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往后。”
李青只说了两个字,阿雾便退到种槽后方,带走那块准备接薯的木板。山一将午间铲土的短铲搁到他脚旁的平石上,自己双手握矛,站到坡口与他之间。
山一的短矛从他肩侧探出,挡住霍辛往前的半步。岑沿侧坡压低身子,目光始终落在瘦高男人握绳的手上。
黑色根皮露出来以后,沟边的湿土还在往下塌。三道灰绳从同一处凹口分出,其中新铺的一道通向种槽,另外两道贴着沟壁,伸往废井和取水坡的方向。
李青顺着新绳看过去,认出根皮边缘有一只小铜扣。它把绳端压在黑皮上,旁边两处也是一样的扣法。
这不是几根绳随便绕在一起。
有人凿过浅坑,又将根皮翻起,用小铜扣把绳纤压进渗出的黑灰里,才把吸走的热意送向不同的地方。
霍辛看出他在找什么,短斧猛地抬起。
山一没有去追斧刃,矛杆横撞在霍辛前臂,迫得这一斧偏向石侧。斧头磕出一声闷响,霍辛退了半步,顺势伸手来抓矛。
山一把矛一收,脚下换到硬地,仍挡在李青与斧子之间。
瘦高男人此时往后一扯绳,想把露出的根皮拖回沟中。岑跨下侧坡,刀锋斜落,将通向种槽的灰绳斩断。
断绳弹到石边,最外一丛薯叶彻底蔫了。槽里其余的根还在薄石里面,李青没有回头去救那几片叶。
他蹲到刚露出的铜扣旁,护腕外盒微微一震。
近处那只铜扣翘起一点。
只有这一点,已经够短夹伸进去。李青压住扣底,向外一翻,第一根灰绳从黑皮凹口脱开,暗红随之退回根里。
绳上的温意一下弱了。
“弄死他!”霍辛低喝。
侧面的一个男人举棍扑过来,岑用刀鞘顶住他的腕,侧身让棍头落空,随即踢向他的膝弯。那人撞在坡石上,木棍脱手滚进浅沟。
另一个人想绕过山一,却被硬地上的采料人举篓挡了一下。那不是能拼命的盾,篓底立刻被打歪,举篓的人赶紧后退。
迟从小道出口下到硬脊,用矛尾敲开追来的棍端,护住两人退向井边。
程野与同伴已从旧棚抬出门板。戚兰的弟弟侧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旧衣,能抬头,却还撑不起长久走路。戚兰扶住门板一侧,一边走一边给弟弟说他们到了哪里。
迟没有丢下这几个人去围霍辛。他让程野继续往井边走,自己守住最后几步窄路,阻着持棍人不让近身。
李青看见人已经出来,转回根皮前。
第二道铜扣压得更深,边缘全是灰泥。他用短夹试了试,铜扣只松一线,下面便有暗红朝夹尖爬来。
李青展开薄膜,挡在灰泥与手之间,借这一瞬换了夹口。
新护沿没有卡住手腕。他向侧面转动短夹,扣边顺着力抬起,下面一簇细根却猛地绷直,连带整块黑皮往沟里缩。
阿雾在种槽后看见湿土被拖开,提醒他脚下。
李青立刻后撤,左脚离开软边,踩上预先看好的平石。短夹没有硬留,松开后重新夹住铜扣的外耳。
要是在刚才的位置跟它较劲,脚边那块土一塌,他就得先忙着把自己拔出来。
如今他站稳了,黑皮反而被浅坑边的石头卡住,露出下面一段被反复磨亮的根颈。
李青对山一说:“再挡一会儿。”
霍辛听见,手里短斧一转,斧背直撞矛杆。山一双手握紧,顺着这一撞后退半步,斧刃刚从杆边滑过,矛尖又逼回霍辛肋下。
霍辛不得不收肘。
他比普通跑腿人强得多,却没能把山一一斧推开。那一身旧皮甲护着胸腰,腿上没有同样厚的东西,山一每回都将矛尖压低,迫得他不能只顾往李青身上砍。
李青看准这一息,用器胚再次牵起小铜扣。
短夹同时向外扭。
第二道灰绳终于松了,落下时在石面擦出一条黑印。李青用薄膜把溅起的灰隔在外侧,没有用手去抓那截还发热的绳头。
最后一道最粗,通向取水坡,下面垫着一片弯铁。霍辛看见它露出来,忽然舍开山一,朝黑皮踢来。
他想把根重新踩进湿土。
山一矛杆一横,拦住他的腿。霍辛脚下一乱,斧背砸向矛身。两人近到几乎贴住,李青不再往中间伸手,先退到种槽侧面。
阿雾已经将接薯木板立起来,挡在粮袋前。她用另一块薄石把坡边松土压住,退到硬石后,给李青与山一留出能够侧身退开的空处。
岑从侧面回到沟边,踩住断绳。瘦高男人拔刀来挑她的脚,被她刀鞘重重磕开。他虎口旧裂处挨了一下,刀没握牢,岑随即一脚将刀踢远。
男人捂手退开,嘴里骂得凶,却不再上前。
霍辛瞥见侧面也失了手,忽然将斧子砸向种槽。
薄石被砸掉一角,土往外撒。阿雾早已退开,李青也没留在原地接这一下,只有那一丛早已蔫掉的薯叶压在石下。
山一趁他收斧,将矛杆压上斧柄,向外一撇。
霍辛手腕翻转,勉强没丢斧,身体却被带得背向根皮。李青就在这时跨上平石,夹住最后那片弯铁。
器胚牵不动整片铁,他便只撬压在外面的铜耳。
铜耳一松,岑从另一侧挑断剩下的绳纤。黑皮上的暗红骤然缩成细线,根颈不再被三股绳力牵住,向浅坑底下缩去。
李青没有跟着跳下去。
他取起山一方才放在石边的短铲,用铲背拨开浮泥,薄膜贴在根颈上方拦灰,随后将铲刃压进那段已经露白的细处。
一次没断,他调整位置,再向下压。
黑皮从根颈上裂开,里面涌出的灰浸进湿土,发出很轻的嘶声。李青及时撤开薄膜,手臂有些发酸,掌心却没有被灰绳勒出伤口。
那块巴掌宽的根皮落在石底,最后一只铜扣也脱了出来。李青用短夹将它拨到先前拆下的两只旁边,避开正往下滑的灰泥。
霍辛手腕上的灰绳暗了。
他猛地扯了两下,绳尾只从土里拖出一条冷泥,再也没能烘起脚旁那团湿布。
“你——”
山一的矛尖停在他腰前。
霍辛后退,脚跟碰到手下丢掉的木棍。他看见迟守着井边,岑仍压在侧坡,身后几个人已经各自往沟口缩,终于不再试着扑向李青。
他收斧转身,带人退往北沟。瘦高男人连落在石后的刀也没敢回头取,只拖着半截断绳跟上。
李青叫住准备往前的山一。
“守住坡口,不下深沟。”
山一停在最后一块硬石上,望着几个人绕过弯处,才收回矛。霍辛跑了,沟外的粮、药和人却都留在这边,没有必要为追一把斧子闯进他们更熟悉的地方。
风吹过,原先紧绷的几条灰绳松松垂在地面。
李青让岑用长夹翻开根皮,看底下还有没有连着的细根。他自己蹲到种槽边,拨开压住叶子的碎石。
最外面的一丛已经不能吃,单独留下清理。里面的两只地脉薯长得小些,皮没有变黑,仍带着刚离土的温意。
阿雾把它们放到净木板上,回头看那块坏掉的薄石。
“换一块底边就能再种。”
“先收着。下回挪到料台后面。”
李青站起来,腿没有发软,转动手腕时也只是用力久了的酸。他将护腕外盒按回原位,低头看了一眼新护沿,上面擦出一道浅痕,边缘仍服帖。
这些日子的练习、软甲、器胚和有人接应的站位,都用上了。
山一从坡口回来,看了眼他衣袖:“碰着没有?”
李青抬起左臂,掀开袖口。护沿下面的皮肤好好的,只在被磨热的地方略红。他将手张开又握住,指节都能动,便把袖子放下。
“没事。回去换外面这层布。”
山一将自己的矛杆转过来,给他看斧背碰出的凹痕。杆上留着白印,没伤到里面的硬芯。
李青摸了摸那处凹痕:“早先那根细木杆,今天扛不住。”
“现在这根能。”山一笑了,“回去打磨一下,我还用它。”
井边传来戚兰叫弟弟的声音。李青走过去,见程野把门板放在平石上,下面垫了卷起的衣服。伤者能应声,手里捧着迟送来的水。
戚兰从弟弟贴身的小袋里找出剩下的原用药纸,才发现他一直藏着一点,不敢让霍辛的人看见。
她蹲在旁边,捏着那层几乎皱碎的纸,半晌没说话。
李青没有让人把病者抬进前哨住。程野知道井东有一处空棚,离罗秉家不远,挡风的板还在,便同几个人再抬一段,戚兰跟去照看。
余下的药与裹布先给她留够,霍辛棚后的箱子也不急着让她独自回去取。人已离开沟口,今晚至少不必再背着灰绳换一包药。
岑将三只铜扣和切下的根皮分装好,交给李青。根皮的外层沾灰重,断面里面却夹着一片干净些的灰白硬层,冷下来仍有微弱活性。
李青把它留进隔盒,准备带回异空间细分。
粮袋还在硬石背面。程野的同伴抱来方才挡过棍子的破篓,问剩下的石头还换不换。
“换。”李青说,“先挑石头。篓子我也有几只结实的,明天带来给你看。”
男人笑了,蹲下来将最后那几块完整薄料摆好。山一站在坡口,岑收刀回来,迟也回到前哨的方向。
换完最后一份,李青把余粮留下一小包,托程野送到戚兰歇脚的棚里,其余仍扎紧带回去。采料的人没有空着篓子回家,自己收来的料也够乔石忙上一阵,不必再到沟里等霍辛挑剩的。
回前哨时,料台底下又有净砂落入小盒。那点细响平日并不起眼,今天从满地断绳旁回来听见,李青却站住听了一会儿。
岑将换下来的隔盘端走,迟把净盒放到干燥的石架上,下一轮照常开始。三根石桩没有缺角,前哨的人也都在。
山一从水囊倒水,让李青冲掉指间的土,自己随后洗过,捡起午间另留在这里的干粮坐下吃。
李青靠着背风的石沿,等肩背的热意散下去。隔盒就在腿边,新收的薄石与干叶另外放着,没有人催他立刻把每样东西都试出个结果。
山一吃完,将装粮的布抖干净,折回腰袋。李青也把空水囊收好,起身时顺手提起那只装矿的小包,另一只隔盒由自己托稳。
天还没黑。今天能带回去的,比出门时多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