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领地时,乔石的新铜托已经做好。
它比李青自用的那只薄,四角收得平整,背面仍露出灰绿石片。乔石将两只并排放在台上,让他自己试拿。
李青先摸过边缘,随后用温热的铜杯压了一会儿。薄的那只同样能隔住热意,托边少用一些铜,拿在手里也轻。
“这一只带去问价。”他说,“自用的我也带上,放桌上喝水用。”
乔石把薄托包好,李青另用布裹住自用的厚托,装进随身小袋。乔石又拿一小片废铜给李青看。上面有一道割得很齐的窄口,是他照着今日做法修出的试口;后面再做同样大小,不必从头摸索。
李青将新换来的矿料交给他,告诉他完整的先存好,只处理边缘会伤手的地方。暂时不用把整晚炉火都占满,薄铜料照常出。
乔石答应,回头喊乔小石把小木板收起来。孩子将木锤挂到墙边,端着自己的碗跑去吃饭,门口终于不再笃笃响。
李青洗过手,坐下先吃了一碗热饭。
肩臂用过力,喝到汤时更觉得舒服。阿雾坐在另一边,说那两只试种的小薯留给前哨,明日修好种槽再说;坏掉的一丛已隔开放着,没有混进粮里。
陈渡将今天运回来的净砂收好,问他北边以后还送不送。
“送,也收东西。先在井边换,别让一个人替所有人收走粮袋。货多起来,再添两只专装薄片的木盒。”
“我做。背篓也挑了几只,明天山一顺路带去。”
李青点头。余粮花出去的量有限,新换的薄矿与干叶已经摆到炉边。陈渡端来新装好的木盒,里面用软衬隔成几格,薄片立着放,不会一路撞在一起。
李青拿上午留下的三片白绒叶,垫在其中一格外侧,再把稍潮的一小片木板放进去。等吃完饭翻开,叶片贴木板的一面微湿,另一面却还干爽,隔着它放的薄石也没有沾上水。
“以后刚收回来的别急着全封死。”李青将潮木板取出,“先晾干。这叶子可以垫外层,装好的净药仍用原来的纸包。”
陈渡摸了摸干叶,选了两片铺在空盒里,把下午换来的另一束挂到干燥处。薄料有了合适的装法,明早山一背出去时不必一直托着袋底。
饭桌旁还留着一块煎得焦黄的薯饼。李青本想伸手拿,阿雾将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,说这一块没动过。
他咬下去,外层脆,里面仍软。下午种槽损掉的那一小丛已经收拾好,眼前的饭却不用为此少掉一口。
吃过饭,他先回住处取来私人小盒,再带着隔盒进入异空间。
从黑根上切下的外皮仍附着灰。李青先将三只普通铜扣分到一旁,取出根皮里面那片灰白硬层,外面包着的细黑根须则另留在隔盘里。
净化一点点进行,异空间的薄光沿断面铺开。灰从边缘剥离,落进废料盘,里面能留用的部分比他从沟里看到的更小。
李青没有为了留足一整片,强把浸灰的边沿也留下。
他将脏边切去,得到一片指甲盖稍大的灰白薄料。薄料冷下来以后,仍能沿一侧缓慢传过很弱的热意,另一侧却迟得多。断掉的根须已经不在,它也不再朝附近的粮食牵动。
李青从私人小盒里取出活性颗粒,放到盛着净土的小盏中。
昨夜用它试膜耗去的那点活性并未补回,表面的灰白仍比初得时淡。李青引出少量灰力,让薄膜贴住新料最窄的那一角,借颗粒剩下的活性多留住片刻。
灰色薄料在异空间的微光里慢慢适应,边缘不再卷起。颗粒的光又淡下去一点,却仍好好留在小盏里,没有整粒烧掉。
李青把它收回私人盒,暗金脉砂仍在旁边。
新料则留在盘中,等一阵再夹起。这一次,外侧的薄膜退下,它也没有重新散灰。李青在近处反复看过,才装入另一只小盒,与灰绿隔热托分开。
两件货,一件试着卖,一件先问价。带出去后若不能稳定留存,就带回处理,不把有灰的东西推给买家。
他从原来的出入口回到租屋。桌上的手机有周既白发来的消息,说下午送的小样有店里的人看过,愿意看整件。
李青先把两个盒子放在桌上,自己去洗了把脸。出来时,灰白薄料仍安静,没有向盒角伸出新的灰线。他等衣服换好,又看了一遍,才带东西出门。
周既白在药铺旁的侧街等他。
“这次终于不是一只空碗了?”
李青把两只盒子摆到桌上:“先看这只。另一个是隔热托,价钱慢慢问。”
周既白打开灰白薄料的盒子,没用手抓,取来一只小夹。他将薄料移到干净石面上,用手边的试热小器具慢慢贴近两侧,眉头渐渐抬起来。
“一面快,一面慢。不是普通隔热片。”
“它原来夹在残根里,外灰和根须都清走了。”
“清得干净?”
“在我这儿已经试过。你再验,没验过不成交。”
周既白叫来柜后的师傅。对方用细探针沿边看过,又将薄料放到隔盘中停了片刻,确认没有新的灰屑散出,才说能当低阶炉具里的导热衬料,用量小,恰好不必切得太碎。
李青听明白用途,才问价。
周既白报了一块标准脉晶,包括这次检验和中介钱都已扣过,交到手里的就是一块完整晶石,不再从中拆零。
“还有没有同样的?”
“这次只有这一片。”
“那就按单件卖。我不替你许下一批。”
李青同意。周既白让人取来晶石,当着他的面放到桌上。李青拿起来,感受里面匀稳的气息,熟悉的修炼余量终于成了可以握住的一整块。
另一只铜托没急着卖。
修小炉的买家也在附近,被伙计喊了来。他拿出一片烧得变形的旧衬料,与铜托放在一处,先比厚薄,又问铜边能不能留一道装卡簧的缺口。
“能否留,要让做铜的人看。不能为了嵌进去,把石片压裂。”李青说。
买家点头,把卡簧也拿了出来,用手指压给他看受力的位置。并不是要整圈夹死,只要两侧能留住,底面仍靠在炉盖内的承板上。
李青用手机拍下卡簧与旧件,让两样都留在画面中,旁边放了尺,不需要把这台炉子也背回去。
修小炉的买家试过下午那片原料,给了两种常用尺寸。周既白将纸递过来,让李青回去问做铜的人能否按尺寸做;做得出,先试两件,按成品另算钱。
下午留下的原料样片则装在纸套里还给他,边缘少了一点验看刮下的粉,其余都在。
李青把尺寸收好:“先两件。材料有,不赶着把所有料都做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周既白看他,“你今天肯慢慢卖,我还不习惯。”
“我又不是明早就没饭吃。”
周既白笑了,替他把铜托包回去。
交易结束,李青拿着属于自己的脉晶出门。他没有将它放到领地公共仓里等人来取,回租屋后便放在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。
这块晶石先补他的修炼。
他坐稳,引出其中少量灵气,沿已经熟悉的路线慢慢运转。白天隔灰、撬扣留下的酸胀渐渐散开,气息从腕边走过时,不再像刚回来那样发涩。
李青没有急着把整块吸尽。一个短练做完,晶石里还余着不少,他将它暂放在自己伸手可取的位置,端杯喝水。
铜托也带回来了,放在杯下很合适。桌面不再留一圈温湿的水印,手指按到托边,也没有烫意。
他靠在椅背上,忽然想起前些天自己还在为了半片净料来回跑。如今家里有人做铜,有人做药,前哨每小时收砂,北边的零散薄矿也找到了用处。
这一晚,他带回的东西能换钱,换来的钱和晶石也确实能由自己使用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林小满发来的河边照片。
照片里天色正暗,栏杆和水面之间留着一条浅浅的亮边。她整理照片时又挑出这一张,当天漏发了,问他要不要大图。
李青回了个看,很快收到大图。放大以后,远处栏杆的转角清晰起来,木扶手上有一道浅痕,正是他们那日停过的位置。
他保存下来,回了句:“下次还走那边,饼也不错。”
林小满说她记得他当时说不饿。
“后来饿了。”
“后来是谁先买的?”
林小满又发来一张没挑中的,照片边缘露出半个纸袋,正挡在落日下方。
“你还举过来问我要不要。”
李青放大看,纸袋里确实露着自己没吃完的饼,便回她:“这张也留着。免得下回你说我只顾自己吃。”
她回了一串笑,随后说要去整理别的照片,约好改天再挑天气。
李青看着屏幕笑,将剩下半杯水喝完。外面路灯已经亮起来,窗户开着一道缝,风里有楼下炒菜的香气。
他没有再给这晚添一场必须赶去的事。
临睡前,李青收好剩余脉晶,自用厚托仍留在杯下。他回领地放好带回的铜托样品和尺寸,向乔石说明只是两件试单,不急着熬夜。乔石看过纸,挑出一片大小合适的原料,放在明日要用的木板上。
阿雾正把晾好的布收起来,见他进门,将换下的护腕外布放到他手边。浅擦痕已刷掉,干透后还可以用。
山一他们已经回过一趟,明日去井边的粮袋和背篓都备好。三人的兵器放在各自伸手可及的地方,岑说北沟没有新动静,迟带回的空盒也已洗净。
李青没有再召他们来把白天从头讲一次,只问了是否有人不舒服,得到没有的回答,便让大家休息。
新院那边,炉火留在小档,水顺着分开的槽往低处走。秦禾扶父亲到门边坐了片刻,杜芥把晾好的碗抱回棚里,乔小石已经趴着睡着。
旧水署的观察口仍隔着。李青只到院外看了看石座,没有听见新的闸响,也没有为了查一张旧铜牌,把安稳的一夜再掀起来。
回到自己的住处,他将私人小盒放好。灰白活性颗粒、暗金脉砂和今晚新得的标准脉晶各有位置,没与明日换粮的货混在一起。
明天有人来换料,也有人替他做成品。
李青躺下,想到热水杯还在现实桌上,杯底压着那块从北墙换来的小石片,便决定下次再留一只在这里。
自己的日子,也该越过越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