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顾家花房的窗户重新擦过一遍。
被楚天行挪乱的画箱已经按照大小放回木柜,裂开的画框暂时靠在墙边,等着之后重新修整。那盆折断枝条的白山茶被沈曼如移到窗下,断枝用布条固定着,枝头长出了一点新芽。
海景画也收笔了。
画布中央那道折痕还在。右下角那只小螃蟹却已经补得完整——它抱着一块小小的礁石,歪歪地立在海水边,身旁多了一只更小的,像是刚从远处爬过来找它。
顾青樱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。
“它多了个同伴。”
沈曼如收着颜料盒。“你不是说,一只太孤单吗?”
“我说的是,它像从锅里逃出来的。”
“那它可能把同伴也一块儿带出来了。”
母女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生日还有六天。
顾修白一大早就让人送来一只长方形木箱,搁在花房门口。沈曼如问里面装着什么,他只说是画架,具体款式没提。
桌上,顾青樱摆了一只贝壳形状的调色盘,边缘磨得圆润,里头分作六个小格。
沈曼如看看木箱,又看看调色盘,笑着问:“你们这是在准备我的生日?”
“嗯。”顾青樱答得痛快。
“准备怎么过?”
“还在讨论。”
顾修白站在门口,接了一句:“我订了老宅的餐厅,只请家里人和几位走得近的朋友。没有外人,也不会有人临时往里添客。”
沈曼如手里的布停了一下,没有马上回答。
顾青樱转过身来看着母亲。
“妈,你想怎么过?”
沈曼如像是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生日。想吃什么、去哪儿、见什么人,都由你自己定。”
花房里静了片刻。
过去每一年,沈曼如的生日都是别人一手安排的。楚天行提前订好酒店,顾家发出邀请,楚月琴连她宴会上穿什么都要替她定。她要做的,只是在规定时间出现,端着酒杯朝每个人微笑,等宾客散尽,再把礼物一件件收好。
只是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。
沈曼如低下头,看着那幅海景画。
“我想去看海。”
顾青樱没作声,等她往下说。
“找个安静的地方,坐一坐。”沈曼如指尖轻轻碰着画框,“这幅画,我想重新画一张。不是修补这张,是从头开始,画一张完整的。”
顾修白把木箱挪到墙边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沈曼如抬起头:“你们真的要去吗?”
“去。”
顾青樱已经拿出手机:“生日改成小聚。白天去海边,晚上回来吃饭,或者就在海边住一晚。你想怎么安排都行。”
沈曼如望着女儿,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。
“我想在海边住一晚。”
“好。”
顾青樱拨通了陆沉渊的电话,那头几乎是立刻接起,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。
“说。”
“我妈生日想去看海,在海边住一晚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半秒。
顾青樱没说出口的心声,陆沉渊听了个正着。
【陆沉渊要是敢安排什么八层高的豪华生日宴,我就把他连人带蛋糕送去海里。】
【我妈现在需要的是海风,不是三百个人围着她喊生日快乐。】
陆沉渊的语气立刻稳了下来。
“我安排安静的海边住处。人少。画室也备好。”
“不要太复杂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也别让人替我妈做主。”
“由她选。”
挂了电话,顾青樱把手机放回桌面。
那通电话,沈曼如在一旁听得清楚,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陆先生愿意帮忙?”
“他只是帮着安排路线和住处。”
“那也得谢谢他。”
“你自己谢。”
顾青樱把手机递到她跟前。
沈曼如看着屏幕上的号码,迟疑了一下,终究没有拨出去。
“等到了海边再谢。”
顾修白打开那只木箱,里面是一架可折叠的便携画架,木质温润,收拢起来不占地方。
沈曼如伸手摸了摸架身。
“这个很好。”
“青樱选的。”
“我?”
顾青樱低头看向箱子。她不过是昨天在画材店里随口念叨了一句——海边风大,画架得稳。没想到顾修白真给记住了。
沈曼如拉开旁边的小柜,取出一只深蓝色绒布盒。
盒子有些年头了,边角却擦得干干净净。
她坐到窗边,把盒子搁在膝上。
“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。”
顾青樱看着她掀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,颜色不算浓,却透着温润,坠子是枚小小的水滴。链扣磨得发旧,看得出被人戴过许多年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你外婆把它交到我手上,说等我遇到真正想送的人,再把它送出去。”
沈曼如取出项链,放进顾青樱手里。
“现在,我想把它送给你。”
顾青樱没有马上去接。
“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“以前是。”沈曼如笑了笑,“现在我想让它跟着你。”
顾青樱盯着那枚翡翠水滴,手指慢慢收紧。
【我妈送生日礼物的方式也很贵。】
【别人家的妈妈送女儿项链,最多附赠一句生日快乐。】
【我妈直接把外婆的传家宝从抽屉里拎出来,意思很明白——女儿,欢迎回家,这是迟到二十年的见面礼。】
沈曼如听着她的心声,眼眶微微发热,却没有拆穿。
顾青樱把项链收进掌心。
“我会戴。”
“生日那天戴。”
“好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楚天行站在走廊里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。他没有立刻进去,先听见顾修白在问沈曼如,去海边要带几支画笔;又听见顾青樱说,生日蛋糕要换成小号的。
他推门进去。
“你们在商量生日?”
沈曼如看向他:“嗯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订好了酒店。”楚天行说,“到时候请几位长辈和熟识的朋友过来,家里再办一场正式的宴会。你的生日,不能这么随便过。”
顾青樱把翡翠项链放回盒里。
“改计划了。”
楚天行皱起眉:“什么改计划?”
“去海边。”
“去海边?”
“住一晚,画画。”
楚天行看向沈曼如,等她开口否认。
沈曼如合上绒布盒,收进自己的抽屉。
“这是我的生日,我想去海边。”
楚天行站在门口,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出一道弯折。
“曼如,你是顾家的女主人,生日怎么能不在家里办?亲戚朋友都已经……”
“还没有发请帖。”
“可酒店已经订了。”
“那就退掉。”
沈曼如答得干脆。
楚天行看着她,还想搬出体面、搬出长辈,把这句话压回去。可花房里,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头。
顾修白在检查画架的扣锁,顾青樱替母亲理着画笔,沈曼如低头看着那幅海景画。
三个人,已经在为她的生日各自忙开了。
这是她头一回,过生日不必再迁就任何人的安排。
楚天行退出花房后,拨通了酒店的电话,最终却没有取消预订。
客厅里,他沉默了很久,而后转身吩咐管家备下一大束白色山茶,又让人把订好的酒店重新布置一遍。
跟着,他翻出一份早就拟好的致歉词,一句一句地改。
既然沈曼如不肯在家里办宴会,那生日当天,他就亲自登门——鲜花、亲戚、朋友,一样不少,把这场道歉做得足够体面。
他要让所有人看见,他愿意低头。
也要让沈曼如当着众人的面,回答一个问题。
丈夫已经认了错,她究竟还要不要给他这个机会。
六天后,沈曼如将去海边过生日。
而楚天行决定在顾家老宅,提前准备另一场生日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