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雾用指尖沿着两张图的线看了一遍:“那下次我们从大石走到露石,再从另一边下到沟口。只走已经看过的段。若还是过不去,路就分成两条,各自用。”
“好。”李青说,“那边的沟床要等土再干些。今天新冲的细槽还软。”
他们把下次出行定在再过一场小雨、又晒足两天之后。这个时间不是为了赶某个进度,而是让冲沟边的土能露出更稳定的样子。阿雾说她会先去河湾看水,若沟床仍软,就推迟;李青答应把高地上这几段图面重新描清楚,仍不把灵台虚线画成公共路线。
晚上,小孩端着那只矮盆来河岸屋,第一片芽已经展开,叶缘有一点卷。阿雾看了看土面,让他先少浇些水,别把细根泡在湿土里。孩子问能不能把盆放到窗外,阿雾说先放在有光的屋檐下两天,观察叶子是否舒展,再决定要不要挪。
李青把一小片果干递给孩子尝。孩子先皱眉,继而又咬了一口,问他为什么晒干了反而更酸。李青说果子里的水分少了,味道就集中些;等这颗果苗长大,得让他自己尝到新鲜果和果干有什么不同。
“那我得把它种活。”孩子把果干小心收进纸里,没舍得一下吃完。
阿雾笑说:“种活了先给你自己吃,不能全拿来供人看。”
孩子听了便把纸包打开,又咬了一小口。李青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点深色果屑,忽然觉得这一轮种子的去处比篮里多装几颗果更实在:有人知道怎么照看,有人开始等待自己种出的味道。能不能结果还要时间,眼下的期待已经落在一个真实的小盆里。
接下来的几周,河岸晒架上陆续出现了薄薄的果片。阿雾不再每次都晒同样厚度,有时切得稍厚,留给当天吃;有时薄片装进布袋,专门放到长行篮里。秋禾的小盆里也长出三片新叶,她把盆从屋檐内挪到外沿,午后风大时再推回去。没有人把这点收成称作粮食,更没人拿它抵扣领地的正式产出;它只是让几个人多了一种愿意照料、愿意分享的东西。
李青则每隔两三天拿双脉样片练一次。起初他仍只能在掌心触到短促的两股方向;后来他发现先让手掌沿着其中一条纹理停稳,再慢慢转动样片,交会处的感觉会稍微清楚些。但只要掌心离开,辨识便很快变淡。他没有把范围说大,也没有拿它去远处试探谁家的地面,而是把每次结果画在同一页纸上,确认几次之后,仍旧只有“近身、短时、方向模糊”这三点相对稳定。
这份练习让他在工坊之外有了一件可以持续做、却不必每天占掉整段时间的事。午间空下来,他会摸一遍样片;傍晚回到领地,他则看阿雾画路线、秋禾照看果苗。两处生活没有因为多了一件练习物就互相抢夺,反倒让他更清楚地分辨:现实中的触感验证要有固定对象,领地里的行走判断则必须结合同行者眼前看见的地面。
下一次出发前,阿雾把长行篮肩带缝牢,自己背着它走过河岸到小料台,再从田边绕回晒架。她在背带受力处加了一片旧布,没让陈渡另开新料。篮子装了两颗鲜果、一包果干和一只水壶,走了一圈没有磨痛肩膀;她回来后先把鲜果拿出来,决定出发时仍只带一颗,等走到高处再看是否值得多带。
“能装不等于要装满。”她说,“上坡最怕篮子晃,我背着舒服比装得多重要。”
李青把布带边缘摸了摸,缝线结实,不会轻易脱开。他问她要不要再加个扣环,阿雾摇头,说布带能打结也能随时拆下,眼下不需要新东西。她把篮子放到晒架旁,叫秋禾挑两片果干带上,自己只留一片在兜里。
“今天要是能走到浅沟另一边,我们再吃。”阿雾说,“还没连上之前,果片先留着。”
李青把那片果干收进自己的衣袋。他们约好的路线不保证能通,但他知道这次出发的目的并非为了完成一张漂亮地图,而是去把草台与大石之间那处空白看清。若能走通,他们会多一条可以实际使用的高地小路;若不能,知道断在哪里,也能少一次把未知当捷径的误判。
又过一阵,雨停后的第三天,阿雾先去河湾摸了摸浅沟边的土。沟沿已经不再粘鞋,水痕也退到最窄处,只剩几块被冲圆的小石头。她回到河岸,取下篮子里的水壶递给李青:“能走。今天还是到草台和露石,不从沟底穿。到了对面再看,够不够接上大石。”
李青把那张分开的路线图夹在练习本里。秋禾带着枯枝和一条短绳,阿雾的篮子里放了两颗鲜果和几片果干。她把篮子肩带检查一遍,结扣压在外侧,提手也能随时卸下来。三个人从河湾石阶出发,先沿着上次走过的干草坡绕到大石,再顺着草根边的硬土带,走到磨痕断开的地方。
阿雾停下来,把地图摊在石面上。她认出草台在东北侧,今日从大石往露石走,应当先贴着那片较高的草脊,绕开中间的浅沟。李青在近处感到一段短硬层沿草脊偏斜,方向能支持他们朝露石靠近几步;到凸石外沿后,感知便断了。他把手从地面收回,仍跟着阿雾的路线走。
草脊上的缓坡走到尽头,前面横着一道雨后冲出的浅沟。沟底尚有湿泥,沿沟的旧踏痕贴着外沿,离坡边太近。李青停在沟口,灵台沿脚边那截浅硬层探出两三步,方向斜向沟里;再往前,感知便断了。他蹲下看沟沿,发现有两处土层颜色稍深,和旧踏痕错开,正落在沟两侧较宽的草地上。
“不是踩旧脚印过去。”他指向那两处,“下面的硬层到这里更浅,离沟沿也远些。可以把平石放在这边和对面,先让脚落稳再跨沟。但硬层不等于地面承得住,得拿枝探、用脚试。”
阿雾顺着沟里的细沙看水走过的方向,摇了摇头:“两处都避开水线了,石头也不能堵住出水的口。”秋禾用枯枝探过李青指的两点,第一处下面土实,第二处外沿有些松,往里半尺才有草根扎住。她们在沟旁找了两块被冲到坡上的扁平石板,大小能各自踩稳,却没大到需要借工具。
李青和秋禾抬起第一块,阿雾在前面看落点。刚放下时,石板靠沟沿的一角悬空,秋禾用脚跟压了压,石板晃了一下。他们没有踩上去,合力把它拖回草地,移到李青感到浅层硬意更近的一处。第二块则放在对面草根更密的地面上,留出一步宽的落差。阿雾从侧面看过水线,确认两块石没有压住浅沟,也没把水引向原来的路。
“先空手过。”她说。
李青第一个踩上近侧石板,再跨到对面;落地后他从另一侧绕回。秋禾跟着走了一遍,石面只留下一层鞋底灰,没有晃动。阿雾最后通过,又转身逐块试踩。她每次落脚都把重心压稳,鞋底擦过石面时发出轻响,石板仍贴着地,没有翘边。李青脚下的灵台在石板之间感到一段浅硬脉从斜侧经过,到了对岸便散开;它给他的只是落点线索,真正让三人敢再走一遍的,是石板不摇、沟沿不塌、水路未被堵住。
秋禾回到近岸,把装着果片和水壶的篮子背上肩。她自己走上石板,稳稳跨到对岸,又沿刚才的路线独自返回。篮子没有碰到沟边,也没有让她腾出手扶人。她把篮子放下,冲阿雾笑道:“这趟能带着东西走过去了。”
阿雾取出地图,将两处石板标在旧踏痕的内侧,画下沟水方向和雨后复查的位置。她在其中一块石边蹲了一会儿,手掌按住粗糙表面:“晴天这样走没问题。下回下雨后,先看石板有没有被水推偏。”李青则在自己的练习本里记下灵台短线止于哪一处,没有把感知位置画进公共图。
踏过浅沟,前方的草坡逐渐放缓,坡顶露出大石另一侧的灰白边缘。阿雾走到石边,回头看见李青和秋禾都已过来,眼里亮起来。河湾石阶、大石、草脊、两块平石与浅坡终于接成了能背篮往返的一段路;树丛后的地形仍看不见,但他们不必再为这道沟退回旧采果径。
她没有把整片高地都说成已探明,只拍了拍落在袖口的草屑:“这段通了。果片带来了,路也真的走过来了。”
“另一端还有树挡着。”李青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雾把地图展开,将前面已经走过的路用实线连接,浅沟和树丛之后仍留白,“先把能走的这一段记好。另一头等哪天我想看,再去。”
他们在坡上找了一处稍平的地方坐下。阿雾取出一颗鲜果,用小刀从果柄处剖开,分成三瓣。果汁沾在刀面上,她把一瓣递给李青,自己和秋禾各拿一瓣。鲜果在高处的风里仍旧饱满,咬下去时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,果皮没有在篮里磕破;另外几片果干留给回程,确保他们不必为了一口吃食把随身水喝完。
李青吃完果肉,将果核交给阿雾。她把籽包在干布角里,没丢进草丛:“带回去。晒干以后再分一颗给种活那盆的人,剩下的接下一轮。”
秋禾望着两侧浅坡:“等果苗能多结一些,我们可以在这个平台歇一会儿。不是种一大片,就留一株在河岸边角,想吃的时候再带上来。”
“能不能种还得看地。”李青说,“不因为这里风好就往高处移。土薄,水也不方便。”
秋禾点点头,把高处种植的念头改成“河岸留种、出行携带”。她看见的风口仍有用处,只是用途不是把作物往没有水的坡顶搬,而是让果干在行路时更好保存。
回程时,三人沿着刚走通的路径原路退回。秋禾仍背着篮子,先后踩过两块平石,再沿草脊下到大石;阿雾和李青各自跟过一遍。李青在平石之外已感觉不到那段斜向硬层,他没有把短线延伸想象成整条路的骨架,只凭三人共同确认过的脚点走回河湾石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