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回来就好。”许闻岑没有叫他再顶一次,“你刚才看见风换向了吗?”
“看见第一股,没看见下面那股什么时候撞上来。”李青甩掉袖口的砂,“膜的角度还没来得及换。”
“你想守住的东西太多,手腕就晚了。”许闻岑说,“今天只记住它什么时候变,不要把每次变动都硬接下来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的腕子没受伤,袖口蹭了几粒灰。木标还在,器胚也稳稳扣着;可刚才那一瞬,他确实没能让护息术跟着真实回流转过去。
陆槐捡起木标,重新交给下一名学员。那人没试着撑膜,只用脚边一片宽木板挡住贴地砂流,给队友腾出半步空隙。陆槐趁风势稍缓施展护息,膜面压成斜角,将木标从地面托高,送过乱流相撞的位置。后面的同伴伸手接住,把它放到石墩之后。
“到了。”那人拍了拍掌上的灰,回头朝他们笑,“第二段轮谁?”
小组没有人欢呼,只是互相说起方才哪一阵风从下面钻、木板该往哪边立。许闻岑把木标收回,让他们交换位置再走一遍。李青站在黄线外,跟着看完陆槐第二次施术。这回她提前压低手腕,收窄肘边的膜;标记掠过石墩时,她没有追着补气,等同伴接稳才把护息散掉。
轮到李青再试时,他没急着回到刚才那个风口。他先跟许闻岑说明自己只想用器胚看清底层回流,不把护息术算进成功条件。教习点了点头,指给他一块靠近廊墙、但仍在黄线外的窄地。李青以旧控气托住木标,让它贴地滑行;细砂从侧面滚来,他顺着第一次看见的空隙带标绕过,交到陆槐手上。
这一次他把标记送到位了,却没有施展护息术。陆槐接过木标时朝他扬了扬眉:“至少你知道什么时候别拿没练稳的东西顶上去。”
“它刚才没帮上忙。”李青说,“是器胚和我熟悉的控气送过去的。”
“那也算你的本事。”陆槐把木标放在石墩边,“只是跟我们今天练的不是一件事。”
这话没有安慰的意思,李青听着反而舒服。他看着廊里那层淡蓝光在墙缝间明灭,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个小组里的短位,也亲手把木标送到了安全处;然而新学的护息术没能在真实回流里稳住。若陆槐和另外两人不在,他此刻不会把那次集体任务说成自己能独自通过裂隙。
收拾东西时,许闻岑把袖口沾砂的李青叫到一边,确认他腕上只留了几道浅红印。李青活动手指,红印很快褪下去。他没有受伤,也没被教习责怪,只是想起刚才膜面鼓起时,自己第一反应仍是多添一口气。
“我以为在静处把回收动作试出来,去外头至少能撑过一阵。”他说。
“你试出了方向,不等于它已经成了。”许闻岑将木标放回袋子,“今天你没拿晶石硬续,这点做得对。接下来练的不是把膜做得更亮,是风变的时候,你还能不能知道自己在收哪一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青看向陆槐,她正和同伴讨论下一次要带哪种木板,“我想学会在这种变化里把它转过去,而不是只在静室里看见一点形。”
许闻岑没有替他许诺多久能做到,只问:“下周还来上课?”
“来。”李青说,“课照上,脉晶也照自己的节奏用。我不想因为今天没撑住,就去买更大的。”
教习收好袋子,陆槐在廊下等他一起走到外面。她说下次小组还会约这里,李青没马上答应自己一定参加,只问了她方才那块木板是从哪儿拿的。她说练习点旁边就有,谁先看见谁用,别站在风口边等人递到手里。
李青回望廊道,刚才滚在黄线外的细砂已被扫到墙脚,石墩后那枚木标仍压在地上。他完成了短位,护息却没能跟上乱流;陆槐和同伴把任务做成了,也各自知道下一轮要改哪里。小组没有替他跨过那道尚未练稳的边界,反倒让它变得清楚而具体。
下一堂课,许闻岑没再把他们带到窗边。练功室里支起两道横绳,一道垂着红线,一道挂着窄布。侧窗只开一掌宽,风进来时先让红线摆动,随后才把窄布从下沿掀起。
“今天不托东西。”许闻岑把一枚木环放在桌角,“只看风先动哪里,再决定膜该往哪边收。谁要是先把手伸出去,先退回去重看。”
陆槐站在靠窗的位置,李青站在她斜后方。第一阵风穿过来时,陆槐肩膀一动,手腕已抬到一半;红线却还没碰到窄布,她便将手放下,等布下沿轻轻翻起,才撑开一片贴着前臂的斜膜。
“太晚一点,线会扫到手。”她说,“太早,风从底下钻。”
李青盯着两条绳之间的空隙。他此前总在风已经撞上膜后才想办法补,缓冲廊那股贴地回流又快又低,等看见砂粒滚动,手腕已经赶不上。他试着将目光从红线移到窄布下缘:先看细线往哪边偏,再看布面何时开始抬头。
轮到他时,他没先动手。第一下,红线偏左,窄布底边没动;第二下,布面从右下角微微鼓起。他将腕子提前侧开,掌根送出一层薄光。风经过时,膜边把布角引向一侧,没有硬顶。许闻岑把窗缝再推开些,风势忽然大了一线,李青仍及时收住手腕,薄膜完整散开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教习说。
李青想多维持一刻,没急着照做。他先看红线,再看布角。这次风的方向没变,速度却快了一些。他把膜面提前半寸斜过去,光层没有先前那么亮,边缘却贴住了手臂;窄布刚被带起,风便从外沿擦过。李青按原路收气,薄膜稳稳退回掌根,留下整条小臂一阵温热。
“刚刚有一瞬,是风先走了,膜才跟上。”陆槐说,“你没等它把布吹起来才动。”
李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那片薄膜没撑过几息,更谈不上离开器胚长时间维持;可它在风变快时没有立刻鼓裂,收势也比上回清楚。他第一次把缓冲廊里来不及应对的变化,拆成了可以提前看见的两次动作。
许闻岑把木环拿到窗边,在它上面系了一段轻纸穗:“别急着上实物。看见变化,先试着让风绕开;你要记的不是光有多亮,而是它从手上经过的时候去了哪儿。”
这句话让李青想起那枚没送到石墩后的标记。他从器胚袋里取出自己的小铜环,放在桌面,却没有把它带起来,只让薄膜顺着风向短短偏开。纸穗轻摆了一下,随后垂回原处。护息依旧不能替他托起铜环,也不能替他走完缓冲廊;但刚才那一点方向,是他自己看见、自己做出来的。
陆槐收起薄布:“下次去外侧,我不想只挡住砂。要试试让它从下面滑过去。”
“我得先把这一下练熟。”李青把铜环放回袋里,“今天不去外侧,先把风变快时怎么收记住。”
陆槐点头,没有拉他同行。下课后,许闻岑给他们各留了一块练习布,提醒布薄,风向好看,但不能代替裂隙里的回流。李青把布叠好夹进书里,脉晶仍留在盒中。他决定按原来的量练,不为追着廊道那次失败加练到手腕发麻;等这个动作不再慢半拍,再带它回真实风口试一遍。
回程路上,他给沈清岚发了条消息,问城南那一轮课结束后能不能接着报名,不问进阶班,只问是否能继续跟许闻岑练护息。沈清岚回他:“看起来你决定要学下去了。”
李青看着屏幕,手指在铜环袋口轻轻一碰:“嗯。不是为了把脉晶用完,是想把这门术练到自己真的能用。”
新做的练习布被他夹在书页里,带回壶天时边角已经压出一道折痕。李青没有急着去静室,而是先将布挂在廊柱间,挑了一角松开,让夜风从那里穿过。布边只动了一下,他便想起课上那两根线:风先偏向哪边,布面随后在哪处鼓起。
阿雾从新院过来时,他正把布角重新系紧。她看了看那片窄布:“你说的护息术?”
“算是拿它看风。”李青让出位置,“不动界种,先把今天那一下练熟。”
他没取脉晶,也没用器胚。掌根引气时,光膜薄得像一层反在水面的月色。布角先向外翻,风从廊柱间掠过。他等它露出偏向,腕子随之斜转,膜边贴着小臂压下去。布没有再被掀起,风从旁边擦过;他收势,薄光沿原路散掉,手掌仍有余力。
第一次成形比练功室慢了半拍。第二次,他不等布角翻起,只看它将动未动时的微颤。腕子转过去,斜面便接住了那股细风。李青没有多撑,手指一松,布面轻轻垂下,没被吹到柱外。
“这回看清了?”阿雾问。
“看清一点。”李青笑了下,“要是风再快,未必还赶得上。”
他这才进静室,坐在石台前。没去碰脉晶,也没有将气往界种里送。他沿着刚才的动作重新聚出薄膜:掌根先成形,小臂外侧留斜角,等膜面贴稳,才在收势时引动那股熟悉的暖流。
暖流没有推着膜向外,也没有替他把斜面压平。它从胸腹旧路经过时,膜的边缘轻轻颤了一下,随后沿小臂留住了一个呼吸。李青立刻收手,光面散开,胸口的温热仍在原处,没有被拉扯得发空。
他睁开眼,先看自己的手,再看界种。那里仍按既有节律明暗,静室里没有新的光点,也没有额外涌动。刚才留住的那一息不够挡风,更不足以重复施展;但他确实是在自己先做出斜面之后,才让暖流顺着回收动作经过,而不是把它塞进还没成形的膜里。
阿雾仍站在门边,没替他解释那一息意味着什么。李青也没问她能不能靠它撑得更久。他低头看着微微发红的掌根,给自己定了个界限:今天到这里。能用暖流接过收势,不代表每次都能接住;在手法能重复之前,不拿它去廊道里赌下一阵风。
他收起练习布,回到新院吃晚饭。桌上热汤刚盛出来,乔石正说木筐的箍条又松了,阿雾答应饭后去看。李青喝了两口汤,掌根那阵微热也慢慢散去。他没有因为试出一瞬就打乱别人的日常,只把明天的练习留在心里:先成形,再回收;下回再问暖意能不能跟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