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很快密了起来,打在木架顶端,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。
工作人员搬椅子时没注意到花架下的动静,直到第二声猫叫传出来,才停下脚步。
“下面有只猫。”
他蹲下往里看了一眼,起身说道:“应该是附近跑进来的野猫。要不要先把它赶出去?这里马上要铺防水布,别让它把泥带得到处都是。”
“外面雨这么大,赶出去做什么?”郑太太问。
“可以先放到后门的杂物棚里,等雨停了再说。”
另一个工作人员看了眼自己刚换上的鞋:“它身上全是泥,客人走过去容易踩到。”
许蔓站在花架外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要不先把它引远一点吧。”她说,“这里还有这么多客人,万一它突然跑出来,把裙子和鞋都弄脏了,也不好收拾。”
她的语气并不尖锐,听起来甚至像是在替所有人考虑。
顾青樱朝花架底下看去。
猫叫已经停了,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。两只木箱之间的缝隙很窄,旁边的泥地也被雨水冲得发软。要是拿长杆进去赶,猫很可能会钻到更深处。
【人类一遇到下雨就开始搬桌椅,猫一遇到人类就躲进木箱。双方都觉得对方麻烦,唯一的区别是人类有伞,猫没有。】
陆沉渊撑着黑伞走过来,伞面遮住了落下的雨。
“顾青樱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蹲到花架旁,裙摆压进湿泥里。
陆沉渊把伞往她这边偏了偏:“别进去。”
“里面有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不出来。”
顾青樱伸手探到一半,里面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声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会抓人。”她说。
陆沉渊看向她缩回去的手:“怕?”
“怕疼。”
“那就别碰。”
“得把它弄出来。”
陆沉渊没有再劝,只对旁边的工作人员吩咐:“拿纸箱、毛巾和一小碗清水。别用杆子。”
工作人员立刻转身去找。
许蔓看了看顾青樱沾泥的手,又看了看她被雨打湿的裙摆,温声道:“顾小姐,你没必要亲自来,让工作人员处理就好。”
“他们要把它赶出去。”
“只是先放到棚子里。”
“棚子漏雨。”
许蔓一顿。
顾青樱指向后门:“刚才搬椅子的时候,我看见棚顶有块布掉了。它进去也会淋湿。”
工作人员很快拿来干净的纸箱和旧毛巾,还从厨房端来一点现成的鸡胸肉。
顾青樱把毛巾铺在箱底,将鸡肉撕成小块,放到箱口附近。
猫没有动。
陆沉渊把伞柄交给助理,自己在她身边蹲下。裤脚很快沾上泥,黑色西装的袖口也落了几滴雨。
“箱子往左。”顾青樱说。
他照做,挪了一点。
“再往里。”
“这里?”
“嗯。”
“它看不见食物。”
“把灯关掉。”
旁边的人都停了停。
顾青樱解释:“外面太亮,它不敢出来。”
陆沉渊抬手示意,助理收起手机灯。花架底下暗了几分,只剩雨水顺着木架缝隙往里流。
顾青樱将一小块鸡肉往前推。
猫的鼻尖从木箱后露出来,湿漉漉的胡须轻轻颤动。它盯着食物看了一会儿,往前挪了挪,又飞快缩回去。
顾青樱没有催它。
她蹲得手臂发酸,指尖也因紧张微微蜷着。
陆沉渊注意到她的动作,低声道:“退一点。”
“不能退。”
“手会被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让它自己出来。”
“它不认识你。”
“它也不认识你。”
顾青樱沉默了两秒:“我有吃的。”
“我没有?”
“你看起来不像有吃的。”
陆沉渊侧过脸看她。
【这句话没有针对他的意思。主要是他穿得太贵,猫看见了也不会觉得他身上藏着鸡胸肉。】
陆沉渊收回目光,解下腕表,放到一旁。
猫又往前爬了一点。
这回它没有缩回去,先咬住那块鸡肉,随后把两只前爪搭上箱沿。
顾青樱立即将纸箱往前推。陆沉渊护住另一侧,防止猫受到惊吓。猫的身体刚钻出一半,旁边忽然有人挪动木架,闷响声震得花架一晃。
小猫受惊,猛地往后缩。
陆沉渊的手背挡在箱边,猫一爪拍上去,尖利的指甲勾住了他的袖口。
他停了下来。
顾青樱也不动了。
猫死死抓着那截布料,整个身体贴在箱底,怎么都不肯松爪。
“别动。”顾青樱说。
“我没动。”
“手也别动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。伞被助理举在头顶,雨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。那只小猫抓着他的袖口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突然消失的东西。
顾青樱将毛巾一点点推进箱内,盖住猫的后背。
“现在把箱子往外拉。”
陆沉渊一手护着箱沿,另一只手任由猫抓着袖口,和她一起将纸箱慢慢拖出花架。
猫没有再挣扎。
纸箱完全离开花架后,顾青樱迅速把毛巾盖好,只留出一道缝隙透气。
她起身时,裙摆已经沾了一片泥,鞋面也湿了。
陆沉渊的袖口被抓出两道细痕,雨水沿着他的手指往下滴。
许蔓看着那只脏兮兮的纸箱,轻声道:“只是一只野猫,何必弄得大家都这么麻烦?”
顾青樱抬头看她。
“你嫌它脏,我还嫌你话多。”
四周静了一瞬。
许蔓手里的杯子停在唇边,没再出声。
郑太太递给顾青樱一条干毛巾,又让工作人员把暖屋旁边的小房间收出来。
“先把猫放进去,别让它继续淋雨。我让人联系附近熟悉小动物的医生,先简单看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顾青樱应道。
她接过毛巾,却先递给陆沉渊。
“擦袖子。”
“你先擦。”
“你的袖子在滴水。”
“你的裙子也湿了。”
“我不怕冷。”
陆沉渊看了她两秒,接过毛巾,先替她按了按裙摆边缘。
顾青樱低头看着他的动作,没有躲开。
纸箱里忽然传出一声细弱的叫声。
陆沉渊的手停住。
顾青樱掀开毛巾一角,看见小猫已经从箱底爬了起来。它灰白相间,耳尖尖的,前爪还牢牢抓着那截湿掉的袖口。
工作人员试着慢慢抽出袖子,猫立刻缩进箱角,爪子抓得更紧。
陆沉渊看看自己的衣服,又看看纸箱。
“它不松。”
顾青樱说:“那就带着。”
“带什么?”
“带袖子。”
雨声盖过了旁人的笑。
陆沉渊没有再试着把袖口扯出来,只让工作人员把纸箱抱进暖屋。那只猫一路抓着他的袖口,直到门被关上,爪子也没有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