撬具从缺口滑到铜钩下面,李青的手腕慢慢向外转。
外壳先抬起一角,藏在薄石里的铜钩随之显露。阿雾按着旁边的土,轻声提醒他底下没有再裂,可以沿刚才的方向退。
李青没有再往上撬。他借着器胚对近处小物的控制,让铜钩翘起的尖头离开凹槽,另一只手顺势将工具往外带。
一点冰凉擦过护沿,停在隔离膜外。
陈渡把隔盘抬高,正接住从壳底掉下的黑砂。铜钩脱离槽口的那一刻,李青掌心猛地一轻,原先指向学校的牵感断开了。
旧壳还在他手边,没有碎成粉。
他用撬具托着,将它连同铜钩移到第二只盘里,膜随盘落下,把散灰留在里面。顾承岳借的窄垫片从旁边退出来,陈渡用长夹取走,搁到干处。
主石没有跟着抬起。
新加的石托稳稳接着院基一角,原来的青黑纹路仍在石中,颜色比被旧壳挡住时干净些。李青退开半步,先看住屋,再看炉旁。
门板没歪,炉火没灭。
阿雾松开手,土面只留下一道浅指印。
“这边停了。”
陈渡去试净水槽。清水照常流进桶里,屋前低槽空着,隔水池也没添新的水。
李青把取下的旧壳翻了一点角度。铜钩旁还有极细的湿光,却不再沿着地面去找石座。他没有据此就把它认作普通料,而是连盘送入单独的隔离匣,放到院外远离新炉的一侧。
“先留这里,不挪。”
陈渡应下,接着把撬具和垫片各自擦净,交回李青。工具上没有沾住灰黑残层,只留了些普通石粉。
李青握了握手掌,指节还能自如弯起。他将袖口往上挽一点,汗停在护沿外面,垫着手腕的软衬仍很干爽。
他在院里等了一会儿。最后一滴水从原先湿纹边缘落下,之后再没新水冒出。
“我去看学校那头。”
他从原来的通路返回,推开空房门时,沈清岚正等在外间,见到人先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取下来了?”
“整片在隔匣里。新院没受影响。”
她领他回封存间。
蓝牌旁那条槽已经暗下去。卷在铜簧底部的薄边松开,露出能插进细夹的间隙,黑槽里的水珠仍沿原来的方向缓缓滚动。
许照棠说,方才蓝槽收光时,红槽曾短暂往上抬了一点。顾承岳按原来约定托住厚铜,没有向内加夹,那一下便退了。
事情发生在他不在的时候,几个人守住了自己负责的地方。
李青靠近侧灯,能看见地上那张薄纸仍放在原处,没有被水卷走。潘立在外面候着,地下夹层也没传来新的闷响。
“现在取簧。”许照棠说。
顾承岳固定红槽,另一名维护员托住黑槽旁的窄板。沈清岚拿细夹卡住蓝槽松开的薄边,李青用膜接住将要剥落的灰。
许照棠从侧面掀起铜簧。
铜簧离开红槽底部时弯了一下,又被她掌中的力量稳住,没有猛地弹向别处。蓝槽那道薄边顺势退出来,边上的小片与旧焊口脱开,落在隔板中间。
响声很轻。
三处槽口终于不再被同一片东西搭着。
顾承岳缓缓松下一点夹力,红槽旁的碎砂落回原处。黑槽里那滴水滚到底,积在单独的小凹处,没有越到蓝槽来。
沈清岚把侧灯转到蓝槽底下,先照卷边原先压住的位置。那里没有新裂口,只留下弯铜贴过的一道浅痕。
李青拿小木片从隔板边缘接住最后一粒灰,没有让它滚回槽中。松开的部分看着很小,却正好是原先三处互相挤压的地方。
他想起自己在新院石座下摸到那只铜钩时,差一点仍想往上抬。若不是先看清了缺口,单用力气把壳弄碎,钩子还会埋在里面,院外那股牵感也不会真断。
现在两边都退开,手心里一直绷着的那一点冷意终于散净。
李青这才把膜收回去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界种平静着,没有重新去拉那片落下的铜料。
许照棠让人把铜簧与小片分开放。刻着四七三的铜簧进入一只窄匣,蓝槽脱下的小片放到另一块隔板上,两件都不碰长铜排。
那小片只有指甲盖大,铜色一端嵌着薄薄的灰白层,表面压出几道旧槽痕,其中一条已经断在边缘。
李青看清了,没伸手拿。
“这块就是蓝槽原来的外沿。”他说。
“先单独看。”许照棠答,“等地下那件取出来,再试它还会不会牵。”
潘立听到可以移旧地料,立刻去外面安排。卸下的封板已经清走,两名外勤用隔架托住金属骨架,顾家维护员守在旁边,以另一面镇制板压住附着的残层。
那件东西不大,却埋得偏。潘立从围线外指位置,让人先退右侧卡住的一块碎砖,再抬,不要硬拖过井壁。
金属骨架离开原位时,屋里的红槽颤了一次。
顾承岳只托着,等外面说已经入匣,才将夹口逐步放松。最后一丝闷响从墙底散去,走廊恢复安静。
潘立低头看仪表,又按普通线路的次序检查一遍。这次异常料已隔开,该查漏电、该查连接的位置仍要查,不能因为不响就直接送电。
许照棠让普通维修人员接手外侧收尾,封存间内的旧物继续分开留置。
一会儿后,西楼另一侧的走廊灯亮起来,光稳定,不再明灭。有人推着清洁车从允许通行的一边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,只有正常的轻响。
李青站在窗边,看见潘立终于将袖口放下来。
这栋楼不用陪一截旧铜反复停下生活了。
潘立领着人看过台阶下的空位,留下能够再次打开的检修盖,没有把普通碎料直接填进去。以后若要检查,不必再挖一次整面封板。
回到屋门口,他见李青望着墙根,便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地砖。
“现在这声对。”
李青也听见了,鞋底碰在砖上,清脆一声,没带出从下面拖上来的闷响。
“今天辛苦。”
“你们把怪的拆清,我才好修正常的。”潘立将扳手收回熟悉的位置,“总不能每次一停电,就让我来猜哪块铜想去别处。”
李青笑了。潘立也笑,提着工具箱去给后勤回复,终于不必一边说话一边回头盯墙。
顾承岳把夹具递给维护员,自己坐到门边的椅子上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李青将擦净的窄垫片还给他。
“有用。”
“本来就是拿来退缝的。”顾承岳看了看没有崩角的垫片,收进工具盒,“别拿它当能挡残纹的东西,下次还得看清再垫。”
李青应了,也把撬具交回沈清岚。她试过扁头没有卷,擦掉柄尾沾的一点汗,塞回工具袋,顺手将他搁在桌角的水递过来。
几人喝水的时候,许照棠将后续观察说清。校内长铜排、地下取出的旧地料分别隔开,先留七十二小时,看是否还有同源牵动;期间不混装,也不搬去有人使用的设备旁。
顾承岳负责他带来的镇制材料,人员轮换由他自己安排。学校场地由后勤配合,许照棠这边留人检查异常变化。
李青只需要回看自己取下的旧壳,发现新动静及时告诉她。
“七十二小时从现在算。”许照棠看了眼时间,“不是让你在这儿坐三天。各自该留的东西留好,人可以歇。”
李青松了一口气。他本来也不想把下午、明天和后天全押在这间屋里。
那片从蓝槽脱落的小料仍躺在隔板上。许照棠用压制器从远处试了两次,它只在本体灰白层边缘有些微冷意,没有再牵动红槽和黑槽。
她问李青是不是想拿去看结构。
“是。整截铜我不要,这一小片如果能彻底脱开,可能用得上。”
“先放到下午复看。来源清楚,校方愿意转出的话,再带走。”她说,“现在别装到新门上。”
李青同意。他想要可用的东西,不急着把还没看明白的碎片带回去堆着。
沈清岚收好工具,顺便告诉他无人车那件事有了进展。使用临时卡取走图书馆扣件的人已经找到,门禁时间与运车记录对得上;那张没收回的卡也已停用,后勤正在把同一批临时卡一并核查。
“扣件装回去正常,照片和交付记录能对上,你那批不用跟着扣在这里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先前交出去的真货没有白做,别人拿错、偷换或混装的东西,也不用再塞回他手里当一笔说不清的损耗。
“维修店那边呢?”
“我把查明的取货情况告诉周既白,剩下的人和车继续查。”
李青只问到这里,没有把自己又接成追车的人。他可以继续做成品,旧案有能查它的人在办。
几人说完旧案,顾承岳的目光重新落到隔板上的蓝槽小片。
“它原来被夹在三处中间,拆下来未必还剩三处的作用。”
“能用一处就看一处。”李青说。
顾承岳没再争,叫维护员把刻号铜簧的窄匣放进另一张隔台。那东西仍留在许照棠管的现场,不因为他带了夹具就随车拉走。
临出门前,李青又从空房回了一趟新院。
陈渡已把掉下的石屑收好,取壳处空出来的一点缝用净界土补平,新石托旁边干干净净。阿雾坐在土坡边,远远朝他点了下头。
炉子仍在小火养着。
陈渡按乔石留下的位置收过一次挡风片,没添新料,也没让炉膛冷下去。桌边那块画了一道线的木料原样放着,垫在底下的木样没有被乱收。乔石父子回来,伸手就能接着做自己的事,不用重新找一遍东西。
李青绕到原来的外廊工作台,亲手开了一次挡灰屏障。那面半人高的薄障照常立起,他把一只空料盘从里侧取出,关掉供能,屏障随之收回。
自己的老成果没有少,新院的主体也没有被迫舍掉。
他再看单独隔匣中的旧壳。湿光已经沉下去,不与院地相连。今后要处理它,可以一件件来,不必拿住人的地方一起试。
陈渡问客人什么时候回来。
“我先去告诉他们,今天能回。秦槐他们还想看伤者,等那边安排好了再接。”
李青从新院门口经过,伸手将被风带开的门板合上。门闩轻轻扣住,一声干脆的响。
这回断掉的旧牵连,没有把谁的住处和他的日子一起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