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一周,晒架住户没有马上给坊市挂出招人的木牌。她在每次值守前都沿熟悉的路走一遍,若有谁问东西,就把对方的原话送到本人面前问明白。有一回她遇见那位折脚桌的主人,远远看见桌子仍立在他家门边,便没有主动提交易。桌主反倒叫住她:“今天你不是值守?”
“午后才去。你要来看看吗?”
“我来送一只篮子。”桌主将手里东西提起来,“桌子不卖,篮子可以给人看。你先问清楚他是不是要买,不要再替我说。”
住户没有把这句话当作一项新的委托:“你愿意把篮子放在桌上让人看吗?他可以不买。”
“愿意。价钱我自己说。”
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才说:“好。今天若有人问篮子,我再来找你。”
周末开市那天,天刚转晴,晒架住户沿三处居民常走的路去邀请人。她不说“有东西要换”,只说午后坊市会把门敞开,愿意的人可以带物件来,也可以空手过来看看;若想问工坊或河岸有没有人能做某件事,她可以帮忙传话,但须由本人答应了才约时间。
阿雾也在核心与河岸间来回。她没有替李青张罗,也没把自己当作市集的主人。看见一个第一次绕进来的领民停在门边,她朝里侧让出半步:“想看就看,今天不买也行。”那人本来抱着一段捆好的草绳,听完便没有把东西放在桌上,只先沿侧廊走了一圈。阿雾向他指明哪一处能放篮、哪条路通往水点,随后便去河岸取自己要用的水壶。
李青只摆了原有的两张桌子。他本可临时再搬几张出来,把空处铺满;看了一眼路口后还是决定不加。桌面够放小件,屋檐外留着推车转弯的空隙,人多时也不必挤进屋里。场地不大,走慢些便能相互看见,也不会让人觉得必须排着队才轮得到自己说话。
起初来的多是核心居民。他们停一停,问哪天有人能修筐,或拿出一截剩料想知道工坊用不用。有人听到价钱后便把物件收回去,也有人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,等从河岸回来的人路过。晒架住户一边接话,一边不断确认这次到底是看、问,还是愿意谈买卖。她没有记谁来过,只记住每个人刚才说了什么;等对方开口,她便把另一位有意愿的人带到眼前。
快到午后,贺秋芜从河岸带来一只家常的浅沿陶钵。钵沿没有缺口,内壁却留着旧年的一道茶渍。她没有把它往桌上一放便去找李青,而是先对着来的住户说:“这是我自己的。最近用不上了,想换一小袋细粮。你可以先看看,不合适我带回去。”
一名住在核心的人正需要一只小钵,好把当天要吃的豆菜带到河岸去。他先捧起陶钵,用手掌试了试深浅,再往里放入自己从家带来的一把豆荚;钵口够宽,豆荚不至于挤成一团,提起来时边沿也不刮手。他问能不能把钵先带到河岸,借着灶边量量能否放进他们的小锅旁。贺秋芜说可以,但要在吃饭前带回来;她要先听对方怎么用,再决定卖不卖。
他们一同走到河岸,住户拿着陶钵在小锅旁比了比位置。豆荚放进去不压锅盖,递给灶边的人时也能顺手端稳。他回来后将钵放在桌上,拿出一小袋粮,提出的数量比贺秋芜原来想要的少一把。她没有照预想的价格收下,而是问清楚那一把粮对他是否紧要;他说家里正好要留一份种粮,少这点并不影响。她便同意按较少的一份成交。
一手交出陶钵,另一手接回谷粮。贺秋芜将粮袋收进自己的衣兜,没把它交给李青,也没把价格写在桌上。买家带钵回核心,当天下午又把豆菜端去河岸。陶钵在桌面上只停了小半天,后来就成了他吃饭时正好拿来盛豆荚的小器皿;贺秋芜则把一件眼下用不上的家物换成了她自己用得上的粮。
坊市另一侧,工坊师傅带来一把校直木条用的短尺,向一名正在家中修门框的居民说明可以借一个下午。对方缺的不是木料,而是量准门框两侧宽度的办法;师傅不愿把尺送出去,却同意在两人都路过坊市的时段交给他,晚些收工时再由本人送还。借用不收粮,也不转所有权。那居民拿尺回家校了一次门框,照着自己的木条改好角度;傍晚将尺送回工坊时,门扇已经能顺着合页合上,不再蹭住门槛。
还有一位住户提来一条自己编的窄席,想换些粮。席子编得结实,却短得只能垫在窗台。他把席往桌上一放,跟两个路过的人说过用处,没人正需要。他没降价催人,也没让住户替他硬找买家;在侧廊坐了一会儿,听另一位居民问完修筐时段,就把席卷起来带回去,准备自己铺在窗台晒种。那天回到河岸,他把窄席上的草屑拍净,铺在窗台内侧,再将没吃完的一把豆荚摊开。窗沿有些窄,席子仍留着一截在外面,却没有让豆荚贴上木板受潮。他伸手把几粒滚向边沿的豆子拨回中间,随后便去收网;傍晚来风时,席面托住豆荚,没让它们散到地上。那件没卖出去的东西,回到主人手里仍有自己的用处。
午后,河岸的贺秋芜和核心的阿雾都从人群一侧走来。有人拿着刚量好的木料问谁要宽些的木条,阿雾没替他决定该卖给谁,只告诉他工坊正在修短车,需要先当面看尺寸;贺秋芜也没有因为自己刚成交,就把陶钵说成市集的统一价。那人把木料递给师傅量过,发现规格不合,仍照原样带回去。桌边没有起争执,师傅只说“这片不合用”,李青也没有为了显得坊市热闹而要求他留下。
开市快结束时,晒架住户把买家送到岔路边,手上没有多拿任何一件东西。桌主提着那只没卖出去的篮子往核心走;窄席的主人从河岸的路口回去,篮子和陶钵各自到了愿意使用的人手里。人走开后,李青才发现自己原本担心桌位不够,可整场下来两张桌子没有堵住,往水点和工坊的路仍然敞开。
“要再添一片摊桌吗?”他问晒架住户。
她朝岔路看了一眼:“下次若有人真的要摆更多东西,我们再问。今天有人停下,有人绕一圈就走;两张桌子刚好看清各自想找谁。”
李青从檐下看向岔路:来人散开后,屋檐仍空着一半,推车过路也不必避开桌角。
他俯下身,指腹沿着脚边土壤压住一缕熟悉的根脉波动。那一刻的回响极淡,像是叶面上的潮气顺着地层过去;他只捕捉到自己根须熟悉的震意,下一口呼吸还未跟上,触感便散了。李青抬手,没有听到任何声音,也没有在土面上看见变化。等他再把掌心贴回去,地底又只剩一片安静。
坊市还只办过一次集市,市场日后能不能留下来,他心里仍没答案。可是今天至少有几个人不靠他递话,也能把手里的东西交到该看的人眼前;事情很小,他却第一次听见居民的脚步在这片土地上自然交错,而不是先等他的安排。
第一场集市过后,坊市没有立刻多出几张桌子,也没有人急着把它叫作中心。第二天照样有人从旁边走过,到了第三天,那两张桌又空了一阵。晒架住户没把来客的数量拿给李青看,也没要求他赶紧延长值守;她先问几位常从核心、河岸和工坊经过的居民,哪段时间他们真有空停下来。
河岸住户说她收布时会路过,但午饭前不能离开晒架。工坊师傅说上午手上做活,傍晚收工具时有时会经过;做完一件维修后,他不喜欢被人催下一单。核心灶边的人在日头偏西时才有一段空档,那时菜已下锅,不需她站在灶边守着。
晒架住户听完,提议不把坊市开成全天候的摊位。每逢两边的收工时刻能接上的日子,她便在檐下值一段;平常房门仍开着,居民想来看看、想遇人,就按自己的路走,不必先问她。她能来的日子仍不固定,遇上晒架忙、河岸要收网,她会直接告诉等她的人改天再见。若有人只想把一件东西存在那里等价,她还是会劝对方自己带回去,除非已经与接收的人当面说定。
“我怕约了时候,来不了,又让人白等。”她对李青说。
“那就约你能做到的时段。你也可以不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拍了拍自己的布袋,“底薪还是照值守结,不能来就没有那一份。我想把每天经过的时辰弄清楚,再决定灯钱怎么攒。”
李青点头,没要求她把每个日子都填满。市场只要在有人真正有空的时候开门;他最初花建造余量,不是为了让新建筑每天都有人证明它有用。
那段时间,李青也刻意让自己少去坊市。一开始他总习惯站在门边,听见人谈到某样工具便想替他们找来,听到木料尺寸不一便想上前量。他把这股冲动忍住,照常去上课、练护息、处理自己的事。隔些时候,他从领地另一侧经过,才看见一群人已在坊市外停步:一个送来短尺,一个把门框量过,工坊师傅正忙着收拾刀具,晒架住户刚从河岸回来,阿雾沿路指了指水点。
他们没有等李青走近。有人将短尺交还师傅,有人沿着已经熟悉的路去河岸借一只小筐;话没说完的两人另约了下次能见的时辰。李青从外侧绕过去,没有出声打断,只把原要交给他的两句请求记在心里——等他去问时,那两个人早已当着面说完。
又一周,晒架住户提前告诉李青,下一次傍晚她来不了。河岸这两天要重新抻网,几处旧结必须趁布面干爽时拆开;她想把原定的坊市时段挪到隔日,也愿意少拿那一次底薪。她没有说市场因此要停摆,只问此前约好在坊市碰面的两人,能不能先各自打个照面,把交接时间说清。
李青陪她走到坊市,正巧遇见那位借过短尺的住户从河岸回来。短尺是工坊师傅的,原本约在下一个傍晚归还;借尺的人那天要帮家里搬门板,未必赶得上。晒架住户告诉他自己会缺席,问他是否愿意现在去工坊,跟师傅把归还时段改到隔日上午。
“尺还在我家里。”那人说,“我午后能先把门板搬完,明早再送过来。师傅若不急,我直接同他说。”
“你直接问。”她把路指给他,“我不替师傅说不急。”
男人没等她陪同,便沿侧路去了工坊。晒架住户随后回河岸补网。李青留在坊市外沿,没有把她原定的时段补给自己,也没找人代班。若那一天没人开门,坊市只是少一个值守窗口;需要见面的人仍可另约,借来的尺也没有因此变成谁的公物。
傍晚,李青从坊市附近经过,看见师傅正站在檐下等那位住户。师傅没有带短尺,也没带走其他工具。他们先对过归还时间,随后一同走向住户家。隔日清早,短尺被原样送回工坊,刻度旁那一点旧墨还在,门板也按原尺寸装回了合页。没有人因为晒架住户缺席而把事情推回李青手里;她也没有为了一次底薪,硬把修网的时辰挤掉。
午后补完最后一道结后,她把晒网抻开,重新确认边缘受力均匀,才把工具收起。她那天没在坊市值守,自然没有拿那份底薪;隔日她按自己原来约好的时段再来,李青照结算付她那次工钱。她没有要求给自己补偿,也没说市场已经能够独立运行,只觉得这回少了一次为了守桌子而放下手头活的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