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到河岸时,阿雾把鲜果取出来递给李青。他咬了一口,果皮在齿间轻轻破开,清甜的汁水比高地上的风更实在。阿雾问他这次有没有感觉到那条硬层,他说能在近处感到斜向,却不能拿它当作一路延伸的安全线。
“那你下次就从我们刚才试过的地方再开始。”她说,“我会把水口画下来,省得又把亮石当河。”
李青点头:“下次你领路,我记硬层。走多远还是看脚下。”
回到田边时,晒架上只剩几片叶子。秋禾把风向图压在竹篾下,打算过些天再拿到河岸比对。阿雾把空篮放到晒架旁,篮底没有果汁,也没有泥水;她摸了摸提手,说走长路时还得在侧边缝一条布带,方便挂在肩上,但篮口和容量先不改。
李青没有催着陈渡立刻加布带。阿雾自己说了要怎么改,他只把篮子放到她指定的位置。秋禾则挑出留种的一小把果核,分成两份,一份留在田畦继续试种,一份交给刚才问过的小孩,让他和家里人照看。能不能发芽要等下轮天气,眼下至少不必把所有种子都押在一块地里。
那天晚上,李青把高地上的几处位置画进空白纸页:岩台背面的两股水痕、河湾向北回折的方向、松土段的粗石与草根路。他没有画完整地图,在树丛遮挡处留白,也把灵台感到的浅层硬脉单独画成短短一段虚线。视线能看到的、脚下试出来的、只有他自己感到的,他分了三种记号。
他取出双脉样片放在纸旁,先看纹理,再伸手贴近,感知仍旧短促地划过两条方向。高地上的硬层则不是这片样片的复刻,地势更复杂,土层也会随脚步和雨水改变。样片帮他知道要观察什么,却没有替他给高地上的每一步作答。
第二轮果实还没开始长满枝头,下一次长行也没有定下来。可阿雾已经亲自带他们看清一处水痕,秋禾记下了风口却决定不搬晒架,李青则带回了河湾转折和一张没有填满的路图。晚饭时,三人把剩余的一颗熟果切开分着吃,酸甜汁水沾在指尖,晒果片的空布包放在桌边,明天还可以继续用。
阿雾把最后一点果肉刮下来,问李青下回还要不要去高处。
“想去。”他说,“等这张图再添上另一段,我们再看能不能把它们接起来。”
“行。”她把果核拢到掌心,“那下一次还是我来挑水路。你别先替我画好。”
“不会。”李青说,“我等你带路。”
隔天,阿雾把那张记着两股水痕的纸拿去给河岸几户人家看。她没说高地已经能通行,只说岩台背面找到了两条浅沟,想问问近来有没有人从另一侧上去过。住得久的赵婶看了一会儿,认出其中一条沟靠近旧石堆,提醒她秋雨以后那边会软,最好等地面晒两天再走。
“我们那天走的是靠草根的一边。”阿雾指着李青记下的虚线,“这条是他感觉到的硬层,不是现成路。我想知道以前有没有人绕到石堆后面。”
赵婶摇摇头,说她自己没去过,但年轻时听人提过那里有一段旧羊道,后来荒了。她没把旧羊道当作证据,只说若要找,最好从河湾边的石阶往上看,别在雨后贸然踩进沟底。另一个住户也记得高地上有一块浅色的大石,位置大约在岩台偏北,却不确定是不是李青他们看到的那片。
阿雾把两处说法都记了下来,没有把任何一条直接画成路线。她回到晒架边,等李青过来时把纸递给他:“我想再去一次。不是绕更远,先从河湾石阶那头找找旧羊道。要是找不到,就回来看水沟。”
李青把地图铺在桌上,先看赵婶指的位置。那条石阶离他们上次下来的河岸不远,但从那里上去,可能要绕开一片湿地。他能感到的硬脉只在身边几步,不可能隔着一张图替他们判路。
“可以去看。”他说,“不过先等这两天太阳把土晒干。到时我带着样片练习本,把看见的和感觉到的分开记;你带路,秋禾看风和土面。旧羊道要是真没了,也不算白跑,我们至少能知道哪一段现在不适合走。”
阿雾把纸折好:“那就等晒干。你别因为想把地图补全,到了地方又一个人往前走。”
“上次那段树丛后面我没看见,就没去。”李青说,“这次也一样。”
她将篮子挂到晒架旁试了试肩带的位置。陈渡还没替她缝布带,阿雾自己找来一截旧布绕过提手,在肩上试走几步。篮子贴着腰侧,里面放了三颗鲜果和半包果干,走动时轻轻晃了一下,她便把布结挪到外侧,重新系紧。
“这样比手提轻松。”她说,“上坡时两只手能空出来,篮子也不会撞腿。”
李青看着她调好布结,便把那条尺寸告诉陈渡。陈渡没有马上缝死,先照她系好的位置缝一段临时布带。阿雾第二天背着它从工坊走到田畦,再绕河岸回来,发现肩带会在衣服上磨出一道浅痕。她把布带放宽,又在受力处垫了两层软布,试过后才说这次合适。
“走高处也背这个?”秋禾问。
“先背空篮走一段。”阿雾说,“真要装果子,也只装几颗。等我自己走过,再决定要不要留这条带。”
她没有让陈渡为一个尚未验证的打算编第二只篮子。那只篮子照旧放在晒架边,肩带也先用旧布做成,是否需要进一步改好,等下一趟路程走完再定。李青觉得这样正合适:眼前有一个实际可试的选择,不必因为想象长路上的方便,就先占掉工坊的人手和材料。
第二轮果苗在田畦一角又抽出新叶。秋禾把留种的果核分给愿意照看的住户,每人只拿两三颗,另留一份继续在原地试种。她没有承诺发芽率,只告诉他们种在背风、能见日照的边角,等天气稳定后再试。几户人家本来就有空出的矮盆和小土垄,便各自找了地方;有人把盆摆在屋檐下,有人挪开几棵杂草,让出一小块地。
小孩把第一颗发芽的种子端来给阿雾看时,叶片还没长开,茎秆细得像一根绿线。阿雾没有说它一定能结果,只蹲下来告诉他别每天拔出来看根,土表干了再浇一点水。孩子认真地点头,问如果它活下来,能不能把果子带去高地吃。
“等它长大再说。”阿雾说,“现在先让它好好扎根。”
李青从旁边经过,听见这话时没有插手。他看着那片嫩叶,想起自己第一次留出的试种边角。新作物的价值不在于一夜之间添满田畦,而在于它能被不同的人拿去尝、留种、再照料;每个人真正得到多少,要等各自的植株长出来才知道。
两个晴日过去,岩台周围的土表晒得发白。阿雾早早收好布带篮和水壶,李青把自己的练习本、纸图与样片分别装进包里,秋禾带了短绳和一小块干布。她们没有带工具去清路,也没打算把旧羊道修成宽径;先找到它在哪里,再判断能不能自然通行。
这一次阿雾从河湾石阶上去。那几级石头有些被草盖住,最上面的两级松动,她先用脚尖试过,绕到旁边的土坡,从一条低矮灌木之间穿了过去。李青跟在后面,灵台只在脚边触到一些浅层纹理,没能分出清楚的硬脉方向。他没催着感知变强,只沿着阿雾选的脚印走,看到松动石阶便停下来等秋禾也过。
上到平地后,三人沿着赵婶描述的大石找去。浅色石块果然在旧羊道边上露出一角,石面被风磨得圆滑,一道很浅的磨痕从旁边草地斜过。若不是有人说过“旧羊道”,那片草和土看不出明显路形。阿雾蹲下摸了摸石面,发现磨痕并非羊蹄留下,更像是过去有人拖过沉物,方向朝岩台后方。
“这不能说明这里一直有人走。”她说,“只说明那时有人从这儿拖过东西。”
秋禾顺着磨痕看向北侧。那里有一片矮草倒向两边,中间夹着一条不到半尺宽的硬土带。她用脚踩了踩,土面没有陷下去,却有碎草和旧叶压在表层,无法确定下面是否还松。李青蹲在另一侧,感知到一道浅硬层横过硬土带,方向与磨痕不同,交会后又分散开。他把这个位置画在纸上,虚线只标了两三步。
“这里我能感觉到一小段硬层。”他说,“走向和那条旧痕交叉,不能直接拿它当路。我们先沿草根密的边上试一脚,看土会不会动。”
阿雾把空篮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大石旁。她踩上硬土边缘,先把重量压在前脚掌,地面没有明显下陷,但鞋底推开了薄薄一层干土。秋禾从侧面把绳的一端绕在石块上,另一端拿在手里,避免有人踩滑时一时失衡。她没有把绳子拉紧,只留出够抓住的余量。
李青沿着自己感知到的硬层方向向前探了两步,第三步时纹理已经散开。他停住,换到草根更密的一边。脚下土面稍有回弹,却没有滑动。他回身告诉阿雾:“到这儿就断了,再往前我感觉不到,也看不见原来的拖痕。”
阿雾走到他停下的位置,观察了一会儿更远处的坡面。若要继续,需横过一片浅沟,沟边没有稳固石块,另一头又被灌木挡住。她问秋禾能不能看见水路,秋禾摇头,说地面太干,旧沟和动物踩出的浅痕已经混在一起。
“那今天不穿过去。”阿雾说,“我们知道旧痕到这里断了。下一次要是从岩台那边下来,再看它是不是接到水沟。”
他们没有折断灌木,也没搬石头填沟。李青把地图上的虚线停在第三步,旁边写“草根边可试行;北侧沟未核”。阿雾则沿原路回到大石旁,重新提起篮子。她把三颗果子分给他们,每个人一颗,果干依然没有拆封。
“不是说要带上高地吃吗?”秋禾问。
“今天走到大石就回来了,先吃鲜果。”阿雾说,“果干留着下回走远一点再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