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边那排废样还留着:槽浅的、边缘翻卷的、扣上后会松开的。李青把它们推到一侧,把四枚能互换的扣件装进盒里。每批仍只能做几枚,校整架要有人对刻度,陈渡还得逐件检查;不过弩机坏一片扣件时,他们已有替换件可用。
“做第二批。”他说,“这次只做弩机外壳用的两组扣件和一副备用钳头,不做不在规格里的东西。”
他们把工时与材料分开记,脉冲槽每三次压合停一次散热。回澜晶没有多给器胚一分灵气,只让夹具连续落下时手柄不再猛跳;校整架把同批槽件对齐;陈渡负责修边与装配,陶枫用旧软甲检查贴身受力。李青每压一件,自己都要核对刻度,若有偏差便停下来重装,不把一整批次品堆到桌上再挑。
第二批最后做出四枚扣件、两枚弩机固定片和一枚替换钳头。弩机固定片装上样弩后,常远和陆小石分别拉弦、上箭、卸箭,又把固定片拆下互换。两把弩的卡槽松紧略有不同,旧弩机仍得人工微调,但新片能在两副同规格外壳间替换,不会装进去便掉落。
常远试拉完,抬头看李青:“我以前觉得坏了就只能等一件新的。现在至少能换这一片,不必把整把弩送回铺子。”
“只是基础件,遇到裂纹或弩臂损坏仍得停用。”李青说,“你们把检查也学会,能换的不代表什么都能修。”
常远摸了摸固定片边缘:“那我先学怎么分辨磨损。”
李青把第二批合格件交给石坚管理,留一枚样件在工坊作为校准参照。他没有把旧弩全部换掉,也没有增添新的训练名额;两名新兵仍住在原来两张铺位,日常轮值和口粮不变。只是从今往后,某个低阶扣件松脱时,他们有了不依赖外购整件装备的修复办法。
石坚提议等这批零件经过一次内部远行再验。李青同意,他想去的不是刚才走熟的林坡,而是领地西北侧一段旧石谷。那里有一处早年标过的窄口,巡狩队只探过外围,没有继续深入。谷地不属高危地带,却路远、回程慢,沿途要穿过一条被雨水冲开的浅沟;若弩兵能守住前后,外勤队伍就有条件带上校整架做现场比对,并把那段路真正走通。
他不打算把新兵当成护送工具。出发前先问了常远和陆小石愿不愿意承担这趟远行,说明两人主要负责观察、报位和必要时掩护,遇到不明情况跟石坚一起撤,不自行追击。常远想知道西北窄口后面有没有适合架设观察点的地方;陆小石则问路上是否能看见那条浅沟的上游。
“可以看,但先把路线走稳。”李青说,“这次带的东西比平常多,谁觉得背负或地形不对,随时说。我们不为了证明新装备有用,硬把它搬到不合适的地方。”
他们选在天气连续晴好的日子出发。校整架拆成两组短件,装进加了藤纤护边的旧包;新扣件安装在两副软甲和两把弩的外壳上,所有部件都在出发前试过互换。回澜晶只带了小片样品和一枚标准晶,脉冲槽与器胚分开收纳。地脉薯、药材和兔绒都不作为这次的额外能源或防护,队伍带足普通水粮和修补料。
出发后的前半日,路面干燥,行走并不困难。常远走在偏前的位置,隔一段便回头确认后队;陆小石走末尾,负责看脚印与浅沟方向。石坚没有让他们一直维持同一站位,而是过了第一个坡口便交换位置。
“我在前面看得远,后面有东西时就容易忽略。”常远说。
“我在后面只看脚下,拐弯就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停。”陆小石把箭袋往左侧扯紧,“换过来以后才知道我们俩之前都在等对方提醒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下一段按新站位走。”石坚说。
到浅沟时,雨水冲开的边缘比地图上标的更宽。两处旧木桥只剩一处能踩,桥面有一块被水泡软的板子。李青看见石谷上方有风吹下来的细砂,判断还不能让整队同时过去。他让巡狩队员先探桥,石坚留在后方,常远和陆小石分守沟两侧。
常远的弩机固定片在低温里略有发涩。他没有硬拉弦,而是先卸下箭匣,检查固定片边沿是否移位。李青从后方拿出备用片,交给他现场更换。常远照着练习拆开外壳,陆小石替他托住弩身;一枚固定片卸下后,新的扣位对准卡槽,压紧时发出轻轻一声咔响。
他重新拉动弦机,动作顺畅。旧片上的磨痕比训练场里多了一道,李青把它收进小袋,留到回去复查。两人没有因此多出一把弩,也没有把维修当成战斗能力,但队伍确实避免了在窄桥前因一处小故障折返。
轮到陆小石过桥时,他先把备用箭袋递给常远,双手空着踩上木板。板子向下沉了半寸,他立即停住,提醒后面的人别跟进。石坚从对岸用绳子稳住桥头,李青在近处看着桥板是否继续下陷。陆小石跨过软板后,把绳索绕在木桩上,再和巡狩队员一起扶住桥沿,后面的人分次通过。
过沟后,李青回头看了一眼旧桥。若没有常远及时检查弩机,陆小石的两手就要同时拿弩和抓绳;若没有陆小石及时停步,后队可能踩上那块软板。两个人各自的判断使队伍把最难的一段路走过去,弩兵的意义在于他们已经学会观察,不是腰上多了两把武器。
午后,他们到达西北窄口外围。石谷里有一片被雨水冲刷出的平石地,足够放下校整架作临时检查,但不适合久留。李青让大家先吃干粮,等阳光把石面晒暖,再检查压模样件的尺寸。校整架最短的支腿展开后仍略高,桌面放上去会向沟侧倾;李青用两块找平木片垫稳,许澄不在场,他便不拆旧导流片,只对照刻度看同批扣件。
常远从窄口外侧回来,说里面能看见一处旧石阶向下,但石阶被滑落的树枝挡住,暂时不能通过。李青没有因为带了新弩和校整架就要求深入。他决定先让两名巡狩队员从侧面找一条能回到上方的路线,自己则和石坚留在平石地检查工具。
陈渡做的扣件经一路颠簸仍稳稳扣住,拆下后在校整架上对照,左端有一处轻微磨损,来自背架横梁反复摩擦。李青用随身锉刀修掉毛边,重新扣回,发现受力面并未变形。四枚同批件的尺寸差异在现场仍可接受,互换时无需重磨,只需擦去砂尘。
李青把扣件转到磨损的一侧给陶枫看:“横梁蹭的是外沿。护边往里收一点,下次就不磨到这里。”
陶枫把磨损处记下来:“下一批护边要把这个位置盖住。扣件本身不用加厚,加厚了反而挤软衬。”
巡狩队员从侧面回来,指出绕过滑枝后有一段较宽的缓坡,石阶深处却仍有坍塌。队伍带的干粮只够当天往返,李青决定这次不下坡。他在地图上标出新路口,又回头看了看旧扣件:这段路已经走通,里面那截石阶留给下一次准备更足时再看。
返程时,常远走在后位观察窄口,陆小石走前面看桥板。两人交换职责后发现,报位不再只有一人能说清楚,后队也知道前方什么时候停。那段木桥仍旧湿滑,所有人通过后,石坚把临时绳索收回来,没有留下任何人要回头照看的装备。
太阳落下前,他们回到营地。李青先让新兵卸下弩、检查弦槽,再把用过的扣件放到工坊桌上逐件复查。藤纤护边磨薄了一处,内里的绳芯保持完整;旧包肩带线脚又松了一点,但仍能继续使用。损耗并没有毁掉新材料,反而告诉田禾下一批纤维该做多宽的替换条。
常远坐在桌边擦拭弩机,陆小石则把从浅沟带回的泥砂刮下来,装进一个小袋交给田禾看。她说砂土不是好种基质,但可以留作比较,看看藤纤维在粗糙表面磨损的速度。每个人拿回的都不是一段抽象的“成果”,而是一件能继续使用、修理或验证的实物。
领地的家宴约在那个周末之前。李青原本想把压模的第二批扣件再多做一组,后来发现离出游只剩几天,若继续占着陈渡的手工台,旅食匣的内衬就赶不上完成。他把最后一批材料留给已经排好的护具活,压模只做完校准复检,没有临时加单。
“你不是说想把这套尺寸多压几枚?”陈渡问。
“想,但那就挤你的修护工时。四枚替换扣件够这次内部远行,再做就等回来以后。”
“那旅食匣呢?”
陈渡把修好的匣子推到桌上。内衬是普通耐热布和薄软木,折叠层比原来少一层灵纹,却更容易拆洗。李青把两块面饼放进去,又放一小罐阿雾做的野果酱,合上盖子试了几次。扣位咬合稳,拎起来时没有晃动。
“行。就这样。”
“你出游带它,别装得太满。匣体还是原来的尺寸,背包里放不下大块东西。”
“装早饭够了。”
李青把旅食匣背在身侧,走到门口又回来,取出里面的面饼检查有没有被挤碎。他从前总觉得修好一件遗物就该有特殊用途,直到这会儿才觉得,能把两块面饼和一罐果酱完整带到路上,便已经值得。他没有把匣子带去遗址,也没有要求它在旅途中替他保温一整天。
家宴前一天,阿雾和石坚各自挑了食材。阿雾把酸甜野果洗净,煮成一小锅果酱,里面留着几粒完整的果肉;石坚则把普通肉料切成厚薄一致的片,说李青上回烤焦那块是火太旺,这回他要站旁边看着。
“你负责看,不负责抢夹子。”李青把烤网架上炭盆。
“我只在你想把肉压上去的时候提醒一句。”
“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石坚把手抱在胸前:“那是因为你真的压了。”
李青把第一片肉放到烤网上,炭火已经烧得发红,不再窜起火舌。他刷薄薄一层油,等表面开始渗出细珠,才用夹子翻到另一面。烤肉的香味慢慢散出来,阿雾在旁边尝果酱,挑出其中偏酸的一勺,准备抹在一份薯食上。
第一片肉出网时,李青没有马上递给客人。他切下一小块,先尝咸淡,再拿一片叶子包住,递给阿雾。肉汁没有流进炭里,边缘带着微脆,内里还软。阿雾咬了一口,野果酱酸味正好压住油香,点头说这次能配她的菜。
“那就这么做。”李青说,“下一片我来翻。”
“你不用每片都亲自烤。”阿雾把夹子还给他,“你答应做一道,不是要站在炉边看所有人吃。”
李青愣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又想把整桌饭安排成一项待完成的事。他把夹子交给老石,请他看着炭火,自己去把薯食端上桌。石坚在旁边补上一盘烤得更干的脆边肉,阿雾负责酸果酱和鲜叶,田禾带来一盘在旧粮田种熟的嫩叶,清炒后还带着一点脆劲。
桌子摆在院子里,能坐下的人比李青起初估计的多。陈渡先把工具洗干净才过来,陶枫也带着刚修好的旧护腕。常远和陆小石换了便装,坐在靠近石坚的一侧,弩留在兵营,没有带到饭桌上。陈守义把一只小藤篮放在脚边,里面装着刚收下来的银背绒样本,细软的绒毛摊开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