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宏烈撤兵的第三天,贵阳城外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。
雨从清晨开始下,瓢泼一般,砸在城头残破的瓦片上,砸在南明河浑浊的河面上,砸在城东缓坡上那些还没来得及填平的弹坑里。雨水冲刷着渗进黄土的血迹,把暗红色的泥土冲成一条条细流,顺着坡面往下淌,汇进壕沟,汇进河渠,最终流进南明河。河水涨了半尺,浑浊发黄,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
城头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,用油布和斗笠遮挡着雨水。有人在雨中清洗伤口,有人在擦拭枪管——燧发枪怕潮,火药池里进水就打不响了。几个火枪手蹲在城楼的屋檐下,把枪拆开,用干布一块一块地擦,擦完了涂上一层薄薄的油,再重新装好。
“这雨下得好。”柯三畏站在城楼的屋檐下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了一捧雨水,洗了洗脸。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但已经不用挂在脖子上了,可以稍微活动一下。“清军退得仓促,路上肯定丢了不少辎重。这场雨一下,他们的路更不好走了。”
吴世璠站在他身边,望着雨幕中模糊的远山。黔灵山和东山的轮廓被雨雾吞没了,只剩下淡淡的影子,像两笔泼墨。他的铠甲没有脱,雨水顺着铁叶往下滴,在脚下汇成一小洼。
“傅宏烈这一退,南线至少能安生一个月。”吴世璠说,“一个月后,他会不会再来,就看康熙的意思了。”
“陛下觉得康熙会罢手吗?”
“不会。”吴世璠摇了摇头,“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。这场战打了四年,太祖皇帝驾崩了他都没罢手,何况现在。他会调更多的兵,筹更多的粮,然后卷土重来。但下一次,他不会只攻贵阳了。”
柯三畏皱了皱眉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会分兵。一路攻贵阳,一路攻遵义,一路攻安顺。三城联动,他就打我们三城。我们的兵力分散了,他的兵力也分散了。到时候比的就是谁的将领更能打、谁的士兵更耐战、谁的火器更精良。”
柯三畏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打了二十年的仗,从大西军打到大周,从没听过哪个统帅用这种方式思考问题——不是想着怎么守住一座城,而是想着怎么用一座城牵制敌人的大军,用空间换取时间,用地形消耗敌人的兵力。这种思维方式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倒像一个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次战役的老将。
“陛下,”柯三畏忽然问,“您以前打过仗吗?”
吴世璠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静:“在书上打过。”
柯三畏没有再问。他知道这个答案不是真的,但他也知道,有些问题不该问。
大雨下了整整一天,到傍晚才渐渐停歇。
雨后的贵阳城像被洗过一遍。城头被弹片撕裂的旗帜湿漉漉地垂着,城墙上的弹坑里积满了雨水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南明河涨了水,水流比平时急了许多,河面上的浮尸已经被清理干净了,但河滩上还残留着一些碎布和断刀,埋在淤泥里,露出一截截锈迹斑斑的边缘。
吴世璠回到行宫时,刘玄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,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。
“陛下,好消息。”刘玄初跟着吴世璠走进议事厅,把卷宗放在案上,“戴梓那边的连珠铳,有眉目了。”
吴世璠正要解铠甲的 的手停住了:“说。”
“戴梓今天送来了一张新的图纸。他说之前的方案有问题,弹仓和枪管的衔接处总是卡弹,他改了十几次,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。”刘玄初翻开卷宗,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图纸,展开来足有两尺长,“您看。”
吴世璠接过图纸,摊在案上。图纸上画着一支结构复杂的火枪,比燧发枪大了将近一倍,枪管下面挂着一个圆筒状的弹仓,弹仓内部画着密密麻麻的齿轮和弹簧。旁边标注着详细的尺寸和说明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工匠的严谨。
“弹仓可以装二十八发,”刘玄初指着图纸上的标注,“扣一下扳机,弹仓转动一格,一发子弹进入枪膛;再扣一下,击发;再扣一下,下一发进入枪膛。如此循环,可以连续发射二十八次,中间不需要装填。”
吴世璠盯着图纸,心跳加速。这就是连珠铳——世界上最早的机关枪。戴梓在三百年前就发明了它,但因为清朝的保守和排外,这项伟大的发明被埋没了,中国的火器从此落后于西方。而现在,戴梓在他的工坊里,重新画出了这张图纸。
“样品什么时候能造出来?”吴世璠抬起头。
“戴梓说,如果材料齐全,一个月后可以造出第一支样枪。但需要反复试验、改进,真正能用的枪,至少还要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吴世璠站起身来,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,“三个月后是九月。九月之前,清军很可能发动第二次进攻。如果在这之前能把连珠铳造出来,哪怕只有几十支,放到战场上,效果会比一千支燧发枪还大。”
刘玄初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戴梓说,这支枪结构复杂,零件多,对精度的要求极高。就算造出来了,也很难批量生产。一支连珠铳的工时,够造十支燧发枪。”
“那就先造十支。”吴世璠停下脚步,“十支连珠铳,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,足以改变一场战斗的走向。告诉戴梓,材料、人手、银子,朕全给。他要什么就给什么。三个月后,朕要看到十支能打的连珠铳。”
刘玄初抱拳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贵阳城进入了一种忙碌而有序的状态。
城墙上,民夫们日夜不停地修复被轰塌的缺口。陈魁带着三百多人,从城北的采石场运来青石,一块一块地砌进缺口的夯土里。青石每块重达百斤,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。号子声从早到晚不停,“嘿——哟——嘿——哟——”,在城墙上传得老远。城东那段五丈宽的缺口已经在青石和夯土的加固下重新立了起来,比原来更厚更结实。
南明河边的弹坑被填平了,河堤也修好了。民夫们用粘土一层一层地夯实河堤,每铺一层土就浇一遍水,再用石夯砸实,反复三次。修好的河堤比原来高了半尺,宽了一尺,走在上面稳稳当当。
城中的街道也被清理干净了。倒塌的房屋被拆除,能用的木料和砖瓦被堆在一旁,等着重建。废墟中的尸体已经全部掩埋,城中的臭气淡了许多,但还能闻到,像是渗进了墙壁和石板缝里,一时半会儿散不掉。
城北的火器工坊昼夜不停地运转。戴梓把工匠分成了三班,每班干四个时辰,人歇工不歇。铁锤声、风箱声、钻床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,连夜里都能看到烟囱冒出的火星。新招募的五十个学徒已经上手了,虽然手艺还粗糙,但至少能打下手、搬材料、拉风箱。
第一批燧发枪的改进工作也在进行。戴梓根据血战中暴露出的问题,改进了枪管的锻造工艺,增加了火药池的深度,换用了更耐用的击发弹簧。第二批五百支枪已经开始生产,预计一个月后可以交付。
周昌的屯田也在扩大。他在贵阳、安顺、遵义三府又开辟了二十多个屯田点,招募流民两千余户。新开垦的荒地有八千多亩,加上之前的,总共超过三万亩。三万亩地,如果风调雨顺,秋收时至少能收六万石粮食,够三万大军吃大半年。
但周昌不满足于此。他找到吴世璠,提出一个更大胆的计划:在军队中推行“营田制”——每营士兵在训练和作战之余,轮流到屯田点耕种,收获的一部分归军队,一部分归士兵个人。这样既能解决军粮问题,又能提高士兵的士气,因为他们有了自己的收成。
吴世璠批准了这个计划,但加了一个条件:每个士兵每月的训练时间不得少于十五天。不能因为种地荒废了训练。
七月初,吴世璠收到了两份来自远方的消息。
第一份是好的:马宝在遵义站稳了脚跟。他收编了当地的几股溃兵和乡勇,把兵力扩充到了五千人。城防加固完毕,城外挖了三道壕沟,筑了四座炮台。他还派人联络了遵义周边的几个土司,与其中两个达成了协议——土司出兵袭扰清军的粮道,朝廷给银子。
第二份不那么好:蔡毓荣在龙里休整了半个月后,开始向湖南方向撤退。他不是完全撤退,而是在镇远留下了三千守军,又把主力撤回了沅州。这意味着他不会在短期内发动新的进攻,但也没有完全放弃贵州。他在等,等朝廷的增兵和粮草。
吴世璠在地图上标注了清军的最新位置。东线:蔡毓荣的主力在沅州,前锋在镇远;西线:赵良栋退回了四川叙州,正在休整;南线:傅宏烈撤回了广西柳州,短期内不会再来。三路清军都退了,但都退得不远,像一群饿狼,蹲在贵州边境上,舔着伤口,等着下一次扑击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两个月前,他跪在衡州行宫的灵堂里,面前是一口金丝楠木棺材,身后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政权。两个月后,他坐在贵阳行宫的议事厅里,面前是一张标注着敌我态势的舆图,身后是一座被他亲手守住的城池。
两个月,他退了清军,保住了贵阳,稳住了朝局,造出了燧发枪,开垦了荒地,收编了土司。换作别人,这些事够做两年。但他只用了两个月。不是他有多厉害,是局势逼着他不得不快。慢一步,就全完了。
他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舆图上贵州以外的地方——湖南、四川、广西、湖广、江南、北京。那些地方还插着清廷的旗帜,那些地方的百姓还留着辫子,那些地方的汉人还在给满清当奴才。他要的不是守住贵州,他要的是打下整个天下。但那还太远。他现在要做的,是在清军下一次进攻之前,把贵阳变成一座真正的铁城,把军队变成一支真正的铁军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,”亲兵推门进来,“刘玄初求见,说有急事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刘玄初几乎是冲进来的,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,脸色白得发青。
“陛下,北京来的消息。”
吴世璠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。信是他的暗探从北京送来的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:
“康熙已定西征方略。调满洲八旗五千、蒙古骑兵三千、绿营两万,共计三万八千人,由裕亲王福全为帅,限期八月出师,会合蔡毓荣、赵良栋、傅宏烈三路,总计十万大军,分四路进剿贵州。粮草、军械、饷银已开始调拨。”
十万大军。
吴世璠将信放下,面色如常。
“刘先生,这个消息,除了朕和你,还有谁知道?”
“没有了。送信的人是臣的嫡系,信直接送到臣手里,没有经过第二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吴世璠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,目光扫过贵州四周的山川河流,“十万大军,四路进剿。康熙这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。”
刘玄初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陛下,十万大军,我们只有三万人……而且粮草、弹药都不够……”
“不够就想办法。人不够,就多练;粮不够,就多种;枪不够,就多造。”吴世璠转过身,看着刘玄初,“刘先生,你跟着先帝二十三年,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吗?”
刘玄初摇了摇头,但又点了点头:“先帝在时,清军也曾大举来犯,但从未出动过十万大军。”
“那是因为先帝有十几万人。”吴世璠的语气很平静,“朕只有三万,但朕有三万条枪,有贵阳、遵义、安顺三座铁城,有戴梓的连珠铳,有周昌的屯田,有马宝、柯三畏、胡国柱、安世鼎这些不怕死的将领。十万大军,听起来吓人,但进了贵州的山沟,就变成了十万条被山困住的蛇。朕要做的,就是一条一条地砍。”
刘玄初看着这个少年,忽然觉得他说话的口气不像一个皇帝,倒像一个猎人。一个在山里蹲了很久、对每一处地形都了如指掌的猎人。
“传令下去,”吴世璠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疾书,“马宝、夏国相、胡国柱、柯三畏、安世鼎,各发一份。告诉他们,清军将在八月发动新一轮进攻,总兵力十万。各路人马务必在七月底之前完成所有战备工作——城防、弹药、粮草、兵力,一项都不能少。”
“另外,”他抬起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派人去北京,查清楚福全的底细。此人用兵习惯、性格弱点、身边谋士是谁,全部摸清楚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刘玄初抱拳: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刘玄初走后,吴世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,望着窗外的夜空。
七月的夜空很高很蓝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,像无数颗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。他想起康熙,那个比他大十二岁的年轻皇帝,此刻应该也在紫禁城的某个房间里,望着舆图,筹划着如何消灭他。
十四岁擒鳌拜,十六岁平三藩,二十八岁就要灭掉他吴世璠。康熙的履历光鲜亮丽,像一把开过刃的刀,锋利无比。但他不怕。因为康熙在明处,他在暗处。康熙的每一步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,而他的每一步棋,康熙都猜不到。
因为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
他来自三百年后。他知道历史的走向,知道清军的弱点,知道满汉之间的矛盾,知道火器的发展方向。这些东西,康熙不知道,蔡毓荣不知道,赵良栋不知道,福全也不知道。
这是他最大的底牌。
也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吴世璠站起身来,吹灭油灯,走出议事厅。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夏夜特有的潮湿和温热。远处,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。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,隐约能看到烟囱冒出的火星,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下台阶。
还有一个月。
(第十九章 完)