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沈曼如带着那幅还没干透的海景画回了顾家。
画布被陆沉渊用防潮布包了两层,顾修白亲自接过来,先检查了边角,又让人把花房靠窗的那面墙清理出来。
沈曼如站在墙下,指挥顾青樱把画架往左移了半尺。
“这里光线更好。”
顾青樱往左挪了挪。
“再往右一点。”
顾修白抬着画框跟着调。“母亲,这样可以吗?”
沈曼如退开几步,打量墙上的新画。
海面还没干透,颜色比昨晚沉了些。右下角三只小螃蟹挤在礁石边,最小的那只连眼睛都没画清楚,偏偏是它,让整幅画多了几分活气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顾青樱站在一旁,仰头看了半天。
【这三只螃蟹的家庭结构相当稳定。大的负责抱礁石,中的负责站岗,小的负责卖萌。比顾家从前的分工合理多了。】
沈曼如听见这句心声,指尖在画框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中午,几位相熟的旧友陆续到了顾家。没有正式宴席,没有媒体,也没有宾客名单,客厅里只摆一张长桌,花房的矮桌上搁着茶点和画具。
沈曼如换了条浅色长裙,头发没盘,只用一根发簪固定在脑后。
这是她头一回,生日当天不用提前安排妆发,也不必对着一屋子不熟的客人准备笑容。
朋友们围在新画前说话,有人问是在哪儿画的,有人夸那只小螃蟹有意思。沈曼如没有客气地推说画得不好,只把海边的风、潮乎乎的木栈道和傍晚的颜色,一样样讲给她们听。
顾青樱坐在窗边吃点心,陆沉渊守在花房门口,隔一阵替她添一次水。
顾修白在客厅和花房之间来回,挨个确认蛋糕、茶水和画框。
聚会开始还不到一个钟头,门外忽然响起车子停下的动静。
顾修白往窗外看了一眼,眉心拧了起来。
“父亲来了。”
沈曼如手里的茶杯,停在了半空。
顾青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门。最前头那辆车停稳,楚月琴先下来,随后是楚天行。他一身深色西装,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山茶,身后还跟着几名亲戚。
那束花大得几乎遮住半个人。
【生日聚会刚开始,男主角就领着群众演员登场了。花比寿星还高,等会儿是不是还要给这束花安排一段致辞?】
陆沉渊垂下眼,把花房里的音乐关了。
楚月琴带头进门,脸上挂着刻意热络的笑。
“曼如,生日快乐。天行为了今天准备了很久,你可别再和他置气了。”
楚天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示意身后的人,把那束白山茶搬进花房,不偏不倚,正放在海景画前头。
洁白的花枝层层叠叠,把右下角那三只螃蟹遮了个严实。
顾青樱抬起头。“花,挪开。”
搬花的人没听清,还在往墙边凑。
顾修白走过去,按住花架边缘。“放到客厅。”
“这是天行送给曼如的生日礼物,”楚月琴不乐意了,“放在客厅,怎么能让大家看见?”
“画也要让大家看见。”
顾修白没抬高声音,手上已经把花架往外移了。
楚天行看着他,脸上的笑淡了些。“修白,今天是你母亲的生日,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。”
“惊喜已经挡住画了。”
花架被挪到客厅另一头,三只小螃蟹重新回到众人视线里。
楚月琴看看花,又看看画,好像并不觉得这两样东西相冲。
“天行,你不是还准备了致辞吗?”
楚天行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,跟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曼如。”他站到花房中央,“今天是你的生日,我本来想让这一天只属于你。过去这些年,是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,让你扛了太多家里的责任,也让你受了委屈。”
几个亲戚跟着点头,楚月琴带头鼓起掌来。
沈曼如站在画架旁,一句也没打断。
楚天行接着往下说:“我们结婚二十多年,从最开始的相互扶持,到后来一起把这个家经营起来,有过辛苦,也有过误会。可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。今天我愿意当着大家的面向你道歉,也愿意重新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。”
楚月琴又拍了两下手。“说得好。”
顾青樱的目光落在那张折过几道的致歉词上。
【“只属于你”这一句后面,通常接的是“所以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”。“当着大家的面道歉”也不是道歉,是把观众请齐,等着看女主角谢幕。】
楚天行的声音渐渐抬高,像是在向在场每一个人解释:“我知道曼如最近对我有些误会,也知道她觉得我没有真正关心过她。可夫妻之间,最重要的是体谅和包容,不能因为一点争执,就把二十多年的感情全盘推翻。今天有长辈和朋友在场,我希望大家能替我做个见证。”
顾青樱放下了茶杯。
“花挡住画了。”
楚天行的话顿了一下。
“青樱,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。但今天是你母亲的生日,你能不能先不要……”
“不是意见。”顾青樱说,“是画看不见了。”
陆沉渊走到音响边,直接拔了电源。花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曼如身上。
顾修白把客厅里的花架又往后挪了半米,给那幅画让出完整的视线。
那张致歉词还在楚天行手里,准备好的节奏被一再打断。他看向沈曼如,把语气重新放缓。
“曼如,我知道你喜欢画画。以后你想画多久就画多久,我不会再干涉。你想去哪儿,我也陪你去。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,我什么都可以改。”
沈曼如低头,看了一眼那幅海景画。
她看见的是海边的风,是女儿笔下那只歪得不像样的螃蟹,也是自己头一次没向任何人解释行程的那个下午。
她抬起头。
“你今天是来祝我生日快乐,还是来替我说话?”
花房里没有人再鼓掌。
楚天行手里的纸垂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