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歇假的第二天,李青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天还没亮透,屋里那盏小灯照着桌角,碗底剩了一圈浅浅的米汤。他把碗拿去洗,水龙头放出来的水凉得人指尖一缩。外勤回来以后,他总是先在现实洗漱,等回到领地已过了最想歇下来的时候。几次下来,他竟把“在自己的世界里舒舒服服洗个澡”想成了要等很久以后才能办的事。
李青拧紧水龙头,甩掉手上的水珠,抬眼看向小屋旁那块空地。
地方不大,离屋门几步远,旧木架拆掉后一直空着。他之前只把那里当成扩建时顺手能用的一块位置,直到这会儿才认真想:浴桶摆下去,门口留出换衣的地方,清水从哪儿来,洗过的水往哪儿走,烧水时又不能把屋子熏得满是烟。
这些都不难。难的是他总觉得,得先把更重要的事全做完,才轮得到自己过得舒服一点。
“领主大人,”门外传来陈渡的声音,“你说的那块地,我先量过了。要是想放浴桶,门最好朝东开,背风。废水沟从木墙根绕开,别接到取水槽那边。”
李青开门,见陈渡拿着卷尺和一截削平的木条站在外头,脚边还放着两块画了线的木板。晨雾没散干净,陈渡鼻尖泛红,手里那根木条上沾着新鲜的刨花。
“你这么早就量好了?”
“反正我今早要去看仓房的门轴,顺路。”陈渡把木条递给他,“你看,浴桶放这里,靠背朝里。门往这边开,人出来不对着风。要做得宽一些也行,就是屋檐得往外加半尺。”
李青接过木条,顺着上面的刻线看了看。陈渡没有替他把东西定死,几处长度都留着能改的余地。他蹲下去,在地上比了比进门的方向,又走到另一侧看排水要绕过的墙角。
“宽一些吧。”他说,“换衣服时不至于撞到桶沿。屋檐多出来的部分算在工料里,你把价钱列给我。”
陈渡抬头瞧他:“就做个洗澡的地方,也按工料算?”
“不然呢,我拿你的木头和工时白用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陈渡笑了笑,“是觉得你终于想起来给自己添点东西了。”
李青把木条还给他:“之前也想过,事情一忙就往后放。现在想起来了,就别再放。”
他没打算把浴室做成什么稀奇器具。木墙、挡风的屋檐、结实的浴桶,清水用现成的取水路送过来,废水另开浅沟,热水就用普通柴火烧。界种的炉子要留给正经的加工,不能为了泡澡一直占着。普通火工能把一桶水烧热,已经够用了。
陈渡听完要求,低头在木板上添了几笔。他先问桶身想做多深,又问李青习惯靠哪一边坐。李青比划半天,发现自己竟说不清楚,只能把平常在外头泡公共浴池时觉得不方便的地方讲出来:桶沿别太高,里面留一处能搁手肘的宽边,靠背略微倾斜,起身时脚边要有不打滑的木格。
“那就不是照着大桶随便一掏。”陈渡把木板翻过来,又画了一张,“我做两个样子,你来挑靠背。木料我先看现有的,缺的再买。火工让老石帮忙,不用占炼器坊。”
“好。”
话说完,李青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只洗干净的碗。他把碗放回桌上,转身取出钱袋,先付了木料和工时的订金。陈渡收下钱,把收据递给他。李青折好放进抽屉,心里忽然有一点很实在的期待:过些日子,忙完外头的事,他可以直接回这里,烧一桶热水,安安静静泡一会儿。
这念头让他当天练气时都没那么急。照常运完一轮,他收住气息,没为了追一丝更深的暖意硬往下压。外面的课程、领地的日常、之后要做的事情仍旧一件件摆着,但他头一次把一件小事定了日期,知道它会在日程里等他。
午后,他回现实买了些普通肉料和调味品。店里老板娘问他最近怎么总买一两个人吃的分量,李青笑说,想学着做一桌菜,给几位熟人尝尝。老板娘给他挑了块纹理匀的肉,又多塞了一小包她自己配的干香料。
“炭火别急着旺。你要的是表皮香,里头还留汁水。翻面看油珠,别光盯颜色。”她把纸包折严,放到秤盘旁,“第一次做给自己吃,烤坏了也不丢人。”
李青记下她说的几句,回家时顺道带了几枚酸甜的野果和鲜叶。东西不多,却已经够一桌人各尝一点。他想起阿雾说过喜欢酸味压住肉香,又想起石坚上回吃烤肉时把最后一块嚼了很久,便各自多挑了些合他们口味的。
他没有急着把菜带回领地。先在现实厨房里架起小炭炉,把肉切成合适的厚片,按老板娘教的法子抹了油和香料。第一块下去,火星窜得比预想快,油一滴进炭里,火舌猛地舔上肉边。李青手忙脚乱地把肉翻过来,等烟散开,表面已经焦了一道,汁水顺着边缘流进炭盆。
他盯着那块肉,忍不住笑了声:“说是不丢人,还是挺浪费的。”
厨房里没人回答。火苗安静地缩回去,锅沿发出细细的噼啪声。他把那块肉放到盘里,切下一小角尝了尝。味道倒不差,就是外面太硬,里面也干。他把剩下的肉重新分开,降低火势,把干香料分成两份,一份先腌,一份留着临出锅时撒。
第二块烤得比第一块好。李青没急着切开,先用夹子轻轻按了按,见表面渗出细小的油珠,才翻到另一面。肉香出来时,他想起老板娘说的话,手腕放轻,没把肉片压在炭网上。它在火上又停了片刻,边缘滋滋作响,落盘时还带着一点汁水。
李青把这一块也切开,热气里有熟肉和香料的味道。他尝了一口,觉得盐还淡了些,却已经能吃得出肉本身的甜。他把成功的部分留好,失败的那块也没扔,切碎后打算带回去拌进薯食里。
傍晚,他回到壶天界种的领地,木墙外传来锯木声。陈渡和老石正在量地基,几根处理好的木料靠着墙放成一排。阿雾听见脚步,从灶边探出头来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篮上。
“你今天不是说只买些东西?”她问。
“买了肉,顺便试着烤了两块。”李青把篮子放下,“一块能吃,另一块适合切碎。过几周想请大家一起吃顿饭,你要是愿意,到时帮我挑一道你喜欢的菜。”
阿雾擦了擦手,凑近看盘子:“这个焦的给我吧,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边缘烤成这样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试的?”
“有啊。你说过失败的东西也能有用,至少能知道火太旺。”她把盘子端起来,鼻尖轻轻动了动,“香料闻着不错。下次我可以做野果酱,酸一点,配肉正好。”
“那就定一道。别做太多,大家每人出个主意就行。”
“石坚肯定要炙肉。他上次说外皮要脆,里面得有嚼头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石坚从木料旁抬起头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阿雾扬扬下巴:“你吃最后一块的时候说的。”
“我那是说烤得不错。”石坚拍掉手上的木屑,走近闻了闻,“不过要是能再焦脆一点,也不是不行。”
李青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已经能想象那桌饭的味道。各人说出想吃的东西,他再学着做好其中一两样,剩下的让擅长的人各做一份。等浴室落成,等他们都闲下来,大家就坐在一起吃。
“好,那就先记上。”他说,“我再练几次,别到时候把整桌都烤焦。”
阿雾笑着把那块焦边肉分成两半,递给他一半。李青接过来,和她站在灶边尝了尝。焦的地方确实有些苦,里面也偏干,可香料的味道还留着。阿雾嚼得很认真,最后说:“下次把火放低,应该就好吃了。”
“老板娘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你听她的。”
“我准备听。”
夜色落下时,李青没有再安排更多事情。他把剩下的肉料放进凉处,和陈渡确认了浴室要用的木料,随后沿着屋外新画出的地沟走了一遍。清水管线绕过排水口,木墙留出进出的门,基础扩建的位置不碰旧屋承重。陈渡用木桩标了四角,李青亲自踩了踩地面,确认门外仍有一段平整的地方可供换鞋。
“这里就行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明早开始搭框。”陈渡道,“桶身要等木料泡透再合,急不来。”
“不用赶。按稳当的做。”
回屋后,李青洗掉手上沾的炭灰,坐到床沿。他听见外面几个人收拾工具的声响,木板靠墙时发出沉沉一声。那块空地很快会有一间小小的浴室,灶边也多了一道大家愿意吃的肉菜。
他躺下时,手指还留着一点香料的气味。想到几周后的家宴,想到一桶烧好的热水,他觉得日子像是往前多开了一扇门。门后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,只是他忙完一天以后,可以好好坐下来,吃一顿自己做的饭,再把疲惫交给一池温水。
接下来几天,陈渡把浴室的木框搭起来。工序并不复杂,却不能只图快:靠屋的一面墙加了横撑,门槛略高,免得地上的水顺势淌进小屋;清水槽的支管接在取水处上游,排水则从屋后绕到一片不会积水的低地。李青去看时,陈渡正跪在地上调排水沟的坡度,手边摆着一只半满的木盆。
“怎么还拿水试?”
“看眼睛不准。”陈渡把盆里的水沿沟口倒下去,“如果这里低一点,水会停在墙根。我把木条垫起来再试一回。”
水流先在接缝处迟疑了一瞬,随后沿沟底淌出去,没往侧面渗。陈渡用手摸了摸木墙下缘,确认没有湿痕,才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泥。
“这就行了?”李青问。
“还得试两次。浴桶放进去以后地板受力会变,装满水再看一遍。”
李青点头。陈渡考虑得细,他便也不拿一句“差不多”催促。扩建的钱从他自己的净余里出,木料用了领地的储材,工时照约付给陈渡。每一笔都不大,放在一起却让那块空地从闲置变成了他真打算使用的地方。
两天后,浴桶安稳落在木架上。桶身是厚木板箍成的,内侧打磨得顺滑,边缘留了宽沿,背靠能挪动一点角度。老石烧水时没用界种里的炉具,而是在浴室外搭了一个小火台。水从大锅里烧热后再分两次兑进桶里,先热后温,李青自己伸手试过,确认脚伸进去不会烫,才脱下外衣。
屋外还亮着,领地里有人把收工的木料搬回棚下。李青把门带上,屋里立刻安静下来,只剩木柴在外面轻轻爆开的声音。他先用手臂试了试水温,随后慢慢坐进桶里。热水漫过腰腹,肌肉里那点练气后留下的紧绷一点点松开。
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觉得无聊,毕竟水就是水,浴桶也是陈渡做的普通木器。可坐下以后,他才发觉过去几个月,自己总像在赶一段看不见的路:练完要去上课,进了界种要看田地和兵营,外勤回去又要整理所得。哪件事都不算坏,却很少有一刻只是为了享受而停着。
热水靠着肩背,木靠背托住腰。他把手臂搭到宽沿上,试着把靠背往后放一点,找到最舒服的角度。屋顶挡住了晚风,门缝里有一线橘黄的火光,外头偶尔有人说话,却没有谁来催他立刻出去。
“水温还成吗?”老石隔门问。
“正好。”
“那我把剩下的柴添进去,水凉了你喊我。”
“不用,留着做饭。水凉了我自己出来。”
老石应了一声,脚步声渐远。李青把脸埋进水汽里,闭了一会儿眼。不是疗伤,也没有什么奇效,甚至不能让他第二天多练一轮。他只是觉得疲惫被温热包住了,心里原本一直绷着的一小截弦终于松下来。
泡到肩背发暖,他起身擦干,换上干净衣服。脚边的木格没有打滑,门外也没有冷风迎面扑来。洗过的水顺着沟渠排走,木墙下缘仍是干的。回屋以后,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,坐在床边喝完,才把窗扇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