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以为自己不来,别人就得等着。”她收下底薪时说,“原来前一天把时辰说开,他们自己也能约。”
“有人还得找你传话时,你就照旧问。”李青说,“没人需要你守的那天,你也不用来。”
住户笑着把钱收进布袋:“这样我能接着做。市场不是要我每天都在,是我有空的时候,刚好替几个人省一点绕路。”
那天下午,坊市没开门。两张桌子留在檐下,门板与短尺各自回到主人手里,河岸的晒网则在太阳落下前补完。李青沿回核心的路走了半程,没替任何人送东西,也没有把空出来的时间塞进下一项领地事务。他在岔路边停了会儿,听见河岸有人收网时的吆喝,工坊那头则传来木尺落在架上的轻响;这些事各有做完的时辰,不必等他确认。
他本来打算把那段空闲拿去检查新一轮储粮,走到仓边又停住。存粮在托管下照常入架,眼下并没有哪处缺口非得他去补。他转身去了薯田,蹲在熟悉的根土旁,把手掌贴上去听了一会儿。那一缕回响仍很淡,他能察觉到它经过,却没能像那天在坊市旁一样跟住多久。
一周后,市场沿着那条人们自发选择的时段又开了一回。这天晒架住户比平常早到,背着自己的布袋。她刚跨进檐下,便看见一个卖家站在桌旁,手里拿着另一只灯。灯座是旧铜片卷起来的,油盏沿口有一道很浅的凹痕,但盏芯完整,提柄也不松。
卖家开口便说:“这只是我家的备用灯。新的已经挂上了,这只若有人要,我愿意换粮。家里那只常用的我不出。”
住户停下脚步:“你已经想好了要卖这只?”
“想好了。你要看的就是这盏。”
“价钱呢?”
“一小包普通粮,够我家下几顿饭。不能少太多。”
她把自己的粮袋放到桌边,却没有立即递出谷粮:“我想买。但我得先看灯能不能点,也得确认这份粮留出去后我还够用。”
“你可以点。我带着油来的。”卖家在边上放下一只小油壶,没有替她加油,也没有伸手取她的旧灯,“灯芯要是烧不稳,你就别买。”
他将一滴油落进灯盏,点着灯芯。火苗最初偏向一边,随后才立住,照亮檐下那条磨过的木纹。住户把灯提起来,试了试提柄的松紧,又将灯放回桌面。她没让光照到自己住处,也没有因为终于看到心心念念的灯就立刻递钱。
她把原本分作日用的粮袋解开,数出一小份,余下的重新系好。卖家瞧了瞧她数出来的粮,又看了看她的脸:“这份够不够?不够我就不卖,不让你回去挨饿。”
“够我接下来几日用。”她把粮推过去,“这盏灯归我了吗?”
“你给粮,我把灯给你。火还没灭,提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“这下不用再借灯了。”她隔天值守时对李青说,“晚上收网回来,我能看见针眼,不会把线缠到一起。”
她说起前一晚时,没把灯说成什么大事。收网回来,屋里已经暗了,她把灯放到桌角,先剪掉被烧黑的一点灯芯,再添了自己早些备好的灯油。火苗亮起来后,她只补了网边一处最松的旧结,没有拿出所有待做的活逼自己一直坐到深夜。针从湿过的麻绳间穿进去时,她能看清下一格该落在哪里;补好一处,便把网挂回木架,灭灯歇下。
第二天收网时,她从架上取下补牢的网边,线结没被晨露扯开。灯留在她家里,她照自己的时辰收网、值守。
李青笑道:“看来比我公库里那盏更合你心意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没掩饰自己的高兴,“这只贵一点,但不用还。”
连续几周,坊市在可来的人经过时敞开。并非天天热闹,也没有每次都有成交。师傅借出的短尺照常回到工坊,偶尔有人问一把修好的筐,他就亲自来一次;有人只想看桌上物件便离开,住户也不再因对方没买而感到白费工夫。第一次集市后,居民自己带着朋友来过,替陌生人指过河岸的路;晒架住户没站在每张桌子边看,她也学会在别人已把话说清时,退到檐下给他们留一块能自己谈的地方。
李青从坊市收回来的时间,不是整齐的一块。他有时多出半个时辰,有时一整个傍晚不用下界送一件东西。此前他总觉得领地长起来,自己的手就要越来越忙;现在他能在没有急事的一天留在核心,沿着自家路线走到河岸,坐一会儿再回去。偶尔他也会经过工坊,看见短车拉着成捆的木料从宽路过去,没再拆成两趟;车停下时,修造师傅仍会检查栏板的接合处,但脸上不再有等板时那股无奈。
有一回,他走到河岸时,贺秋芜正收起一片晾好的布。她手边放着小壶和一只用旧布包住的薯,见李青没提篮子,也没带什么要送去工坊的东西,便往岸边一块平石上挪了挪。
“今天没替谁跑腿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坊市那边有人照自己的时辰碰面。”李青坐下,掌心在膝上拍掉一层干土,“我过来看看水边,坐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贺秋芜把小壶递给他。壶里的水还温着,入口有一点薯叶淡淡的清气。他喝了两口,将壶递回去;她拆开旧布,把里面那只烤熟的普通薯掰成两半,自己留下小的一块,另一块放到他手边。
薯皮边沿焦脆,里面仍有热气。李青咬了一口,甜味不浓,却把空着的胃口暖开。他没有一边吃一边问河岸的产出,也没有顺势安排下一轮种植;贺秋芜也没拿母种或药叶的事来找他确认。两人只坐在平石旁,听水从浅滩绕过石缝,偶尔有晒网的木架被风带得轻轻碰响。
“这边焦了一小块。”他把那一口翻给她看。
“埋灶灰里时没翻匀。”贺秋芜接过薯,指甲轻轻刮掉焦皮,“火小,得耐心等;火大了外头焦透,里头还硬。”
李青把剩下那半块掰开,热气从薯肉里散出来。他想起学校食堂的蒸薯,剥皮时总是湿软;这一只外层略硬,里头却松。他说:“这个好吃,手上也不粘。”
“那你多拿一半。”她把自己那块掰下一口,剩下的递给他,“我不饿,刚才收网前吃过东西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李青接过来,没再把它推回去。薯皮碎屑落在石面上,他用指尖捻起来,顺手放进脚边的土里。她看着他吃完,问味道是不是还烫;他说舌尖有一点,刚好能尝出甜来。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掏出别的东西,水声一阵阵过去,手里的薯很快吃完,壶中温水也只剩一半。
石头晒得温热,隔着衣料烘在腿侧。他抬手挡住西斜的光,看河面碎亮一点点移过浅滩;贺秋芜把空布叠好收起,他没有催她,也没有起身赶回去。岸上有人收网,木架碰了碰,远处便有人应了一声。两个人听着那声响,各自笑了一下,仍坐在原处。
“坊市开了以后,你倒肯在这儿坐了。”贺秋芜说。
“以前也能坐,只是总怕有人正好要找我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若有人要找,住户会先问清楚。真需要我决定的事,她还是会来。”李青把剩下的半块薯放进嘴里,“这点空不大,但我能知道它是空出来的。”
贺秋芜笑了:“那就别急着把它填满。”
李青起身后沿岸又走了一小段。晒干草绳的气味随风飘过,他不必为谁送筐或带话,今天这段时间归他自己。
他将掌心压在种床外缘,等着它自行经过。第一口气时,那种震意从地下沿着根须传来;他呼吸一次,它还在;第二次呼吸后,波动没有断,仍沿着领地的土层缓缓回到界种。他能够分辨出它来自坊市近旁许多真实使用过的地方,却听不出具体是谁带来多少变化。再往下,他的肩背感到一阵很轻的暖意,手指从掌下松开时,身体没有那种训练后被抽空的发虚。
李青没有把这点变化写成新的境界,也没调出数字核验。他只知道近几周的经营已沿既定循环供养界种,回流在身体里留下些可支配的余量。坊市没有让产线翻倍,地脉薯也没有进阶;居民却已不必每件事都等他出现。
接下来几天,他在现实校园按时上课。周末傍晚从图书馆回宿舍时,手机震了一下,是同班同学发来的短消息:球场少一人,他和两位室友正准备打完整一局,问李青能不能来顶个位置。
李青原本已经把钥匙放进兜里,打算回去做一点自己的安排。若在以前,这种临时邀约他多半会推掉——不是不喜欢打球,而是练完护息后身体会很快沉下去,再跑一场容易拖到第二天。可今天他想起坊市那段空闲,想起一周前自己没有为谁送篮子,最后只是沿着河岸坐了一会儿。他抬头看了看体育馆顶灯,从门边转身,给同学回了一句:“等我五分钟,球拍借我一支。”
球场里,他们按一局二十一分打。李青上场时,汗已经从同学们的额角往下流,地板上有几道鞋底留下的浅痕。对面两人一前一后站着,发球的人把羽毛球轻轻抛起,手腕一送,白色的球擦过网顶,落到李青后场。
同伴把备用拍递给他时,拍柄上缠的胶带已经有些起毛。“你以前跟谁打双打?”
“宿舍里偶尔玩,基本各打各的。”李青试着握了握,拍框比自己的旧拍略重,“你们常一块儿打?”
“他们俩配得多,我跟你临时搭。”同伴把球抛给发球的人,“站位不用背,听见我喊就行。对面喜欢压中路,先别抢着扣,能把球续住就算赚。”
李青点头,只想把这一局打完。球拍在手里沉稳,鞋底落下时,场地的木地板微微回弹;同伴说话的声音从网边传过来,眼前的局面并不陌生,只是他过去常常没体力把这一局留在身上。
他先退了半步,肩臂带动球拍向前挥。回球不算刁钻,却足够过网;同伴笑他“开场还挺稳”,对面则趁他收拍时推了个短球。他跨步上前,膝弯绷紧,鞋底在地面轻擦,拍框碰上球托,白球飞出一道低弧。
头几个来回里,他没急着要得分。额头的汗落进眼角,鞋底在急停时擦出短促的吱声;听见同学喊“你的后场”,他便转身把高远球送回底线。拍面震了一下,他仍稳稳接住下一拍。
对面很快看出他和同伴还没磨合,第二拍总往两人中间推。一次球落到两人之间,李青刚迈步,同伴也从前场转身,两支拍子差点碰在一起;同伴临时收住手,球在他们身后落地。
“这球谁的?”同伴回头问。
“刚才是我的。”李青把球捡起来,“下次你叫一声,我就让。”
“行。你别只顾着看球,听我喊就行。”
下一分,对面仍旧把球推向中线。李青听见同伴喊了“我”,立刻向后撤开,把身前那半步让出来;同伴在球将落未落时轻轻一挑,送出一个不高不低的斜线。对手被迫交叉换位,回球便浮到网前。李青赶到时没有用力扣,只把拍面一托,球越网落在空出来的角上。
“刚才那球算你的。”同伴说。
“你喊得好。”李青接过发球权,嘴角还带着笑。他们不再各自追每一个落点,而是边打边说哪边由谁补。一次长球把李青逼到后场,同伴在网前接住对手的回挑;下一球落得很短,他跨步补回去,球擦着网带翻过去,对面两个人同时抢上来,却被同伴伸拍挡住。球在对方场地落下时,四个人都喊了声好,比分只多一分,场上的距离却像忽然对上了。
比分没有很快拉开。对面的人打了一个贴网球,李青冲到前场,鞋尖险些踩上边线,硬把步子收住。他反手挑回去,球升起后落向对面的后角。身旁的同学把落点接住,顺手扣下一拍,得分后朝他挑眉:“行啊,今天没把位置让给我。”
“你刚才要是接到那球,比分还是你的。”李青笑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