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从领地出来,先给换气站留守的外勤回了电话。
旧牵连已经拆开,五个人可以回新院。医护点也同意他们午后去看年轻工匠,不用再等一个含糊的消息。
约好时间,他才往食堂走。
林骁刚端着餐盘找到座位,见他过来,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处。
“还真能赶上饭。”
李青把饭放下,碗里一荤两素,旁边一瓶冰豆奶。上午看了太久铜和灰,眼下看见青菜与热米饭,胃口才真正上来。
“修完了?”
“该拆开的拆开了,后面有人看。”
“那晚上回宿舍?”
“回。”
林骁这才开始说自己上午搬桌椅的事。活动室找出一盒旧奖牌,谁都认不全上面的名字,最后连盒放进柜里,没让他们当废铜称斤卖。
李青听到废铜两个字,笑了一下。
林骁看他:“又想到你那几台风机了?”
“想到不用我收。”
“你现在很像修理店老板,听见铜就想估价。”
“老板还给自己开午休,我也得学。”
吃完饭,林骁端起两人的空盘送到回收处,让李青坐着喝完剩下的豆奶。他没追问上午封存间里发生了什么,只说晚饭前要把宿舍那张摇晃的椅子调好,免得李青回来又说工具不在手边。
李青应了一声,靠着椅背坐了几分钟。
那些已经说好的普通小事,有人记得,比催着他再去接一单更舒服。
午后,他乘车到了换气站。
乔石父子与秦槐父女都想去医护点,杜芥也跟着。外勤先说明病房只宜留一会儿,几个人听了,没带着全部行李去,只由乔石提着李青在路上买来的一小袋点心。
年轻工匠坐在床上,脚踝已固定,见乔小石穿着新鞋进来,先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跑起来不漏土了。”
乔小石把脚藏到凳子下:“不跑。”
乔石把袋子搁在桌边,先问他吃没吃,再问疼得怎样。年轻人一一答完,想起那只大木模,问是不是也带出来了。
“没带。”乔石抽出细铜尺给他看,“留了这个。”
对方摸了摸尺背的旧缺口,点头。
“够重新画。”
秦槐坐在床边,说起旧水署退水的事,只讲李青和阿雾把堵物取走,没把新院里看见的每处东西都搬出来谈。年轻工匠听到梁弦的名字,摇头,说没听过那一辈的人。
他倒记得秦槐那只旧水桶。刚逃到炉坊时,桶底有一道缝,秦禾拿布按了半天,水还是漏,最后倒进两只不同的陶罐才保住。
秦禾听他提起,低头笑了一下:“桶留在那边了。”
“别捡了,底都薄了。”
杜芥坐在靠门的凳子上,说新院接水不必再扛着桶沿碎街走,开一只木塞就有。说完她看了一眼李青,像怕自己讲多,李青只是点点头,让她接着说。
那是住过的人亲身得到的便利,听得见、看得懂,不必把整个地方说给旁人看。
年轻工匠听着,靠在枕上,也跟着笑了。
一直被他们惦记着的同伴就在眼前,能吃饭、能说话,也知道五个人暂住在哪里。乔石把联系的事托给外勤,年轻工匠说先把脚养好,往后再看去处。
李青没有顺势替他决定加入新院。
临走前,乔小石从袋里拿出一块点心,又看了看床边的饭盒。外勤告诉他,等医护确认能吃再拿,先留着便好。孩子将袋口轻轻折回去,没再劝人现在就吃。
五人回到换气站收齐布袋,李青从空屋带他们返回领地。
院里还是离开时的样子,炉火被陈渡看着,净水桶已换过一桶,木板上的线没被擦掉。
乔石走到炉边,伸手试了试挡风片,转头向陈渡道谢。
秦禾先把父亲的布袋放回铺位,又走到院外看取壳处。石座少了那层翘皮,旁边多一个稳稳的小托,地上没有漏水。
她站了一会儿,回屋告诉秦槐:“没拆我们的房子。”
老人应了声,自己去檐下坐着。桌边那块画图板仍在,他拿过来,慢慢补上实际看清的回水弯槽。
杜芥把带回的空碗洗净,放进自己的那一侧。她没再把干粮塞进怀里,仍放在铺位边,伸手能拿到。
李青让他们照常住,自己转回现实,乘车去了学校。
下午复看时,蓝槽脱下的小片仍独立放在隔板上。长铜、刻号铜簧和旧地料分开摆着,没有一件被挪到它旁边试着凑。
许照棠已同校方说明来源。小片从旧铜排外沿脱落,不属于仍要继续核查的刻号铜簧;确认分离后,校方同意作为这次协助处理的一份材料报酬转给李青。
“只是这一片。”潘立把小盒拿来,“大件都留着,别哪天问我那根长铜也去哪儿了。”
“那根我可装不下。”李青笑着接过。
许照棠笑过,把小片留在隔开的位置,等长铜上的水珠又滚过一回。两处灰黑纹各自停着,她移开探针,让李青合上盒盖。
李青把盒子放进自己带来的隔离匣,不与器胚内衬混放。
离开学校前,沈清岚告诉他,西楼普通区域已恢复出入,封存间仍由专人看管。七十二小时观察按中午定下的时刻继续算,不因他带走这小片重来一遍。
他记住了,没有另许下三天随叫随到的活。
回租屋后,李青从自己的入口把小片带进异空间,先剥去表层附着的灰。灰落进旧料盘,铜色边缘一点点显出来,中央却还留着薄薄一层灰白质地。
他没有连这层一起熔掉。
先前整块旧铜的问题,正在于把仍有作用的夹层与普通外壳混成一件东西,轻易合上就会互相牵动。这一片已脱离长铜,仍须独立看清能做什么。
陈渡拿来从旧署取回的小铜嘴,放在隔盘另一端。
两件比起来,铜嘴的三道细槽完整,却只是分小股水;新片表面受压留下的几道槽痕,大半断在边缘,只剩一小段灰白纹路连续。
李青送入极少的一点力量,隔离膜贴上这小段纹路时,原本要顺着片边滚走的一滴浊水停了一瞬,随后沿唯一完整的细槽落入盘中。
他收回力量,水便不再停。
陈渡把盘倾斜一点,让第二滴水经过。李青同样只用很少一份力量去托,这滴也沿细槽走了,没有朝旁边岔开。
“可以守这么窄的一段。”他说。
膜沿细沟多停了片刻,李青试着将盛水盘慢慢倾斜,腾出的手能扶住盘底。新院那条分开的回水槽正好需要这样一处小挡口。
这样看火的人清洗炉具时,含灰的水能先留在小沉池,不会一股溅进旁边干净的位置。
李青请乔石拿一点清炉时落下的冷灰来试,不往里面放正在烧的火石。
灰水倒入浅槽,细灰被膜留在前面的小窝,后面的水沿沟流走。乔石用木片清掉积灰,李青随即收膜。乔石再握住铜边,整只小片便能取下来。
“这个好洗。”乔石说。
陈渡看了接口,照着做出一只小夹座。夹座固定在院外回水槽的旁支上,与净水高槽隔开,半只手就能摸到取片的地方。
李青将净好的小片嵌入,供能只留试过的那一点。这个小构件借新院原有的维护余量运转,不添新的主通道,也不把学校或旧署再接回来。
一只杯子的水倒过去,浅槽接住了;再撤片,清理,也顺手。
杜芥提着洗过炉边工具的半桶水来,乔石让她先慢慢倒,她便沿槽沿倾下。沉池里聚起一小撮黑灰,出水落在另一只桶中,院门前仍干净。
这桶出水还要另放,不能拿来喝。李青把它移到院外废水池旁,扣好桶盖,再从独立的净水槽接一瓢水,洗净刚才用过的夹柄。
李青将手从小片旁撤开,退到院门处等了一会儿。界石主体给小构件的那一点供能仍在,膜不需要他一直用手托着,灰水照样经过浅槽。
若换成一整桶猛倒,这么窄的细沟就来不及,杜芥试出流速以后,便将桶倾在槽边,不再倒得太快。
“这里满了,就先停。”她说着用木片舀走积灰,水又顺下去。
李青看完,让陈渡把夹座的开关留在外侧。每天用那一阵开着,清完就关,不用为了半桶水整夜耗着。做普通维护的小东西,能随手用、随手收,才真省人心力。
他走到净水高槽那边,取半碗水,再回来看沉池,两边水面没有互相拉动。日常用起来,不会因谁在这边洗工具,就让另一头的人端着空碗等。
乔石站在旁边看了片刻,忽然问那只小夹座能不能多做一只。
“做什么?”
“炉边也有个地方容易落细灰。要是能拆洗,压薄料前少清一回台。”
“先把这里用稳。明天再试。”
乔石点头,将工具收好。新院已经不只是一处暂住的地方,他开始能看见继续做活时还可以添什么。
傍晚,李青把这一天用过的隔盘分别收开。旧壳仍在远处隔匣,旧署铜嘴留着作样,新片已经在自己的小石沟里起作用,没有把三件东西重新堆成一团。
秦槐看过新夹座,没去碰机关,只问清水最后流向哪儿。李青指给他看院外单独存放的桶,他便帮着把那根短槽的末端再压低一点,省得水挂在边沿滴到路上。
秦禾收拾好父亲的铺位,出来时看见他蹲在那里,没催他回屋。老人这一回不是在漏水的地方守着发愁,只是在一条已经能用的水槽旁,顺手修一处自己看得出的细节。
等他站起来,女儿才把干净布巾递过去。
李青看着两人,坐到炉边,接过乔石温好的水。火光照着新鞋,也照着桌边那把留下来的铜尺。
救回来的手艺、拆清楚的材料,都有了下一步能用的地方。
李青喝完水,告诉陈渡自己今晚回宿舍,随后关好院门旁不用的灯,只留下够晚起的人看路的那一盏。
他先从租屋的通路退出,收好东西,再沿校门走回宿舍。林骁正坐在桌边吃水果,看他把包放下,抬脚点了点那张椅子。
“试试,四条腿都落地了。”
李青坐上去,左右动了动,椅子没再咯吱响。他从水果袋里拿了一颗,洗净后坐回桌边,打开搁了几天的游记。
这一晚,他真的没再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