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两天,贺秋芜把养息叶的第二轮维护接进基础托管。她只选了田边两行,留一行给上一批的留种试验;母种小床仍由她自己照料。李青看着空出的那半块地,问她要不要一并排进去,节省一次调整。
“不用省这一步。”她把木牌挪开一点,给新一轮留出标记的位置,“上一轮还在长,留种也没确认。两批同时挤满田,出了问题就分不清是批次还是地的问题。”
“那先把能确定的这一半排进去。”
“对。等我看过根,再决定另一半。”
李青没有坚持。他把托管排在旧队列之后,看到粮田、药坊与外沿菜畦仍按原有节奏运行,才返回核心。如今这项生产能力不靠他蹲守,也没有把专业判断交给领地自动完成:什么时候留白、哪一块重新下种,仍由贺秋芜看过植株之后决定。
母种的第一处新芽在第三天展开两片小叶。贺秋芜让李青站远些看,自己拿竹签清开根颈附近的碎土。她没有将这株苗移进大床,而是把旁边略小的一株连土带起,放进新的陶盆。
“为什么动它?”
“挨得太近。小床留一株更好照看,两株都挤在这儿,反而不一定能活。”
“那被移出来的能缓过来吗?”
“我会试。它要是缓不过来,也不代表这一匣母种全坏了。”她把陶盆放到窗台较低处,挡住直吹的风,“还剩一匣没开,我没有把全部种源押在这里。”
她说得平静,却比任何“已经成功”都让李青放心。两匣旧种没有被要求证明自己立刻有产出,养息叶也没有因为刚成交一次便被当成稳定商品。河岸的田能容下这种慢一点的尝试,正是他起初想要的用途之一。
当晚,晒架住户收好最后一幅布,没回核心取饭。她从窗台拿了自己的碗,去菜畦剪了几片外叶,又从核心带来的篮子里取出两块普通地脉薯。她没有问李青这些该不该取;那片畦本就是留给河岸日常取食的,她按约好的份量剪完,把剪刀放回挂钩。
“今晚在这儿吃?”李青问。
“晒布还没完全干,明早得早来。我就烧一锅。”她把薯块切成薄片,“贺姑娘要不要也吃?”
贺秋芜正从屋里出来,手上还沾着一点土。她先去洗净,才坐到低桌边:“我吃一点。明早还要看叶背,不想吃得太撑。”
住户煮汤时没放药叶,只用普通叶菜和薯片。锅里热气起来后,她把一只小碗递给贺秋芜,又给李青留了一碗。三个人吃的是同一锅,话题却各有去处:晒架住户讲风向,贺秋芜讲叶柄上新出的细纹,李青说核心灶边想把菜梗留到下一次炒薯块。
吃完以后,住户把锅洗干净,碗则留在窗台。她把明早要用的布夹放进屋角的小筐,说明天取完水就带走。李青看见她没有把东西一股脑留下,明白“自主使用”并非每个人都搬来常住;她会给河岸留出眼前需要的物件,也会把其余东西收回自己的日常。
“你要是晚些还想吃菜,外叶不用等我来剪。”她对李青说,“但里面那排新芽别动,下一轮还要长。”
“我记住。”
“贺姑娘那边更别动。”她指了下药田,“她的苗我分不清。”
贺秋芜笑了:“这句比记住我的牌子有用。”
她们说完便各自收拾。河岸屋里没有被定成食堂,也没有谁替谁值夜。住户吃完后带着未干的布回核心,贺秋芜将小锅放回架上,李青则把剩下的一碗汤喝净。那点鲜菜让晚饭多了味道,且是他坐下来吃完的一顿饭,不用再回核心找灶火。
养息叶第二轮比第一轮齐整。托管只负责基础生长与收取,贺秋芜在关键时候剪掉过密的侧芽,把留种株单独移到田角。她没有要求领地把整片田加速,也没有因为第一笔交易顺利就扩大种量。李青几次路过,看见叶片一天天变厚,心里想着把空下的生产位再放进去一格;每次遇见她蹲在田边,他都先等她抬头,而不是把安排说在前面。
“第二轮看着比头一轮好。”他说。
“光看叶色还不够。等我剪开一株侧芽,看里面有没有积水。”她用指节敲了敲叶柄,“有时外面长得好,根颈受潮,采下来也放不住。”
“那这几天先不动。”
“不必完全停。已经排好的那部分不用撤,空出来的地先留着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以前会把空置理解成没安排,现在知道这份留白也是产线条件之一。源头种得再多,若没有人判断哪株该剪、哪株要留,增加的只会是以后难处理的收获。
那晚阿雾也来到河岸。她带着从核心取来的新碗,给晒架住户放了一只,又把另一只递给贺秋芜:“灶边想看看你们上回说的叶梗怎么炒。我带了薯块,今晚可以试。”
贺秋芜接过碗,问住户明早晒架几点出门。住户说天亮后会来收最后一幅布,屋里这顿饭不耽误她早起。李青看着阿雾把薯块切成薄片,没让她当场去看药苗。三个人一边煮,一边说起碗的尺寸、火候和河岸风向;每个人来这里,都有自己要做的事,也都能在做完以后离开。
这回叶梗放得晚,汤面只浮起一点浅绿,嚼起来仍脆。晒架住户吃过之后说,可以留下一小把明天带回核心,给没来过河岸的人也尝到。阿雾笑她连一把菜都要分两处,住户便说:“我不是替谁安排,只是回去正好有锅。”
李青没有接过她的话替她定份量。等她自己把一小把装进布袋,他才问:“还有够这边吃吗?”
“够。明天我还会来收布,真不够再剪。”
“那就按你觉得够的留。”
她把布袋系好,挂在门后的钩子上,第二天回核心时顺手带走。灶边的人收到叶梗,照着她们说的时机加进薯片里炒;这顿饭没有统一分发,也没有把一小把菜包装成什么新制度,只是河岸长出的东西又一次进入核心饭桌。
过了几天,贺秋芜终于剪下第二轮成熟叶。她先留了够下一轮的扦插与试验份额,再把能作药用观察的叶片交给李青看。周既白这次没来河岸,而是让李青把样品送到现实约好的地方。贺秋芜跟他们一起去,在场说明生长周期和当前能确认的部分,不为还没验证的药效作保证。
周既白把两批样品并在一张桌上。第一批是上回已经结清的五片,仍封在原袋里作对照;第二批逐片看过后,他才说:“这一次的数量够做一份试收。价格按叶况和实际重量算,后面若要持续收,我得再确认供应周期。”
李青没有替贺秋芜回答。他知道这不是自己单方面卖种植成果;留种、照护与判断都由她承担。贺秋芜将早已分好的留种袋收回木匣,剩下可售的第二批叶片放在秤盘上。称完后,周既白按这次实际份量报出总价,试收单价与上一批相近。
“我愿意继续按两轮一看。”贺秋芜说,“你需要货,可以提前问我;我若觉得苗况不对,就先保种,不承诺每次都有。”
“行。”李青说,“田还是你说了算。交易不拿母种抵,也不把住处算进价格。”
她将钱款收好,没有马上决定拿去买什么。回领地后,她先把第二只母种匣移到架上,确认扣带没有松动;随后在自己的账页写下“养息叶第二批:留种完成、余叶试售”。那几行字不是给李青交差,而是她自己要记住的节点:母种还在,现实种源有了第二次收成,她的劳动也换来一份由她自己支配的钱。
李青看见后只问她今晚想吃什么。她说想把留下的叶柄切细,和薯块煮一锅汤。李青于是回核心拿薯,没有动她账页上的任何一笔。
她剪出的第二批叶片最后卖了七十二元。周既白参考两批的品相给价,结清之后没有追加收购承诺,只说等下一轮苗况出来再谈。贺秋芜把钱装进自己的小布袋,去现实买了一只浅口陶盆和一册耐潮的薄本,花去二十六元。她用新盆分开养那株刚移出来的母苗,薄本则写下不同天气里叶缘的变化。
“剩下的呢?”李青问。
“留着。”她把余钱塞回布袋,“我不想每次需要什么,都先想它能不能从你的田里取。挣来的钱先在我这里。”
李青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花掉。她刚把母种安置进新盆,旧匣仍由她自己保管;新的记录册也没放进他的仓库。河岸的合作不需要她把收入再交回产线,能按自己的心意买一样东西,才算这笔劳动真正属于她。
她把陶盆摆到木架下层,那里没有直晒,伸手便能看见根颈。原先那株移苗缓了两天,叶片仍有些软,但没有继续发黑。贺秋芜在盆沿垫了一块薄木片,让盆底离开地面一点,夜里便不容易积潮。
“用不着再挪到里面?”李青问。
“不用。它需要的是不积水,不是关起来。”她把新薄本放在窗边,“你们这里风比旧药圃大些,但也不坏。风能带走一部分湿气,只要不正对着吹。”
她似乎很喜欢这处屋里有窗、有风、也有能够放下母种的位置。李青没有说这里本来就是为她建的。那间屋先是他想歇脚的地方,后来给晒架住户留了水壶和碗,现在又多了贺秋芜的小木架;每个人添进来的东西都不一样,空间也就一点点有了人住过的痕迹。
晚饭的薯汤煮好时,住户带来的豆子还没种。她从核心拿来的那包豆子放在门口,问过贺秋芜之后,决定先把它们种在普通菜畦外侧。那块位置离药床隔着硬路,平时不经过取水点,收成又能直接做晚饭。李青照样没有替她们作主,只问是否需要新生产位。
“先用现有菜畦边角试一点。”贺秋芜说,“种子少,托管一小行就够了。”
“我想看看豆子爬起来的样子。”住户把布夹放在桌边,“要是碍着晒架,再挪也来得及。”
这一次无需李青额外投资建田。她们从现实带来的几粒普通豆种,经过隔离后在基础田边留下一小行。李青安排的不是大规模生产,只是为住户留出一块可试的地方;她们可以种、可以吃,也可以在发现不合适时停下。
“豆子还要搭架。”住户说,“用我那根旧竹竿就行。”
“那竿太长,过晒架路会碰横杆。”李青比了下门外的转角。
她拿出剪刀,将竹竿截成两段,短的一段插在豆行旁,长的一段靠到屋内墙边,留作以后加固晒架。剩下的竹屑扫进小簸箕里,没丢进药床。贺秋芜看见她把工具收好,便提醒木架边不要堆干叶;晒架住户说自己明早会顺便带走。
事情都不大,却不再只有李青在看河岸。有人知道需要什么,自己带来;有人知道什么不能挪,开口提醒;做完以后各自收拾,不必等他确认是否完成。李青站在门口,看见新插的小竹竿没有挡路,才转身回去吃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