灯亮了。清洁车从那边推过去,老师抱着书绕开围挡,一切照常。
沈清岚低头擦铜簧背面的浮灰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四七三。”
数字刻在旧锈下面。李青俯身看过,想起梁弦说的四百七十二,问她能不能再拍一张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旧署那个人提过另一个数,我不能拿差一凑答案。”
她拍下两面,连同铜簧交给许照棠。李青没有伸手去接,那件东西仍留在学校。他拿起隔板,看的是旁边掉下来的蓝槽小片。
断面有几道浅沟,其中一条到边缘便没了。它与旧铜嘴有相近的转角,却比整截铜排干净得多。
“这块能转给我么?我想看它的细槽。”
“下午复看,问过校方再说。”许照棠道,“另外两件先隔开七十二小时,从现在算。”
墙上的钟已过十二点。她把时间发给留守的人,只让李青回看自己取下的旧壳,有变化再联系,不必留在这里守满三天。
李青将借的垫片还给顾承岳。对方检查过边角,收到工具盒里,没有再问院子藏在哪。
沈清岚顺便告诉他,凭临时卡拿走图书馆扣件的人已找到,卡也停用了。维修店那批混装货仍要接着查,李青交付的真扣件没有问题。
“那就好。”李青拎起袋子,“我下午有别的事。”
秦禾早晨问起的伤者,他还没顾上联系。他拨通换气站的电话,先确认空屋还在,再请外勤联系医护点。
等回到新院,乔石正将早晨留下的铜料送到炉前。儿子坐在旁边,脚上新鞋悬空晃着,见李青进门,便把脚收好。
秦禾从屋里走出来,李青告诉她,午后医护点可以接待,吃过饭就带他们过去。
“回来还在这儿?”乔石问。
“你们愿意的话。”
乔石望了一眼炉边,只把铜尺装回身上,没动架上的铁盒。
“那我不用收炉了。”
李青走到院外看过隔匣。旧壳安静地躺在里面,铜钩仍连着壳。他将匣盖扣好,回去叫大家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