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欢呼。罗岸先把自己的短钎收起来,检查刚才压住的岩层是否回弹;顾承岳的队友把木架抬离白桩,两边重新显出各自的区域。彭岚将夹具撤下,放在掌心看了看:“这段够做我想要的炉衬料,但现在不能切成三份。得带回去再处理。”
罗岸拿到一片薄边角,不大,却确实可以带在包里。他把它放进厚布袋,转头对李青说:“这份我不用再分给谁。回去先做檐下挡雨的木板,剩一点留给家里人看看。”
“我分到的那段能融。”李青把属于自己的脉边放进封袋,“要不要融,回去再决定。”
三人的份额不是按谁先开口争得,而是按各自实际得到的材料和出力分清。胡师傅没有给他们多发一张资格牌,也没有赠送下一次取料权;他只是站在坡边确认两队没有越过白桩,随后让人把余下区域封好,留待下一次开放。
顾承岳取到更宽的一块主体,李青拿到能独自带回的小段,彭岚得到连续炉衬料,罗岸有了自己的遮雨板材料。每个人的结果都与他想要的相符,也都没替别人决定该满足什么。李青把封袋扣紧时,才觉得这趟花出去的车费开始有了分量。
“你们明天走?”李青问顾承岳。
“我和队伍还要在这边处理自己的份。”顾承岳说,“以后若再遇上脉边跨界,先叫一声。要是两边都想要,还是按今天这样各取实物。”
“行。”李青说,“我不保证每次都跟你走同一边。”
“我也不打算让你保证。”顾承岳把一截木楔递还给胡师傅,“今天是这条脉碰巧合用。”
这句话让李青笑了一下。他和顾承岳并没有因为一段材料就成了朋友,却有了下次可以继续谈的基础:彼此知道对方愿意在哪些地方停手,也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样的实物。
收工时,罗岸把剩下的水分给三个人喝。他说自己明天下午就回去,不等资源会收场;彭岚还要留下看一眼别的场地,但她不准备继续切料,只想去和邻近的炉具铺谈谈能不能用她分到的料试做衬片。李青没有劝他们跟自己一起等,也没把这份相识说成长期盟约。
当晚,他把自己的那份脉边带回客栈,先按要求封存,没有急着隔界。冰冷的封袋在桌面上落下一小片水汽。他给阿雾发消息,说自己拿到一段材料,明天还要处理后续;泉市那天会保留,不会因为试炼有别的手续就临时改成外勤。
阿雾隔了一会儿才回:“那我把书摊留到吃完之后。住户那本小册子我会带着,但不保证把每一样都找到。”
李青看着那句话,又看了眼桌上的封袋。今天他通过了样料测试,也和两支队伍一道分出一段真正可带走的脉边;这两件事并不需要拿泉市那一天互相交换。他把材料放进客栈提供的隔离匣,锁好后才收拾床铺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回道,“你决定停哪儿,我就跟到哪儿。”
发完消息,他没有再加一句“保证”。阿雾要的是自己做决定,不是听他把同一件事说得更重。他关掉灯,让房间里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。明天他要回壶天,将那份材料走完隔离和净化,再判断自己能不能用它;而阿雾的泉市行程仍按她自己选的方式等待着。
第二天一早,李青退了房,先把封存匣交到车站的灵材寄存处。匣子外贴着试炼场的封签,登记只核对持有人和编号,没有人替他开匣,也没有多问一句用途。回程车开出镇子时,他隔着车窗看见山坡上那片临时场地越来越小,白桩被雾气吞掉,像一段已经结束的事。
他没有急着回住处。车到城郊,他拐去熟悉的取货点,把封存匣取出,带到自己准备好的隔离处。门关上之后,他才重新检查外壳、封条和脉边的状态。那截材料比手掌长不了多少,边缘却能看见细细的纹路,像石头里压着一条没有熄灭的暗线。它没有主动发光,也没有任何声音;只是当他把手停在匣口上方,灵息便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向内收拢的韧劲。
李青把它送入壶天界种的隔离层。最先出现的是短促的排斥,像一块外来的石子落进水里,涟漪层层碰到边界。他没有立刻用自己的灵息去压,而是沿着已有的隔离路径缓慢引导,让界种先辨认材料的脉性。待那股向内收拢的劲头不再碰撞,才进入净化。
净化耗去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。脉边里残留着采切时沾上的砂屑和外界散乱的气息,界种一点点剥掉杂质,原本深褐的断面逐渐露出偏灰的底色。李青每隔一会儿便收回感知,确认自己的呼吸没有被牵乱。到午后,界种内部的回响终于平顺下来,封存匣里那点冰凉也消失了。
“能用,但不是现在就全用。”他把状态告诉阿雾。
阿雾正蹲在壶天边缘的田埂上,手边摊着那本画满泉市小记号的册子。她翻了一页,先看了看他映出来的脉边,又看他的脸:“你想拿它做什么?”
“接进界种的脉路,给东侧那片新地稳住底子。按以前的办法,得多花一截脉晶把它压进来;这段料的脉性够稳,或许能省一部分。”
“或许?”
“还得试。”李青没有把估算说成已经到手的好处,“我先用一小段成熟地脉薯的根须引它。根须能缓冲,不代表它能替代脉晶,更不能把整段料的缺口都补上。如果界种回响不对,我就停。”
阿雾合上册子,没有替他下结论。“那就先留一半。试坏了,至少还有一半能继续想办法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。李青看着那一截脉边,发现自己方才确实在心里把它当成了必须一次兑现的成果。料是他拿到的,怎么用也该由他决定;可决定不等于非得把所有筹码都压在第一步。他笑了一声:“好,先留一半。”
他从成熟地脉薯旁挑出一条已经自然老化、不会影响植株的根须。那株薯是此前在壶天里试种的成果,藤叶舒展,地下结出的块茎已经稳定,不需要为这次尝试拔掉整株。李青将根须放到隔离层边缘,等它自身的缓冲性被界种识别,才把一小片脉边送进融脉位置。
第一次靠近时,回响猛地高了一线。李青立刻收住灵息,指尖贴着界种外侧,没有继续往里推。根须在两股力量之间微微蜷起,边缘泛出暗红。他耐心等那阵躁动过去,确认没有继续扩散,才把送入的材料撤回隔离层。
“这次不算成功?”阿雾问。
“不算融进去,但知道它在哪儿不合。”李青检查根须,“不是材料太差,是我想得太快。要让脉边沿现有脉路走,不能把它直接按到地里。”
“那你还试吗?”
“明天再试。今天先把路径理清楚。”
李青把封存匣重新扣好,没把剩下的时间花在反复盯着那段脉边上。壶天东侧的回流已经有一阵没细看,他沿着田埂走到石沟旁,把几片被水带来的枯叶捞出来。那条沟原本只是界种活性较薄时留下的引流处,后来几次扩地都绕着它走。如今若要让新料稳进脉路,得先确认这里没有被薯藤根须堵住。
阿雾跟着他走了一段,忽然问:“你拿到它之后,是不是一直想着尽快把它变成一块地?”
“是。材料带回来,总要有个结果。”
“那你看土地的时候,就只看哪里还能放进去。”她蹲下来拨开沟沿的湿土,“这儿原来有人想过种薄荷,后来没种。不是地方不行,是没问过住在附近的人要不要。现在你说要接脉路,大家就都开始想能不能多种两畦薯。”
李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,沟边有一片留下的空地,土色比新地浅。他原先把那处当成可用空间,确实没有细问过谁想在那里做什么。
“你觉得留给薄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雾站起来,拍掉指尖的泥,“我只是觉得它不该因为新地亮起来,就自动变成谁都能安排的地方。你可以问问大家。你要决定的是脉边融到哪儿,空地拿来做什么可以一起商量。”
李青没有觉得自己的计划被否定。脉边是他拿回来的,付出的材料也出自他的份额;但这块地会影响住户怎么走动、怎么种东西,他若只把面积当作自己的账面收益,最后得到的可能只是没人想用的地。
他们回到住处时,晚饭已经摆好。李青没在饭桌上突然宣布决定,而是把东侧回流将要调整的事讲清楚,再问空地周围的人:若新地稳定下来,最想在那一带保留什么?有人说留出一条推车的窄道,有人说想种能晒干泡水的叶子,还有人希望把靠石沟的地方空着,好让薯藤长得不挤。
一个平日照看晒架的住户指了指那片空地:“你要是为了界种需要占掉一角,我没意见。但别把过路的地方填死,秋天还得从那边拖晒架。”
“我只接回流到东侧边缘。”李青把手指放在桌面,沿着自己确认过的方向画了一道,“这条线不会穿过石沟。脉边稳不稳还要观察,种什么我们先留着不急。”
“那就先等你试完。”对方说,“要是过路还在,我想留一小畦泡水叶。”
这件事没有变成一项新的共同劳动,也没有人替李青承担融脉风险。只是他第一次在动手之前问了土地旁边的人,而住户也说出了自己真正用得上的空间。阿雾在旁边听着,没替大家归纳成计划;她只在空地边上画了条窄路,标出晒架需要转弯的地方。
李青回到隔离处时,决定第二天的尝试只接到田埂内侧,不让新脉路越过那条窄道。这个小小的调整让新增的可用地少了一点,却避免把一块能用的地变成单纯为增加面积而亮着的空壳。他把新线记在自己能看懂的示意图上,随即收起笔,没把它当作谁必须遵守的章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