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远和陆小石来兔舍看过一次。常远在门外停住,问陈守义能不能用兔毛给箭袋做内衬;陆小石把手伸到围栏边又收回来,改为蹲着看幼兔在草堆里挪动。
“你们先别把它们当成装备材料。”李青说,“等陈守义能稳定照料,再看多出来的绒够不够。”
陆小石点头,常远则把手放回自己腰侧的箭袋上。他们从捕捉那天起就在这件事里出过力,可兔群不是弩兵的战利品。新兵的远射经验帮助小队在林缘守住空间,回到领地后,他们仍需按原职责训练和轮值。
数日后的午后,李青把两名弩兵、石坚和巡狩队员带到更远的一段林缘。这里没有獾群,只有一处需要确认的窄路,以及几块被风雨冲开的泥坡。队伍走到半途,常远先发现倒木后有动静,陆小石看见右侧退路被新滑下的枝条遮住。他们没有急着推进,而是停下调整路线,让巡狩队员先从较高处绕过,李青和石坚随后通过。
回程时,常远的弩弦已经松了半分,石坚让他重新检查卡槽。陆小石背着备用箭走得慢了些,却一直守在队伍末尾。两人都没射出一箭,也没有因为没有打斗就觉得这趟白走;他们亲自看见自己的判断让队伍少绕一段湿坡,也把一段原本不敢走的路线变成了可以继续使用的内部通道。
李青在临近营地时停下来,让他们轮流说出刚才最想犯的错。常远说自己听见倒木响动时想先举弩,陆小石说他差点把退路被挡当成必须强行清开。石坚听完,只让他们下次换着走前后位置,看看彼此习惯是否会暴露盲点。
“你们开始能带着弩走路了。”李青说,“但还没到能自己带队的时候。下一次内部远行仍跟我和石坚走。”
他们答应下来。常远把弩弦重新检查一遍,陆小石把箭袋往左腰挪了挪。石坚告诉他们,下回轮换前后位置时,谁先发现路况变化就先报出来,另一人留意队友有没有跟上。
旧坊的第六枚试件仍然没有一次成功。李青按已经量出的尺寸做出两枚同批槽件,陈渡用细锉修去翻边,再把止退肩压进两侧。第一枚扣合后可以承受横向拉力,换到另一只器胚上却太紧,拆下来时把软衬扯出一丝毛边。第二枚尺寸更合适,放进同批器胚能扣住,换另一件仍会松动。
李青把两件器胚并排放在桌上,试着比较接口。他原先以为只要槽宽一样就能互换,结果旧器胚的软衬厚薄差了一线,扣位的位置也有细微偏差。问题不在压模是否准确,而在现有零件本身从未按统一尺寸做过。
“我们得先定一套能用的规格。”他说。
陈渡拿起一块边料,沿着器胚接缝量出距离:“定规格之前,先看这两副旧胚哪一副能当样本。另一副已经修过两次,尺寸不能作准。”
李青挑了那副状态较好的,拆下外壳,逐一量出扣槽和软衬间距。陈渡把尺寸写在木牌上,第三次试制时按同一标准制作两枚扣件。李青负责压槽和修边,陈渡负责检查衬片受力,陶枫则把两副旧胚的软甲连接位置调到相同宽度。
第一枚扣件装进去后,接缝仍有晃动。李青检查止退肩,发现压槽深浅差异不到半线,真正的问题是衬片表面太滑。他把一层薄软衬换成旧护具边角料,摩擦增加,扣件不再轻易弹开。第二枚照样加工,扣上后略紧,陈渡用细锉修掉边角,再试一次,终于能在两副同规格样胚间互换。
他们反复拆装了十次。第七次时,一枚扣件的止退肩开始磨亮;第十次结束后,接口仍能合住,没有裂开。它可以承受短时穿戴与拉扯,仍不适合高负载战斗,也不能替代已有软甲。李青把这批称作可用的基础替换扣件,没把它说成完整新装备。
“能互换,能换下来修,暂时够了。”陈渡把两枚扣件放回小盒,“我愿意学后面的装配。但以后要做不同型号,得从样件开始量,不能一把压模什么都做。”
李青把第一批练习件分开:可用的两枚留给试装,磨损的作为对照,完全失败的压回废料。陈渡同意接下基础导槽和装配的练习,时间仍按工时付,旧坊原来的软衬生产不减。压模没有让他们省掉手艺,反而让李青看见一条新路:把反复修出来的器件尺寸固定下来,以后才能谈批量。
回澜晶片也进入新的用途测试。李青留在器胚上的那片继续自用,另取一枚更小的碎片,装进可拆的脉冲槽。旧坊的标准晶照常供能,碎片只放在输出回路旁缓和波动。第一次运行,压模手柄能连续压下三次,第四次时槽温升过快,李青关掉供能,把晶片取出来冷却。
陈渡看了看固定槽:“不能因为压得更顺就一直压。它把峰值摊开,热还是留在这里。”
“嗯。只跑短批次,停下来散热。炉胆不受它影响,软衬工位也照旧用标准晶。”
他们把单次脉冲定在三次压合,间隔一段时间再继续。这样做没有增加总灵气,也没有让压模突然变快,只减少了手柄每次受力时的跳动。李青在相同材料上连续压出四批槽件,第一批和第四批的宽度差异仍在可修范围,两个端头都能按同一规格装上止退肩。
旧炉胆照常软化材料、处理软衬;陈渡每做完一批都要检查压模台,李青则逐件核对规格。回澜晶分成器胚和短时脉冲两份后,余下的大块仍封存在隔离处。若脉冲槽继续升温,他们可以卸下缓冲片,旧坊原来的工序照常运行。
陶枫拿着两枚合格扣件在软甲上试装。他把软甲穿起来,先抬手,再转身,最后弯腰提起一块石料。扣件没有弹开,接口略紧,但没有磨到皮肤。李青接过软甲又试了一遍,确认袖口和护腕衬层不打架,才把扣件卸下来放回盒里。
“下一步得多做几副,拆下来的能装到另一件软甲上。”陶枫说,“一副好用不算一套能维护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先做同规格的四枚。你帮忙看穿戴受力,陈渡检查装配,我确认压槽。”
陶枫没有说自己懂炼器,只答应按穿戴经验配合。李青把四枚的材料费用和工钱列清,先从已经验证的净余里付一半,剩余等本轮实物测试后结算。原有护具的维护仍排在前面,新扣件没挤占日常守卫的基础装备。
与此同时,常远和陆小石继续操练两人换位。石坚把他们编在巡狩队的外侧,不另设一支独立队伍。常远负责观察较远的林隙,陆小石负责寻找可以退守的遮蔽,两人的位置每次练习都互换。他们在旧路上走了三次,第一次常远把目标方向报错,第二次陆小石从坡下绕回,和常远的射线交叉,第三次他们决定由报方向的人不移动,另一人绕后补位。
李青让他们带着四枚新扣件去一段已走熟的林坡,目的只是搬回几根适合做试制支撑杆的硬木。两名弩兵穿着旧软甲,扣件还没装在他们身上,李青不让未验收的部件进实际行动。藤纤绳芯包背着工具和水,承重不大,途中有一段陡坡时,帆布外层还是擦在石角上,出现细长的磨痕。
常远先发现坡上滚落的碎石,陆小石提醒队伍靠内侧走。他们没有把箭射向石坡,而是等李青确认上方没有新的松动,再由巡狩队员一个个通过。回程时两人轮流背木料,藤纤绳芯包继续承担一部分重量。李青回到营地后拆开包带,里面的纤维没有断,缝线却又松了一针。
“湿地能用,粗石坡还不够耐磨。”陈渡摸着磨痕说,“外面要再加一条可换的护边,绳芯才能留住。”
“那就把这次试用算进去。下一版不必更粗,只加一条能拆的耐磨边。”
田禾听完,把下一批藤纤留出一束做窄护边,其他仍留种与制绳。第一批纤维不够做整包,只够替换两条边带;李青同意把一条装回自己的旧包,另一条送给陈渡常用的材料袋,等下一趟外勤再看磨损。
李青把压模、弩机扣件和藤绳芯都列进下一轮要试的东西。每一样都还欠一道工序:压模要有校准架,弩手要在路上练会配合,藤绳要先晾干再缝护边。他决定把它们带上同一次远行,沿着西北旧石谷看看哪件先经得住实际使用。
第二次进入器物间前,许澄把新测出的地面承重图摊在桌上。她确认石门前的裂纹没有继续延伸,南侧检修格可以作为临时落脚点;里面那副双工位校整架与墙体底座仍连在一起,不能用普通绳索整架拖出。校整架由两副工作台、一根共用主梁和下方固定导流槽构成,只有两副台体可以按旧接口分开,主梁与槽体必须留在原处。
李青先把新做的窄钳和分段杆带到工棚,又把背架、软甲和可拆缓冲片依次摆开。陈渡替他给背架加了两条可换护边,藤纤绳芯没有被用作主承重带,只缝在帆布外层和肩带的受力处之间。李青装上工具后走了三遍窄木道,第三遍在转身时护边刮到门框,磨出一条浅痕。
他停下来检查,发现并不是绳芯断裂,而是护边的缝线太靠外。陈渡拆开一段,改把护边压在帆布折层里,让磨损先落到可替换的外片上。李青再次背起工具,肩腰受力仍稳,转身时不会把窄钳勾在门上。
“这回带去试,回来再拆开看。”陈渡说,“藤纤维只做里面的韧芯,别让它直接蹭石头。”
李青点头。他另外准备了足量普通隔热衬和两组传统锚具,回澜晶片只留一小段用于短时缓冲,不能代替任何承重件。两名新兵若同行,也必须是已经训练过的弩兵;他们带的弩用于观察和掩护,不参与切割,更不进入遗址内侧狭窄区。
出发前,李青把第二次外勤的分享条件再与蒋队长确认:队伍按原约分担租具费,李青取得一副完整的双工位校整架,另一副留给共同队伍;共用主梁、导流槽和固定结构不搬。若切离时发现底座松动,任何人叫停,他便放弃这次取得,不拿已经付出的租金逼队伍继续。
蒋队长看着他的工具清单:“你准备得比上次齐。人呢?”
“我和许澄进器物间操作,你和周既白守在外侧,测流员留在入口。常远和陆小石在外侧高地观察来路,不进窄廊;若潮势变化,他们先撤到标线后再通知。”
“那就按这个分工。”
李青没把两名新兵带到矿层边,他们留在现实入口附近的高地,负责远距观察和传递信号。出发前,常远检查了自己的弩,陆小石拿着一面小型信号板,练了一遍不同方向的两种手势。李青只叮嘱他们看见人或兽影先报方向,不追、不离开标记点。
“我们不会乱走。”陆小石说。
“上次说了这句的人,后来还是差点冲进林子。”常远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次是獾,不一样。”
石坚把他们之间那点争辩止住:“记得就好。守住位置比争谁更胆大有用。”
进入开放区后,潮水尚未完全退去。李青摸过工具背带的卡扣,确认没有水从缝线渗进去,再跟许澄沿着旧标线走到侧廊。墙上的拓印痕迹仍在,压模取走后留下的空位被临时木片挡住,避免碎石落进固定槽。那扇更深的石门仍然关闭,门框裂纹没有新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