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他们又沿着地势抬高的外沿往东走。第三处没有铺好的路,只有居民平时绕开软地留下的一道浅痕。它离坊市和工坊都不算近,但也没有离开日常往来的范围;矮树和一排低岩挡着风,地面上看不到积水。阿雾把窄篮放在树根旁,沿着行走方向来回一次,确认从河岸过来不必绕远,只需让出一小块空地给短车转弯。
陈渡把平直木板放到地上,让短车压过两头,又从车上添了几块木条做重量。木板中间没有明显弯曲。他换了另一处位置,板子右边却陷进薄土里,车轮偏向矮树根。只差几步,表面差别不大,受力便不同。
“这边能放工坊料台。”他指出靠岩石的一处,“可再往里不行,树根会顶板,取出来的东西也没地方堆。”
李青沿着更外侧辨去。中级脉络的宽缓影响在这里已很淡,地下紧实层却连续地从偏南处斜向东北,边界有窄有宽,与之前在矮树附近标记的短线接上了。几处薄弱处像被土层夹断,厚处又带着一段天然岩底,适合取有限的支撑料。他停下来,没有让自己的灵台继续往更远处铺;这处还在他能保持的感知边界里,外面便渐渐模糊。
“你们走的这条浅痕,短车从哪儿转进来最顺?”他问阿雾。
她走到一块矮岩边,朝南侧比了一下:“从这里往后退些转,车头就不会扫到树。前头晒叶架不挡,住户日常也不用经过料点。就是往工坊送东西,多推几步。”
“多推几步能接受。”陈渡说,“只要地面不软,木料送过去时可以一次多装一些。新台子摆在这一边,取料和做工分开,反而不会互相占地方。”
李青看看地上浅痕,又感到地下那层结构向两侧渐渐变薄。若料点太靠南,会压到居民的旧路;太靠北,又会挨近中级脉络影响更明显的地势。他沿外沿走了几步,找出一段既不跨上脉络、又处在紧实结构连续处的范围,拿粉笔在岩石边缘轻点三处,划出一个不大的轮廓。
他没有画满整片,只在紧实层连续、避开脉络与居民浅痕处标出范围。感知再往外便开始发散,他就停在能准确判断的地方。
“我决定先试这里。”李青说,“只开这段紧实层,不往两边延伸。中级脉络方向留出空地,树根和住户的路都不动。若试开后发现结构跟感知不一致,就停。”
陈渡蹲下来观察粉笔线:“这个范围够我试一张小料台。取出的料如果大块不齐,就先修边,不要急着铺地。”
阿雾把窄篮从树根旁提走,沿浅痕推回河岸:“我先走一遍,试摆的药叶不会挡这里。以后短车从南边转,留出这片地方就够。”
阿雾把篮子沿浅痕推过,陈渡将木板压在拟定出料处,试着让空车从南侧进出。李青重新辨过边界,确认紧实层仍在粉笔线内、北侧松土未动,便决定用个人可支配的建造余量在这里设一处村级资源点,先试开这小段紧实层。
“先小点做。”陈渡说,“做得好用,再想下一步。”
开点前,李青从可支配的建造余量里取出一部分,做成低矮封护桩和收料木框。木框靠岩石摆,南侧留给短车,北边不动,为松土和既有脉络留出缓冲。
陈渡把几根木桩削成平头,在地面压出浅槽,确保它们不向矮树根那边倾。他不懂李青在地底辨出了什么,只照自己对木料和地面的经验,让挡边不妨碍车轮,也不让木框本身变成新的绊脚处。阿雾在一旁推空篮走过两次,窄篮边缘始终离木框有些距离;她看过后说,若以后短车多装一筐,只要从南边绕,还是不必改原来的路。
李青在木框内侧重新辨了一遍那层紧实结构。新立的灵台能照出的范围比昨天清楚,深处边缘却仍看不全。他以几道有限的封护沿着粉笔线内侧收拢灵息,没有封住中级脉络,也没把外面的地势圈进来。封护落下后,木桩周围只有细尘滚动,土面没裂,树叶也没有突然摇动。他把手收回来,再沿相同的边界走一遍,确认这点封护只护住预定开口和收料面。
“从这里开始。”李青指向木框靠岩石的那一边,“只松这层,不往更深处挖。先取出够做一次基座试件的料,之后看里面的结构。”
陈渡应了一声,从木箱里取出短柄撬具。没有人急着往下猛撬,他先清掉表层浮土,李青则在旁边维持那段有限封护,并用灵台辨认开口下方的结构。起初只是几片指节宽的硬块,边沿沾着泥;撬到木框中段,底下的料层突然变薄,撬具落下去,碰到的只是松散土。
李青抬手让他停下。他走近半步,感知沿开口压下,硬质层断成几处不规则的块面,中间夹着碎土。偏东那一小段还有连续回响,但离已经定下的外沿不远;再往里便靠近未测清的地层。他没有为了多取一点跨过边界。
陈渡把撬具收回来:“这料不像整块石板。要再往里,手上没准,边上也未必撑得住。”
他们转而从断开的块面周围慢慢清理。几块料取出时仍保持着较宽的形状,边缘却一碰就掉下一角;更多的碎块大小不一,表面有的平、有的带斜面。泥土筛掉后,木框底部铺了薄薄一层,连最小的块也没超过掌心。李青原本想的是一段连续紧实层能出几块可直接承重的料,眼下首批收获里,整块料少,碎片倒占了大半。
“比我以为的碎。”李青拿起一片,拇指摸过断面。它有重量,却没有明显的纹理或脉息,只是比周围的松土更硬实。他翻过来查看另一面,确认不是表面风化后留下的空壳。
陈渡把最大的一块放到木板上,手掌按住两端:“这块可以先试。剩下的别急着扔,碎料说不定能垫接缝,但得看压下去会不会再散。”
李青捏着一片碎料,原想要的整块基座落了空;能否拼成料台,还得看陈渡试压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他收起封护,木框内的边界随即散去,“不扩开口,等陈渡看过试件再说。”
陈渡把那块较大的料单独放在木板上,剩余碎块按大小分成两摞,用旧布隔开,避免搬动时彼此碰裂。阿雾把一只窄篮挪到通道外,腾出回程位置。三人推车往工坊去,车上没有装满;李青推着车把,前轮压过矮岩外侧,未蹭到木框和树根。
到了工坊,陈渡先将大料放在木架下,四周塞入现成木楔。他把一捆常用木条搬上去,又用手掌从两侧压住。木架承得住,底下那块料却不是平整基座,右后角先陷了一点;他抽出楔子,换了另一种厚度,底座才不再晃。搬下一捆木条时,木楔又挤偏半寸。
“不能拿一块料就算完。”陈渡把木料卸下来,“这块当主承面可以,底下还得有能咬住它的两侧。碎料也许能修边,前提是压下去不裂。”
李青蹲下来看那处陷进去的边角,记住了主料尺寸和木楔位置。他说不出怎样加工更合适,就把决定交给陈渡;陈渡也没声称能把全部碎片都变成结构件,只挑出几片断面较平、长短不同的料,准备先用旧木板做一只拼接底座。
“拿几块试就够。”陈渡说,“其余留着,别为让它们有用就硬拼。”
“按你觉得能承压的方式来。”李青说,“我这边会守住同一段开口,等试完再决定是否继续取。”
阿雾帮忙把工坊门口清出一条短车能过的空隙,顺手把拆下来的旧垫板搬到墙根。她说河岸晒叶架不用新底,旧垫板刨平就好,省得把好料耗在本来不需要的地方。李青听完,把原先想留给晒架的那几片碎料从木框旁的“待用”一摞里拿出来,仍归回陈渡试验用的材料堆里;真正要不要用,等试压后再定。
封护仍在,碎料留在工坊角落。李青原想取来整块基座,如今能做的只有等陈渡试拼。
陈渡没有立刻切开所有料块。他把断面较平的几块排在木架下,试着组成一张小台面的底。每片料之间留了一点空隙,边缘则用木楔顶住;他把一小筐工具放上去,台面果然不晃。李青刚要说这次行了,陈渡把工具又挪向另一头,最靠外的两块料忽然向中间滑,木楔从缝里挤了出来。
“接缝连成一条了。”陈渡把工具筐搬回地面,“中间能压住,边上力一偏,料就顺着同一条缝走。”
他没有怪材料太碎,也没叫李青再多采一筐,只把几块料拆开,顺着断面转了半圈。第二次,他让长片压住下面两条接缝,短块落在另一侧,再从窄边添两条旧木撑。第一块木楔仍卡不住,他用刨刀修去边缘凸起的半指宽,又把木楔削成带斜面的新头。试搭到第三次,台面平了,碎块也没有沿着一条线滑动。
“这回底面比刚才稳。”陈渡用掌根压了压四角,“但上面得有整块木板,把局部受力摊开。你拿这几块直接放工具,尖头会戳进接缝。”
他取来一块工坊里正好备用的木板,跨过拼接底座,四角用短钉固定,再把工具筐挪上去。底座没动。陈渡又把常用的两根刨木和一小捆半成品放上去,台面只是轻轻沉了一下,四条撑木吃住压力,拼接处没有继续错位。
“可以用,但先用在轻料台。”陈渡把手从板沿挪开,“沉重的木坯还得放回原来的垫木上,不能拿一次试压当成什么都承得住。”
李青摸了摸台面边缘,木板被刨得顺手,指腹经过拼缝只碰到一处细微高低。他没有把它称作新式建材,只说:“就先给你当小料台。重料照旧垫木,等这底座用一阵,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取料。”
“正好。”陈渡把工具重新摆上去,“小料平时总堆在通道边,先有个定处,找起来省事。重木坯不放上来,我也不必担心一时看错。”
工坊里一个年轻住户听见他们说料台,抱来一盒散开的木榫,问能不能暂放一会儿。他原本要把木榫搁在切削台旁,容易混进刨花里;陈渡让他放到新台上。木榫按长短分了两格,边上留出一只空篮的位置,等会儿装好的五金件可以直接收走。李青看着那人把榫头排齐,知道这块底座已经有了第一个真实用途,不只是待测的材料组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