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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坡面有回声

    旧市场边上的小馆很窄,靠墙摆着五张方桌,热气从后厨门帘下面一阵阵涌出来。胡师傅坐在最里面,身旁两个人都穿着耐磨的厚布衣,手上有洗不掉的灰。一个肩膀宽,袖口磨得发白;另一个带着皮面小箱,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淡色的粉。


    “我姓罗,罗岸。”厚布衣男人先自我介绍,“托岩、换楔、搬料都能干。”


    “彭岚。”另一个把小箱放到脚边,“我认切面,也会做炉衬。你们要组队,先说好各自想拿什么。”


    罗岸等面上桌了才说:“我只想取一小份,能带回去就行。我想给家里的檐下添一截遮雨木板。拿到合适的小份,我就回去做;不用多留在这儿守大料。”


    彭岚用筷子挑开面上的香菜:“我正好相反。我那边炉子坏了两个,做出来的衬片总有细纹。只要一小段连续的脉边,不需要多大;要是断成几片,拿回去也没用。”


    “你们都想要最合适自己的那份。”李青说。


    “谁不是呢?”罗岸把面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顾家那队人多,跟着他们分大料稳当,可未必轮得到我想要的。”


    彭岚瞥了他一眼:“你要跟谁都行,别到时候切下来才说我拿到的是碎料。”


    桌上静了两息。周既白没替李青搭话,只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。李青想了想下午那块样料的切口,才开口:“我负责看切口和第一刀,罗师傅看岩沿怎么支,彭师傅看断面能不能留成连续料。第一刀出来,东西先不分开,各自看过,再按实际拿到的部分谈怎么分。”


    彭岚放下筷子:“按实际拿到的部分,是按谁切的,还是按谁出力?”


    “两样都算。”李青说,“你若用自己的夹具帮忙,夹具算你的投入;罗师傅如果先稳住岩沿,让切口能完整保下来,也算他的活。我的那一刀不等于我多拿一份。”


    “那要是你看错了?”罗岸问。


    “第一刀停在小块里。看错就不顺着往深处走,大家按各自出的力拿能拿的东西。真有跨线的部分,就叫邻队一起看,谁也不先揣走。”


    罗岸看了眼胡师傅,像是在等他替这句话背书。胡师傅只说:“我管场地划线,不管你们队里怎么分。今晚说好的,明天你们自己认。”


    “我有夹具。”彭岚说,“不是借给你们用完就算。切的时候我会带着,明天若不需要,就不打开。”


    罗岸把面汤喝了一口:“我先答应一刀。第二刀看第一刀切成什么样。”
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李青说,“我也不会因为已经答应,就非要往下切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担心出事?”


    “我是担心切错。”李青说,“出事和切错不是一回事。”


    罗岸没接这句,只把碗底最后两根面挑起来吃了。彭岚打开皮箱,取出一套薄钢夹放在桌边给李青看。夹齿磨得很细,不会咬碎薄脉边,末端却有一处旧凹痕,像曾经用来夹住一条弯曲的切面。


    “这个不是试炼场发的。”李青说。


    “我自己做的,不是法器,只是好夹。”彭岚点了点凹痕,“上次有一条细脉从石层边上滑开,我没托住,回来只剩一包碎粉。那炉衬片到现在还没修成。”


    “明天如果不用,也没关系。”李青说。


    “那我就收起来。能不能用,得等看见材料再说。”


    邻桌有人争论谁该加入顾承岳的队伍,听说那里人多,切大料稳当,几个人已经在商量谁能分出人手护运。罗岸偏头听了会儿:“去大队至少不用担心小份拿不到。”


    “也得看大队切什么。”彭岚说,“我不需要整块大料,只需要一段不断的纹。跟着他们走大切口,可能拿到很多,也可能连我想要的那段都没有。”


    李青看了看两人。他要的是能自己带回、适合有限融脉的中级脉边;罗岸要一份小料,彭岚要一截完整料。他们三个不需要争整条主脉。


    “先跟我抽一块外缘。”李青说,“要是那里只能取大料,你们再换队也来得及。如果小块能完整切下来,我们按刚才说的办法做。”


    罗岸问:“那你要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带回一段活脉边,能不能融还得回去试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活料,彭岚要连续料,我要小份能搬走的料。”罗岸用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,“明天的地要是刚好有,咱们就做;没有也别硬凑。”


    “说定了。”李青没有伸手要握手,只把自己碗边的茶添满。彭岚把夹具放回箱子,罗岸把写着三个人名字和明早集合时间的纸折起来,收进外衣。上面没写谁必须听谁的话。


    散席后,李青跟周既白沿市场街往回走。街角有个卖烤薯的摊子,炉膛里红炭尚旺,老板正把最后几只薯翻了个面。周既白问他要不要买一个,李青摇头说晚饭刚吃过。走出十几步,他又折回来,买了两个。


    “刚才不是说不用?”周既白问。


    “我不饿。”李青把一个纸袋递给他,“阿雾想试泉市的热食,我想让她先尝边城这边的。等这边的事完了再买给她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不把城市行程当任务?”


    “买两个薯不算任务。”李青说,“你也吃。”


    周既白接过来,剥开薯皮,烫得换了两次手。李青在路边灯下给阿雾发消息:“我过了样料,明天入场。泉市热食还欠着,边城这边我先替你尝一份。”


    阿雾回了个咬着薯的笑脸,又发来一句:“别替我判断好不好吃,只告诉我是什么味道。”


    李青看着屏幕,笑意留在嘴边。“她不让我替她选葱,现在也不让我替她判味道。”


    “听起来挺难。”周既白把手里的薯掰开,“我以前替你看路的时候,你也没少说我。”


    “你现在不是只担保资历么?”
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更早以前。”


    他们沿街走到客栈门口。李青剥下一小块尝了尝。薯肉绵软,带着炭火留下的微苦,盐撒得很轻。他没写评价,只拍下断面和炉膛的照片发给阿雾:“外皮脆一点,里面软。炭味比盐重。”


    阿雾回:“那我到泉市再判断。”


    李青把手机放下,给罗岸和彭岚各发了一句明早集合时间。确认两人都收到后,他把脉晶盒放在床头,检查带来的小型切具和封袋。今天的花费已经记清,明天有没有材料还不知道;他不急着提前庆祝。关灯前,他把临时队牌放进外衣口袋,决定明早先听清楚抽到哪片外缘,再和队友商量从哪里开始。
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山上起了雾。胡师傅把参试者分成几队,在坡脚的木桌旁抽取外缘区。顾承岳站在人群前面,穿一件干净的深色短褂,袖口卷起,露出手腕上缠着的护带。他正同一个高个青年说话,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围各队,没有停在李青身上太久。


    抽号的竹筒放在桌面,胡师傅把规则再说一遍:各队只能进自己抽中的外缘区,时限内取出的边料按划线归队内分配;跨界的脉纹先停刀,等邻队到场共看。不会因为谁先报名就给更好的料,也不会替队伍决定拿多少。


    罗岸站在李青左边,手掌搭着装楔子的帆布包。彭岚在右边,皮箱挂在肘间。三个人昨晚约定先看分区,再决定是否同行。李青从筒里摸出一根竹签,端头刻着一枚斜向的小三角。


    “北坡外缘,三号段。”胡师傅报出位置,“切面窄,靠近两队交界。你们自己看,愿意进再进。”


    罗岸眉头动了一下:“三号段靠边,切口容易碰线。”


    “靠边也有好处。”彭岚说,“能看见外层的完整纹路。”


    李青把竹签转了半圈,确认上面的三角尖指向坡脚。他没有急着决定:“先去看。看见之前,不为它值得还是不值得争。”


    顾承岳抽到二号段,范围更宽,离主脉近一些。他看了眼签号,转头对队员说:“按昨晚说的,先看岩层够不够托。宽不代表要整块取,能分段就分段。”


    他没把所有人叫到自己身后,也没有故意盯着李青。队员各自检查绑绳和木楔,显然有自己的合作经验。李青看了他一眼,记住了这句话。


    三号段在一截削平的坡面上。石层横向铺开,表面灰白,几乎看不见昨晚照片里的银光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旧刻痕,向下滑了几寸便被新落的砂土盖住。远处顾承岳的队伍也开始查看自己的区域,木楔敲进岩缝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传来。


    罗岸先蹲下,拿木柄轻敲石面,听声音是否发闷。彭岚把皮箱放在石台上,没有立即开夹具。李青走到刻痕旁,蹲下看被砂土遮住的那一截。


    “这道线有人先切过?”他问。


    罗岸把砂土拨开一点:“旧标记。可能是划区域用的,不是切口。”


    “那最好先问清楚。”李青没有用手刮得更深,“这边靠队界,我不想把别人留的标线当石纹。”


    他站起身,绕到坡面下侧。雾从石层间穿过去,水汽在低处结了一层薄亮。他想起样料里那条不起眼的细线,却没有把两者直接当成同一种结构。样料帮他选了观察的位置,不会替他决定这条坡面里有什么。


    胡师傅带着管场人过来,在三号段边缘比对木桩间的白绳。李青指着旧刻痕请他们说明边界。对方蹲下看了一会儿,确认那是早年采石留下的直线,不是当前队界;现在的边界由两根白木桩连线,坡面下侧仍归三号队可选。


    “看过再决定,没问题。”管场人说,“你们这片不要求一定开采,愿意看完空手回去也行。时间从进场开始算。”


    李青道了谢。罗岸听完,往白桩那边看了看,肩膀放松些许:“至少不用担心一铲下去切到邻队。”


    “真要切,边界我会再确认一遍。”李青说,“你来判岩层,我下刀;彭师傅看脉纹。现在先找一处我们都认得清的下手点。”


    彭岚打开皮箱,取出薄钢夹,沿坡面外缘比了几处位置。她先把夹口抵在一块突出的岩棱上,试了试受力,又移到坡脚一条横向浅沟旁:“上面这块外壳薄,但下面没地方托。若要开口,先看这条沟把压力导到哪里。”


    罗岸将耳朵贴近石面,用木柄轻敲两次。第一声短,第二声稍长:“里面不全是实石。若从上面开口,落下来的东西会往这条缝里滑。底下要先撑住。”


    他们不再讨论哪种表面看起来像活脉。眼前有实际石层、白桩和几处受力不均的接缝。李青把手套戴好,沿彭岚指出的浅沟摸到坡面底部。那儿有一小段砂粒被水汽粘住,他轻轻拨开,发现砂粒朝同一个方向堆,像是被岩层里的回流推过。


    “我先不切。”他收回手,“得先看这方向是不是一直到边界。”


    罗岸把木楔放下:“你刚才不是说找下手点?”


    “找到了,也得知道下刀后东西会往哪儿走。”


    彭岚把夹具搁在膝边:“那我去看下侧的出口。要是粉屑从那里出来,能看出这条暗纹是不是通着。”


    罗岸没说好或不好,只拿起自己的短钎,沿着李青指出的方向在石壳外轻轻探了几下。他没有把钎子往里硬捅,几声回响从不同位置传回来,石面下方确实有一条斜着的空隙。


    这条空隙让原先的计划多了一处判断:如果从坡上直切,外壳可能会沿空隙滑落;若从下侧托住,再向内打开一道窄口,才有机会看到真正的脉纹。李青把这件事讲给两人听,问他们愿不愿意先稳底、再开一处指宽的试口。


    “我能稳。”罗岸说,“但先说好,第一口出来如果全是碎壳,我就不再往下托。”
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李青说。


    彭岚检查夹具的咬口:“我只在你们稳住以后夹。要是脉纹不连,不用我的夹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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