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禾说完那句话,仍旧站在长桌旁,手里的流程纸没有放下。
邵予舟看了她一会儿,脸上的笑意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:“先把歌唱清楚,再决定谁该站在哪里。合唱最重要的是配合,年轻人不要太急着证明自己。”
他说得温和,像是在提醒一个还不熟悉现场规则的新人。
现场导演看了眼时间:“先试唱一遍,后面还有两组。宋小姐,先站到记号点。”
地面上贴着两块标记。邵予舟的在舞台中央,宋禾的在偏后的位置。她走过去,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。
前奏响起。
宋禾唱出第一句,邵予舟却没有跟上。他抬手示意暂停。音乐停下后,他转过身看向她:“你的声音太亮了。”
宋禾握着话筒:“我可以收一点。”
“不是收一点。”邵予舟耐心地纠正,“是不要让它从主旋律里跳出来。观众第一时间应该听到的是主唱,不是合作嘉宾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次开始,宋禾明显压低了声音。尾音不再往前延,气息也收得更细,连原本清楚的咬字都放轻了。
唱到副歌前,邵予舟再次叫停。
“情绪太满。”他说,“这首歌不是让你唱成个人宣言。合唱要留白,也要懂得克制。”
宋禾抿了下唇:“我再来。”
顾青樱站在侧台,看着她重新调整耳返。宋禾没有辩解,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,只是一遍遍把刚才的情绪收回去,像一个被要求不断缩小的圆,已经快要缩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第三次,宋禾才唱了半句,邵予舟便直接打断:“从头。”
现场导演皱了下眉:“刚才那句还没唱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邵予舟说,“但她的进入方式不对,继续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。”
宋禾低头看着鞋尖,手指压住话筒上的开关。
顾青樱开口:“能不能让她先完整唱一遍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邵予舟笑了一声:“没必要。合唱不是独唱,完整唱完也说明不了什么。”
“唱完再决定要不要改。”顾青樱说,“不会浪费时间。”
她语气平静,听不出是在替宋禾争,也不像是在故意和邵予舟对着干。
现场导演却没法再拿时间紧来拒绝。他看了看流程表:“那就完整走一遍。邵老师,按合作版本来。”
邵予舟脸上的笑停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可以。”
宋禾重新站好。
这一次,前奏没有再停。她先唱自己的部分,声音不抢,却始终保持着清晰的线条。邵予舟进入主旋律后,她没有压住对方,也没有把自己的声音藏进伴奏里。两个声部一前一后,衔接得恰到好处。
到了副歌,宋禾的声音从邵予舟身侧铺开,明亮,却很稳。她没有刻意拔高,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,把每个音都唱得用力,反而比前面三次更自然。
台下调音台旁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负责监听的工作人员低头确认波形,又抬头看向舞台。旁边的灯光师也把原本落在中央的灯稍稍往右移了几厘米,宋禾的脸随之被照亮。
歌曲完整结束。
现场安静了两秒。先是调音师拍了下手,随后,化妆间门口也有人跟着鼓掌。掌声不算整齐,却很快传遍后台。
宋禾站在灯下,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。
邵予舟没有鼓掌。他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,仍用那种平和的口吻说道:“效果是不错,但她太抢眼了。”
灯光师停下脚步。
“如果正式录制,建议她回到后面。”邵予舟继续说,“声音也要再收一点。刚才有几次,观众的注意力明显被带走了。”
现场导演看着刚才的录音记录,没有立刻答应。
顾青樱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位歌手的标准。
【别人唱得好,你说她抢风头;别人唱得收敛,你又说她没本事。这位的标准跟电梯门似的,只会夹别人。】
陆沉渊站在她身后半步,低声问:“不高兴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心里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顾青樱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宋禾把话筒递回去,转向邵予舟:“如果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收了,还是不行呢?”
邵予舟的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年轻。”他说,“不要把每一次调整都理解成否定。节目要考虑整体效果,不是只看谁唱得好。”
“我没有把它理解成否定。”宋禾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怎样才算合适。”
“听安排就是合适。”
这句话落下,现场导演终于出声:“站位先按完整试唱的版本留着,灯光我再和导播确认。宋小姐,晚一点还要再走一次流程。”
邵予舟看了导演一眼,没再继续争。
宋禾点头: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下台,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,却也没有因为掌声变得轻松。她把流程纸折成两半,重新夹回文件夹,动作比之前慢了些。
顾青樱问:“还唱吗?”
“唱。”宋禾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他们到底想让我唱成什么样。”
“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宋禾看向她。
顾青樱补了一句:“但他们知道,不想让你唱得太好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直接。
宋禾沉默了几秒,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: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机会是真的,配合一点也没关系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配合和消失不是一回事。”
顾青樱没有接话,只把一瓶水递给她。
宋禾接过水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。她没有立刻去找现场导演,而是先回到化妆间,把刚才唱过的段落重新标了一遍。原本写着“个人演唱”的位置旁边,被她添上一行小字:保留完整声部。
排练结束后,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。
顾青樱和陆沉渊准备离开,侧厅门口却有人叫住了宋禾。
秦晚声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那份改过多次的乐谱。她没有看邵予舟,也没有看现场导演,只看着宋禾:“你明天还会唱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首歌正式演出时,我的声音也会从侧厅传出来。”
宋禾愣了一下:“你不准备上台?”
秦晚声把谱子合上:“不准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秦晚声看了一眼舞台中央还未关闭的灯,声音很轻:“这样最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