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下午,周既白在学校北门外等他。那辆灰色商务车停在路边,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。李青拉开车门时,先闻到淡淡的茶味。
“没给你准备什么神秘装备。”周既白说,“样料图、车票和主办方的规则。你看完再签现场的取样记录。”
“样料记录我可以看,签不签等看过实物再说。”
“当然。”周既白把纸袋递给他,“这趟不是考你听不听话,是看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判断说清楚。”
车驶出校区,沿环路向高铁站去。李青翻开纸袋里的图册,看到几种不同的样料照片和一张很简略的切面图。照片的颜色差不多,纹路却不一样:有的亮面连成一整片,有的只有薄薄几线,从石壳下斜着穿过。
“这几份都是真样?”李青问。
“同一天采的边角样料,来源登记清楚。持有方会在现场给你看实物,不会让你拿照片猜。”周既白说,“过了测试才给你临时队牌。没过也没关系,押金退,现场不收你的人情账。”
“那你担保的内容是什么?”
“我只担保你有对应的低危外勤经历、确实参与过现场协作,没拿来历不明的材料冒充贡献。”周既白把车并入外侧车道,“你怎么选样、从哪下刀、切坏了算谁的,都由你自己负责。”
李青合上图册,朝窗外看去。城里的楼群渐渐矮下去,路牌上的字换成了通往车站的方向。他记得那张外勤卡,也记得自己和别人一起处理现场时留下的正式贡献;那些经历并没有自动变成眼前的名额,却让他有资格站到实物前亲手验证。
这就够了。
他没有把手按在脉晶盒上。要用时再拿,不用时也不急着证明什么。车开过路口,周既白把空调调低了一格,纸袋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。李青重新翻开图册,选了那条最不起眼的细纹,准备到了现场先看它的边缘。
车站里人不少。两人取了票,候车屏上的车次隔几分钟换一轮,广播把进站提醒压在一串交谈声里。周既白去买茶,李青站在柱子旁又看了一遍样料图。那条细纹不像一根直线,先贴着表层走了半寸,再拐进暗处。图上没有标注深度,也没有说明它是不是脉边;他把屏幕收起来,等到了现场再看。
“你这次倒没急着给它起名字。”周既白拿着两杯热茶回来,把其中一杯递给他。
“我连它是什么都没见到,起名字有什么用?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周既白喝了一口,“不少人看图先说这像活脉、那像旧根,到了现场才发现自己猜得太早。”
列车进站后,两人跟着人流上车。车厢里有个抱着工具袋的中年人,袋口露出一截弧形夹具;他看了李青手里的图册一眼,没有主动搭话。李青把图册合上,靠在椅背上听周既白说这趟的持有方不是大机构,而是几户长期经营边城外缘矿段的人。他们开放的只是已勘定的一圈,不让参试人碰主脉,也不接收来历不明的随身脉材。
“他们缺的是能把外壳切干净、又不把脉边带断的人。”周既白说,“所以你要拿到的不是一个名额牌子。进场之后,每个人都得对自己切下来的东西负责。”
“责任是材料坏了自己承担,还是伤到别人也自己承担?”
“两样都有。划定区域内各队自己决定切口,但两队之间不越线。有人要争大块,就得自己组织人手托住岩层。切出来的东西会当场量边界,再按队里事先说好的分。主办方管边界,不管你们怎么分。”
李青嗯了一声,把规则里几处他不太认同的表述圈出来,准备到场时问清楚。车窗外的屋顶渐渐变矮,远处山脊在薄雾里显出灰色。他没拿脉晶出来,也没有将那道线一遍遍想成某种答案。手里的资料只让他知道接下来能去哪儿,真正的判断仍在前面。
边城站比他想象中小。下车后不用走出很远就能看见山,短短几条街挤在车站和旧市场之间,饭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,门边一排长凳上坐了几个人。李青跟周既白先去约好的客栈放行李,再沿着一条石路走向矿段。
矿段并不在荒山深处,而是贴着旧采石坡开出的新场地。坡脚搭着一排遮雨棚,几户人家在棚下各自摆了工具;有人磨切轮,有人检查木楔,旁边两只铁桶里装着从边缘剥下来的碎石。真正的脉纹被一层灰白岩壳盖住,阳光照上去没有图里那种醒目的光泽。
一个留着花白短须的男人从棚下走出来,先和周既白握手,才把目光落到李青身上。
“这就是李青?”
“是他。低危外勤做过,现场协作也有记录。”周既白说,“我只担保这些是真的。”
男人点点头,没把这话当成推荐。“我姓胡,场子是我和几户老伙计一起管。报名的人来一批,能留下的少。切料的规矩说过了:通过试切才进场,押金是工具与样料的担保;切坏自己承担,按标线拿到的料再由你们队内分。”
“如果切出的材料跨过两队的线呢?”李青问。
“先停刀,叫邻队过来看。边界还没定,就不能先拿回去再说。”胡师傅回答得平实,“我们不替你们评谁眼光好,但场地不是谁先喊一声就归谁。”
他说完,将几名申请人带进棚里。靠墙的木桌上摆着三块石料,大小都只有碗口宽,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。胡师傅依次报出来源:一块从废壳背面剥下,一块从浅沟里挖出,还有一块在旧支口边捡到。每块都经持有人确认,没做过清理,也没预先告诉他们哪块更有价值。
“取其中一块,划一处你认为能下刀的位置,自己切开一小角。”胡师傅说,“不用说得好听。真切坏了,样料算我们损失,押金扣工具损耗。你说它该从哪里断,切出来就看哪里。”
李青没有马上伸手。他先绕桌走了一圈,观察三块石料表面的细纹。第一块外壳亮,边沿有一圈浅银色;第二块暗沉,表面有几条斜着交错的裂线;第三块最不起眼,一条窄纹从侧下方探出,又很快被灰壳盖住。
有人已选了第一块。那人用指甲划过银边,认定脉边沿着亮处延伸,挑了一个平直位置。胡师傅把普通切具交给他,提醒只许开一小口。切具擦过石面,先落下几片亮屑,里面很快露出一层细白晶壳。那人继续磨了两下,晶壳下面却是空的,整块料并无活流接续。他停手时,指尖沾着发亮的粉末,脸上明显有些不甘。
“壳不算料?”他问。
“壳也能有用,不过不抵这次要看的活脉边。”胡师傅说,“你按自己原先标的位置再往里走,结果还是你自己的。”
那人看着那道切口,犹豫一会儿,最后摇头。他让出桌前位置,没把失败推到工具上。李青这才理解样料测试不是让人猜谜;切开之后,后果就摆在每个人眼前,申请人可以继续,也可以停手。
他选择了第三块。银纹很淡,像在石壳底下压着,几乎没有反光。李青用指腹摸过外沿,摸到一处凸起的细粒,沿着它往内看,纹路便断了。他换了角度,先看石料底部,再看那条灰线从哪里重新出现。中间有一段完全看不见,但石屑堆积的方向并未散乱,像被一道内弧轻轻带过去。
“你要从这边切?”胡师傅问。
“先从侧缘开一点。”李青说,“不碰上面亮的地方。如果里面也是空壳,就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里面不是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青拿起切具,“所以只切这么大。”
他在那道不起眼的细纹旁下刀。普通切具的刃口磨得不快,第一下只刮开浅浅一层粉末;第二下碰到硬壳,金属声沿着棚架传开。李青没有加力,而是把腕子放稳,沿着凸粒下方调整角度。细灰从缺口里落出来,接着显出一条没有反光的银线。
那条线比表面看见的还窄,却没有断。李青停下切具,换成小木楔顺着外壳轻轻压开。石壳裂出一道细口,里面的纹理缓慢透出来,像一截藏在暗处的水线。他能感觉到脉息,但那感觉并不强,远不到可以凭它直接判断整块样料的程度。
胡师傅俯身看了一眼,没伸手碰。“这块你能带走吗?”
“不能。”李青说,“还连在原料里。”
“你要继续切下去?”
李青把切具放下:“不在测试里取料。只要能说明它不是一层死壳,我就停。”
胡师傅看了周既白一眼,又回头盯着那道切口。周既白没有说话。桌前几名申请人也凑过来看,刚才选亮壳的那个人没有插话,只伸手捻起一片从自己切口掉下来的粉屑。
“够了。”胡师傅直起身,“你把位置说清楚,结果也看清楚了。外勤资格、协作记录和担保都对得上,样料判断过关。临时队牌今晚给你,明早抽签进哪段外缘区。”
李青没问自己是不是选得最好。他收起切具,确认没有将样料碎屑带走,才在记录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那并非对判断正确的保证,只是说这道切口由他亲手留下。
外头已经有几名参试者陆续到场。胡师傅把纸牌递给李青,牌上只有一个号码和外缘区的入场时段。没有奖励,也没写“通过”两字;能不能取得脉边,要到明天才知道。
周既白拍了下他的肩:“比你预想的顺。”
“我预想的是能看见实物。”李青把牌子收进衣袋,“现在只是下一步有机会做。”
“这就够你花这趟车钱了?”
“还不够。”李青说,“明天要是能分到材料,再算够不够。”
胡师傅在棚下招呼下一名申请人。李青走到外面,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干燥的石尘。他没有感到自己赢了谁,只是知道手里这张小牌给他留了一次亲自下刀的机会。那段边城之行仍没变成确定的收益,阿雾想去泉市的愿望也还在另一头等着他。
客栈的房间朝着旧市场。李青把临时队牌放在桌面,没有收进脉晶盒,也没有把它当成已经到手的脉材。他给阿雾发了条消息,只说样料过了,明早会抽进场的区域,具体什么时候走泉市还得看现场进展。
阿雾回得很快:“那我先把热食摊记住。你别把回程买成最早那班。”
李青看着那句话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他没有把它重复成保证。具体车次要等试炼结束后才定;眼下先把手里的事做好。
楼下传来碗筷相碰的声音。胡师傅让通过的人晚饭后到院子里坐坐,想参加试炼的可以互相认识,队伍今晚定下,明天抽区。周既白问李青要不要一起下去,李青把规则折好,跟他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