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青樱手里还捏着拉链头。
“我想走。”她说。
陆沉渊没接话,只等她继续。
“少住几天,我不在意。”她把拉链又往前拉了一截,“顾家的床比这边软,饭比这边咸,我妈天天催我回去。我走了,二叔就没话说,奶奶也不用夹在中间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你也不用为了我,跟你二叔闹翻。”
【他是长辈,是你亲叔叔。我一个客人,掺和到这一步,已经够多了。】
【再往下,就成了我把人家叔侄搅得反目。二叔那张清单,还能再添一条。】
陆沉渊走到床边,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,在床沿坐下。他坐得比她低一些,抬头看着她。
“你想走,我陪你走。”他说,“你想留下,我陪你参加家会。”
顾青樱的手停在拉链上。
“你陪我走,家会就少了你。”
“他们开他们的。”
“你是陆家继承人。”
“我先是你的。”他说得很平,像是在报一个数字,“然后才是继承人。”
【这人说情话都不带铺垫的。】
【外面在开批斗会,他在这儿提前背求婚台词。】
陆沉渊没笑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车钥匙,放在桌上,正好落在那半包瓜子旁边。
“车在侧门。你说走,现在就走。”他又拿出手机,屏幕朝上,“你说留,我让管家搬把椅子,放在我旁边。”
一边是车钥匙,一边是手机。
顾青樱盯着它们看了很久,没有动。
【走,是最省事的。】
【明天一早,二叔就会在饭桌上说:你们看,她一走,家里就安静了。】
【后天钱太太再来,二婶的星期三就变成“就这一次”。】
【再过几天,知夏的菜单被收回去,嘉言的衣服又会扔回洗衣房。】
【最后,大家都会觉得,原来真是我带坏的。原来那些规矩本来就对,只是被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搅乱了。】
她把拉链拉开。
“不走了。”
陆沉渊看着她。
“不是想让他们认我。”顾青樱说,“我走了,就等于替他签字。他说是我带坏的,我一走,这话就成真的了。”
她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,重新挂回柜子。那件最常穿的灰色外套,她抖开,挂在最外面。
【我在不在陆家,无所谓。】
【可这口锅我不背。锅又不是我的,我连锅柄都没摸过。】
陆沉渊站起来,把车钥匙收回口袋。顾青樱拿起那半包瓜子,塞进他外套另一边的口袋。
“会上饿了,自己吃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穿过回廊。正厅的灯光照进院子,把地上的积水映得一片片发亮。里面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楚,有人在劝,有人在附和,陆绍礼的声音最高。
“青樱一走,这事就算了了。慧兰那边,我回去再跟她说……”
门被推开。
满屋的人齐齐转过头。陆知夏和陆嘉言还站着,一直没有坐下。方慧兰是后来被叫来的,此刻坐在陆老夫人身侧,手里握着一只空茶杯。陆老夫人看见顾青樱,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。
陆绍礼的话停在半截。
顾青樱没有走到他面前,只站在门口,和陆沉渊并肩而立。
“二叔,我可以走。”她说,“走之前,有几件事得说清楚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一句句落得清楚。
“二婶会救书,是因为她结婚前在书铺学了五年。那时候,她还不认识我。”
“知夏会做寿面,是她自己想学。我连擀面杖都拿不稳。”
“温宁不想相亲,是她自己想开面馆。我最多只说过一句,面很好吃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些都不是我教的。我走了,它们也不会跟着走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,檐下的滴水声清晰可闻。
【二叔,您清单上写了四条,条条有名有姓,就是没有一个姓顾的。】
【想把它们都记在我头上,得先问问她们本人答不答应。】
几个堂亲低下头,有人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,再没端起来。
陆绍礼看着面前那张纸,手指压在纸面上,许久没有挪开。
“都是她带坏的”这句话,他再也说不出口。
这层纸一揭开,底下站着的,是他的妻子、女儿和儿子,一个都绕不过去。
陆老夫人开口:“人都到齐了。”
管家搬来一把椅子,放在陆沉渊座位旁边。顾青樱坐下,陆沉渊也在她身边落座,手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陆老夫人看向陆绍礼,将那张纸推回他手边。
“你要恢复旧规矩,就一条一条说。”她说,“当着慧兰、知夏、嘉言的面说。今晚说不完,就说到明天。”
陆绍礼拿起那张纸,展开,抬眼看向对面的妻子。
方慧兰把那只空茶杯放回桌上,没有起身去添茶。
他清了清嗓子,念出第一条:
“年节吃饭,男女分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